景承十七年,北疆一封信件,将大皇子带到边疆。
六个月,四场战争。
皇子归京。
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将岁安从回忆中拽回来。
周垚骑着马过来:“殿下,变天了。这雪怕是会越下越大,得找个地方避一避。”
岁安点头。
风越来越大,雪越来越密。
他们途径一处地方,发现旁边有座亭子。
周垚看见亭子里的火光,勒住了马,回头叫停。他翻身下马,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亭子走来。
他在亭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抱拳行了一礼,语气很是客气:“这位公子,叨扰了。我们是往南边去的客商,不想遇上这场大雪,前路被封,后路也退不回去。看这雪势,怕是今晚停不了。公子这亭子虽简陋,好歹能遮遮风雪。不知可否容我们在此躲避一夜?我们就在亭外,绝不打扰公子。”
他说得恳切,那人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请便。”
周垚又行了一礼,转身回去招呼车队。
周家军训练有素地忙碌起来,卸毡毯和帷幔,捡拾柴火,支帐幕。仆从们在亭子周围搭起三四顶帐幕,又生了几堆火。
忙活了半个时辰,一切安排停当。
周垚走到马车前请岁安下来。
“有劳周大人了。”
岁安身上裹着一件景阳裘从车上下来,突然感受到那道来自亭子里异样的目光,他疑惑的抬起眼看过去。
他和对方的目光在漫天的飞雪中撞在一起。
岁安愣住,下意识地抖了一下,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又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握紧拳,指甲陷进掌心,企图用这点疼痛来提醒自己。
不可能。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可能的……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风大了些,卷起亭檐上的积雪纷纷扬扬地洒下来。
他呆呆的站在风里,雪里,漫天苍茫的白色里。那些被他遗忘在长夜里、反复折磨着他的记忆都在这一刻卷土重来,让他胆颤。
风灌进他的衣领里,冷得刺骨。雪打在他脸上,突然就模糊了视线。
亭檐上积着的雪忽然塌了一角,簌簌地落下来,惊起几只不知藏在哪里过冬的寒鸦,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
那人放下手上的茶盏,站起身来朝这边道:“这位公子,我这边炉子上煮着茶,公子若是不嫌弃,过来坐坐?茶虽然粗,好歹是热的。”
一瞬间,所以眼睛看向他。
“……”
岁安闻言内心轻笑一声。
烂好人。
对方又道:“炉子暖和,挡上一道帘子就好了。”
“……”
岁安抬眸看了他一会儿,回:“那便叨扰了。”
周垚叫人又送来了两床厚毡毯和一只大铜火盆,不一会儿小小的亭子里便暖意融融的,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岁安在炉边坐下来,随从在他身后铺了一张貂皮褥子,又给他膝上盖了一条厚毯。
“多谢公子容留。”岁安放轻声音,“在下江浊。从北边过来,不想遇上这场大雪,前路不通,进退两难。若非公子这亭子,我们今晚怕是要在雪地里过夜了。不知公子姓名?”
岁安说完,眼神暗暗期待的看着他,嘴角弯起。
我说我叫江浊,你认得出我吗?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君逢北。”
岁安闻言无声叹气。
看来是没有认出来了。
岁安目光垂下,看着他动作熟练地洗茶、冲泡、分杯,然后将一只青瓷茶盏推到自己面前。
“尝尝。不是什么好茶,但水还行。”
岁安沉默两秒双手捧起茶盏,凑近闻了闻。
茶艺倒是不错。
“公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岁安问他。
君逢北,你不应该在这里的,这里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来看雪。”
岁安闻言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清:“什么?”
“来看雪。”君逢北重复了一遍,伸手指了指亭外,“我秋天的时候特意在这里搭了这座亭子,就是为了冬天来看雪。”
岁安看着他的眼神变了变。
真的是……白痴一个啊。
“你这个人,”岁安说,“倒是有趣。”
“你呢?”君逢北反问他,“大雪天的,为什么赶路?”
“去北方做点生意回来的,原以为能在雪落之前翻过这道山。”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你听。”君逢北忽然说。
岁安侧耳听了听,不太明白:“什么?”
“雪落在瓦上的声音。你仔细听,和落在土上的声音不一样。”
“……”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君逢北。
这家伙怕不是傻了?
岁安静下来,装模作样地听了一会儿,开口胡编乱造道:“比落在土上的要脆一些。”
“青瓦是这样的。”君逢北认真的说,“如果是琉璃瓦,声音会更脆,但也会更薄。青瓦的声音厚实,听起来让人觉得踏实。”
他听着这般认真的话转过头来看了君逢北好一会儿,不禁失笑。
看起来真的是个白痴了。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和我讨论雪落在不同瓦片上的声音。”
君逢北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盏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这有什么好笑的。”
“不是笑你,”岁安收了收笑容,“是觉得难得。”
是个白痴却也难得。
难得有人还会在意这些微小的东西。
难得你还持着一颗少年心性。
难得……你还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君逢北。
雪下了整整一夜。
他和君逢北在亭子里坐着,喝茶,断断续续地说话。
“茶凉了。”君逢北说,“我再煮一壶。”
君逢北低头煮茶的时候,岁安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歪着头看他,夸奖道:“你的茶艺不错。”
看来这个君逢北这些年还是学到了新东西了的,他记得他当初根本就学不来这些麻烦事,觉得聒噪,还不如去多画两张符来的快。
君逢北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闷着声音“嗯”了一下。
岁安:“?”
这个带着点埋怨的语气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昨夜下了整整一夜的雪,外面积着厚厚的一层雪。山道已经完全被雪封住,别说车马就是走路都困难。
周垚正带着人铲雪。
岁安醒的时候坐在一堆毡毯中间,睡眼惺忪地放空,景阳裘从他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里面月白色的锦袍。
他眯着眼睛看那道朝这边过来的身影,看清来人是君逢北的时候他怔了怔,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君逢北朝他笑了笑:“早上好。”
岁安看着他,愣愣的点了点头。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这呢?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云中城笼罩在节前的忙碌中,护安寺的冬天要比云中城安静的多。
山门的小沙弥远远看见岁安便双手合十,笑嘻嘻地迎上来。
这个初善和他那个世界里的初善不一样,同样是佛门弟子,但是他现在认识的这位要厉害一些。
岁安在棋局上落下一子,开口:“大师,我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个人。”
初善问:“什么人?”
“一个公子,在亭子里躲雪。”
“殿下认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岁安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我不知道现在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外面,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初善突然抬起头,目光看着小径的方向,他轻声道:“殿下,您说的那位公子他来了。”
岁安闻言身躯一颤。
小径的尽头,一个人正踏雪而来。
初善双手合十,低眉垂眸,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来人笑着声音,朝这边道:“好你个初善,明知道我要来,都不来山门接一下。”
“……”
岁安回头。
命运啊命运,你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把人带来我身边呢?
岁安听着他和初善拌嘴,有些无奈。突然君逢北话锋一转,指导起来他们的棋局。
岁安看他,眼中不免有些错愕。
会烹茶,会下棋,君逢北啊君逢北,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呢?
岁安邀他下一局。
岁安落子慢,君逢北落子就随着他一起慢。
君逢北的棋风很怪。
岁安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他太熟悉这种下法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了一眼君逢北。
君逢北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棋盘,垂在肩侧的那条发带落下来。
岁安的目光落在那条发带上,再也移不开了。
“……”
“你的棋……谁教你的?”岁安开口试探着问他。
君逢北已经落了子,此刻他正支着下巴看岁安,闻言缓缓开口道出两个字:
“故人。”
“……”
故人?什么样的故人会有和我一模一样的棋艺呢?
“是我输了。”
岁安放下棋子。
“啊?”
君逢北眨了眨眼睛。
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积雪上。
岁安叹了口气。
从护安寺回来,春媚替他解下大氅,抖落上面的雪屑。
“殿下,晚膳已经备好了,”
春媚的话说一半停住,面前的岁安脸上表情木然,眼睛直愣愣的看着前方。
“殿下?”
他回神,道:“你下去吧。”
他将手炉放回春媚手里,春媚站在原地捧着那只手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暖阁的门后。
岁安坐在黑暗中,面对着那只紫檀木的扁匣。
他打开匣盖,里面的东西安静地躺着。一条发带,和君逢北头上那条的样式一模一样。
“……”
岁安将其从匣中取出来,举到眼前看了又看,又慢慢地将它叠好,先对折,再对折,再对折,直到那条长长的发带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故人吗?
祭安日转瞬即至。
岁安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但是护安寺有个他感兴趣的人在那里,他自然是要去看看的。
他祭台前微微仰头,目光从祭品上一一扫过。
看来今天有点意思了。
“公子,这里风大。”身旁的侍从低声道。
岁安“嗯”了声,他人正要走开就看见君逢北朝他走了过来。
“公子,我看那祭台二层左起第三只供盘里的点心,似乎放得不太稳当,要不要叫人重新摆一摆?”
岁安垂眸。
真是一个烂好人啊。
岁安装模作样的问他,“你怎么知道?”
君逢北收敛了嬉笑的神色,靠近岁安,压声音正色解释。
岁安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嗯,意料之中。
山门外传来一阵响亮的开道锣声。
“太子驾到!”
君逢北朝山门看了一眼。
“殿下。”旁边的侍从提醒道。
岁安绕开君逢北,退到游廊的阴影里,寒风吹过,侍从给他披上一件更厚的斗篷。
“娘娘说这件事您不用参与,随奴进去歇着吧。”
侍从走在前面为他引路,岁安侧头看了一眼君逢北。
祭安日正式开始。
游廊尽头一处高悬的帷幔后面,岁安靠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身下垫着厚厚的软褥,手里捧着一只暖炉。侍从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边。
岁安看着外面精心布阵的君逢北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也要救,那个也要救,救到最后什么都救不来。真是一个痴心妄想的人。
突然他目光一顿,从帷幔后面走出来。
谁教他这样用符的?
场面混乱。
君逢北逞完英雄趁乱往后退,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
岁安朝他过去,君逢北看到他愣了一下,朝这边过来。
岁安开口要问他话,没想到君逢北先开了口。
“你想杀了他吗?”
岁安愣了一下。
“杀谁?”
君逢北侧眸看过来,“太子。”
“……”
真是一个神奇的脑回路。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君逢北沉默了一会儿,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这个给你。”
岁安低下头,看了一眼君逢北递过来的平安符。
他抬眸,假装不认识,道:“什么?”
“平安符。”
岁安有点想笑,他挑眉:“我们……好像没有熟到可以给平安符的地步吧。”
君逢北将平安符强行塞给他,“求平安,不要白不要。”
岁安拿起那张符纸看了看,目光又落在君逢北身上,笑了一声。
送个东西都扭扭捏捏的。
“谢谢。”
君逢北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嗯。”
岁安目光不免柔和。
君逢北啊君逢北,至纯,至诚,至善,这般如你,让我难为情。
突然他余光一瞥,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刚才他分明看见了那条发带闪过一抹红光。
你来到我身边的契机是因为什么呢?
还有,你修为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