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殿下。”
管家朝岁安行了一礼:“殿下可是有要事吩咐?”
岁安淡声道:“我想让一个人住进来。”
管家愣了一下:“奴斗胆请问,对方是什么人?”
“故人。”
管家低下头,“这……”
岁安看过去:“不可以吗?”
管家急忙道:“奴现在就去安排房间。”
岁安手支着下巴,突然道:“让他住在暖阁怎么样?”
管家闻言“啪嗒”一声跪下来。
“殿下?!”管家惊恐的看着岁安。
岁安笑了一声:“我开玩笑的。”
管家擦了一把汗。
“殿下,这种玩笑还是少开的好。若是他进了暖阁,您出了点差错,奴的小命就不保了啊。”
岁安沉默了一会儿,抬手示意他起来。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母亲。”
管家点头。
“下去吧。”
“是。”
岁安又沉默了一会,他侧头,开口道:“你们也是。”
房间安静。
岁安:“母亲要是知道了,我废了你们。”
暗处的暗卫们僵硬转头,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被推了出去。
岁安看着突然闪现跪在自己面前的人,挑眉。
“属下没有站稳,”江影垂下头,闷声道:“请殿下恕罪。”
岁安:“……”
其他人:“……”
岁安扶额,摆了摆手。
江影急忙退回去,看着面前几个回避他目光的人。
江影:“……”
他扬手作势要扇他们。
几个人下意识地躲了一下,纷纷往外面跑开。
后来,那个人住进来了。
管家把人安顿好,请进暖阁后便直觉的退了下去。
此刻,暖阁里只剩下两个人。
聊了几句,岁安见君逢北神情不对,开口唤他。
“君逢北?”
没回应。
“……”
他大着声音又喊了一遍,“常安?”
坐在旁边的君逢北猛地回神,愣愣的看着岁安。
岁安关心道:“你怎么了?不舒服?我看你脸色不好。”
君逢北摇头:“没事,我没事。”
岁安打量了他一番,邀请道:“晚上一起用膳吧。”
“不了。”
岁安一愣,没有想到君逢北会拒绝。
君逢北别开目光,“我晚上有约了,对不起。”
岁安笑了一声,“没事。”
君逢北找了个借口起身要走。
岁安看着君逢北离开的背影笑了一声。
叮铃——
君逢北的脚步猛地顿住。
岁安轻声唤他:“过来。”
君逢北转动身体,朝岁安的方向过去,在岁安旁边的位置上坐下,安神香的药效极强,对方此刻毫无反抗地睡了过去。
“学术法的时候偷懒了吧。”
岁安伸手解开君逢北头上的发带。
“景阳。”
他轻声唤了一句。
手腕上的红绳发出光芒,下一秒,一只赤狐出现,它趴在岁安的肩膀上,用头蹭了蹭他的脸。
岁安抬手摸了摸它的头。
“行了,别装了,我知道是你。”
君逢北系在头上那条的发带发出淡淡红光,一条红线从银白色的丝线中抽出,会聚在一起。红光散去,一个少年站在那里尴尬地看着他。
“哈哈哈……那什么……好巧啊!”
岁安静静地看着他:“会说话了?”
景阳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伸手捂住嘴巴。
岁安朝他招手:“过来。”
景阳挪着步子过去。
岁安捏了捏他的脸:“挺好的,都长肉了。胖狐狸。”
“什么嘛!”景阳一整个不乐意,反驳道:“我一点都不胖好不好!”
岁安肩膀上的赤狐跳下来,围着景阳绕了一圈,好奇的打量他。
景阳伸手把它抱起来,放在怀里揉了揉,兴奋的打招呼,“你好你好你好!”
“……”
赤狐亮出爪子。
景阳瞬间把它拿远:“幸好我知道自己是什么德行,呵呵,你这个坏狐狸!”
岁安让他们自己打闹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不带两句话?”
景阳挨着他坐下:“没有。事发突然,天道察觉,你为了护他,来不及多想……呃,你没有让我带话。”
岁安扶额:“从哪里来的?”
景阳想了想:“算这个世界的时间点的话,应该是七百年后来的。”
岁安皱眉:“七百年后?”
景阳点头。
岁安的目光看向景阳。
景阳被看得发毛:“干嘛?”
岁安问:“是你把他引到我这里来的?”
景阳急忙解释道:“不是不是!这是个意外。可能是因为两个世界的碰撞不稳定,导致把这个什么都没经历的君逢北带过来了。
你,呃,就未来的你本来是要把他送回去的,结果送人走的中途被天道那个傻子发现不对劲了,出了点小差错。他自己跑到这里来了。我想着两个世界都合并了,我就把他往幽谷引,让他在这个世界的幽谷里待一辈子算了。”
景阳说到这里咳了一声,他拽着岁安的衣角:“我也是迫不得已的啊!谁知道这小子又莫名其妙的有心魔了!我特地做局带他去川渊,去找驱魔花,他人都找到忘川渡了结果自己犯傻不要。”
“我想着实在不行就把人弄晕,放在青丘的圣地里养着吧,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的灵力散了!修为也没有了!!”
景阳欲哭无泪。
“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
景阳眼巴巴地看着他:“不找你的话到时候出事了你又要说我……”
岁安听完抬手揉了揉他的头。
“他有心魔了?”
景阳点头。
岁安看了一眼君逢北:“是什么?”
景阳干巴的眨了眨眼睛:“……情。”
岁安愣了一下,笑道:“福艳不浅啊。”
岁安又问:“那小姑娘是个什么样的?”
景阳心虚别开目光。
岁安疑惑:“怎么?”
景阳干咳了一声,“不是女生。”
岁安沉默两秒,愣愣地问:“男的?”
景阳闷闷的“嗯”了声。
岁安沉默,岁安思考,岁安扶额。
半响,他道:“……勉强可以接受。”
“哈哈,”景阳站起身,晃着手在他面前来来回回转了两圈,“能接受就好,能接受就好。”
“……”
岁安眯起眼睛打量他。
不对劲。
他开口叫了他一声,“景阳。”
景阳的动作顿了一下:“咳……怎么了?”
岁安不说话,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景阳:“……”
“啊啊啊啊啊!!!”
景阳抓脑狂叫。
“是你!”
他抬起手指着岁安,表情悲痛欲绝。
“他喜欢上你了!!”
岁安僵住。
景阳继续道:“好了吧!现在高兴了吧!都怪你对他太好了,说着什么弥补一下年少时候的自己,就一味的宠溺他!”
“高不高兴?他的心魔是你,他的情是你,搞不好以后整颗心也是你的了。”
“哦,对了。”景阳抱着自己的狐狸体猛猛地吸了一口,“他梦里也全都是你。”
一说到这里,景阳来劲了。
“你知道他梦的都是什么吗?哎呦,有些东西难免令人羞涩的,他唔唔唔唔唔唔——!!!”
岁安抬手捂住景阳的嘴。
景阳疯狂眨眼。
岁安目光温柔地看着他:“你还是个哑巴的好,再乱说话我就封了你的嘴,让你过个几百年都说不了话。”
景阳立马抬手做了个给嘴拉拉链的动作。
“……”
景阳过了一会儿又开口,
“可是,就算我不说,事实也是这样的。他心魔不除,入魔也是迟早的事情。只是好在我现在跟在他身边给他的存在做了掩护,没让天道察觉到,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我现在的能力就只能护住一个人,我在他身边越久,就意味着离你身边越远,你就越危险。”
景阳顿了顿,继续道:“说不定我守在这的这段时间里,未来的那个你就已经出事了。”
“……”
岁安垂眸,目光落在君逢北身上。
世尊说我红尘未了,说的就是你吗?
“我不会让他入魔的,入魔太痛,有我一个就够了。”
景阳问他:“那你要怎么办?”
“……”
“不知道。”
岁安苦笑摇头:“这具身体太弱,天道也在时刻提防着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
他沉默片刻,想到了一个人。
“母亲……”
——凤仪宫——
裴容高坐凤榻上,手中茶盏“铛”的一声搁在案上,茶水溅出。她看着殿外大雪纷飞中那个跪得笔直的身影,怒道:“叫他进来。”
云九小跑着出去。
不一会儿,那个在外面跪了一个时辰的少年踏入殿内。
“孩儿给母亲请安。”他撩袍跪下。
裴容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人下去。
“把人留在府里也就算了,我当你想要一个玩伴便不说你什么。你真当我在宫里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岁安低头。
“他进府不过才两日,什么样的人值得你跪在雪地里,拿命来赌?”
岁安直起身,仰头看着自己的母亲,眼里的千言万语化成一句极轻极缓的话:“一个不在因果之中的人。”
殿中安静下来。
“母亲,他即是我,我不愿他被天道抹杀,做这不容于世间因果的孤魂。”
裴容沉默。
“如今大道易主,天地有定数,命数有天机。你要救他,便是逆天。逆天之人,你见过哪个有好下场?”
“……”
裴容的声音轻下来:“孩子,你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忘记了吗?”
岁安磕头:“所以,我求母亲助我救他。”
“母亲,”岁安又磕了一个响头,“母亲,我想救他。”
“……”
“你要救他,怎么救?这世间能抗衡天道之物屈指可数,你拿什么去对抗天道的诛杀令?你灵体已毁只剩下这缕魂魄,佛尊千护万护才让你有了今天,你拿什么去救?”
岁安抬眸,坚定道:“拿命。”
裴容闻言皱眉,“白救你了。为了他,放弃你的命?”
殿中死寂。
岁安跪在那里,依旧坚定道出:“是。”
裴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起手。
“啪——!”
岁安的脸偏向一侧,左颊上浮起一个清晰的红印。
他缓缓将脸转回来,重新看向裴容。
裴容怒道:“滚出去!”
岁安起身,出了殿门,跪在外面。
寒风裹着碎雪扑在脸上,他低垂着头。
雪越下越大。
又是一阵寒风灌进领口,他终于没能忍住,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声闷在胸口,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无力。最后他整个人弓起腰背,伏在地上,手死死撑着地面。
他摊开手,掌心多了一抹暗红。他盯着那抹血色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用雪将手擦干净,重新直起身跪好。
雪落无声。
“……殿下他晕了。”
殿内,云九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裴容的脸色。
裴容扶额,闭着眼睛沉默。
外面的雪落了又落。
终于,裴容起身往外面去,她站在廊下垂眸看着那个在雪地里蜷缩成一团的人。
“给他喂药。”
云九瞬间跪了下来:“娘娘,殿下现如今虚弱无比,不可……”
“喂。”
“是……”
云九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药瓶,朝堂岁安过去。
裴容看着云九的动作,淡淡开口:“江影。”
一道身影跪在裴容身后。
“把他送回去。”
“是。”
几个人七手八脚的将岁安带出凤仪宫,装进马车,打道回府。
雪还在下,落在轿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梦境中岁安跪坐在棋盘前,脊背僵直。
裴容的声音冷冷的传过来:“落子。”
黑子已被围困,白子如天罗地网。
岁安捏起一枚黑子,指尖发抖。
落下,溃败;不落,等死。
“犹豫不决,棋手大忌。”
裴容身后山河倾泻而下,万古长天压成一线,日月在她的指间轮转。
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你太弱了。”裴容抬眼看他,“你连我的一招都接不住,还妄想违抗天道。天道弹指间就可以将你灰飞烟灭。”
裴容说着又落一子。
岁安动弹不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为了一个人要死要活,枉费护你百年。”
“母亲,他要入魔了……”
裴容的动作顿了一下。
岁安费力地抬起头来,哑着声音道:“我不想认输。”
裴容垂眸:“过往已逝,要往前看。”
“……”
“母亲,要是过去了的话,他就不会来到我身边了。”
裴容笑了一声:“倔孩子。”
漫天白子如流星坠落,拖着刺目的光尾砸向棋盘。每一颗落下,都在棋盘上炸开一圈气浪,掀起的罡风刮得岁安脸颊生疼。
她抬起手。
“跪。”
岁安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鲜血从破碎的膝盖骨里渗出来,浸透衣袍。
岁安咬着牙,没有吭声,喉咙里涌上的腥甜还是从嘴角落下滴在棋盘上。
“你此行凶险,我于人间的这具肉身期限将至,护不了你太久。我将这山河局授予你,以此局助你一臂之力。”
白子落下。
岁安看见高山拔地而起,江河倒灌九天,星辰碎裂又重聚,万物的生灭被压缩在一息之间。
天地开辟,造化运转。
“噗——!”
岁安一口鲜血喷在棋盘上,血珠顺着棋盘纹理蜿蜒而下。
“这就撑不住了?要是这样再落三子,你的心脉便会断裂。”
岁安知道裴容这话没有吓他。
“怕了?”
“没有。”
岁安抬起手擦掉嘴角的血,他笑得满嘴是血,狼狈又难看。
“母亲,你知道吗?曾经有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朝我劈下来,我一道都没有躲,全扛了。”
“我不会怕。”岁安慢慢抬起头,“这虚伪的天道杀不了我,也休想杀我。”
岁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伸出双手猛地掀翻棋盘。
黑白双子如暴雨般飞溅。
“放肆。”
裴容厉喝一声,抬手虚压。
天地下沉,苍穹崩塌。
岁安被这股力量压得弯下腰,鲜血从口鼻中涌出,滴在散落满地的棋子上。
岁安弯着腰双手在地上疯狂地摸索,不分敌我的抓起一把棋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它们全部按在棋盘残存的边角上。
棋子落下的瞬间,整片梦境震动。
裴容愣住,长久的寂静后她笑起来。
散落满地的棋子悬浮起来,在岁安和裴容之间旋转,形成一个微型的星盘。
“山河棋局,是我参悟的一门神通,传你了。”
她的手在岁安头顶轻轻一拍,那数千枚棋子化作一道道流光,全部涌入岁安的眉心,无数玄奥的棋路在岁安脑海中炸开。
日月镇山河,弈天。
梦境崩塌。
裴容的轮廓越来越淡。
“母亲……”
“嗯。”
岁安道:“对不起。”
裴容的声音在风中飘过来,那么轻,那么远:“现在后悔来得及。”
岁安闻言一笑:“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