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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一场浮生梦

三十三重天,万神宴

诸天神佛、八方仙圣皆赴宴而来,琼浆玉液汇成溪流,蟠桃仙果堆如山峦。

凤凰携孔雀入席,满殿目光落在她们身上。

凤凰着一袭玄色深衣,眉目淡然。孔雀坐在母亲身侧,规矩了片刻,便忍不住东张西望。

不远处端的莲台上坐着一个身影,对方面容慈悲庄严。

一切都对,一切又都不对。

孔雀看见对方的瞬间灵力在体内猛地一颤。

那个“人”正看着他。

孔雀被那目光扫过,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他不由地往凤凰身边靠了靠,手悄悄抓住母亲衣袖的一角。

凤凰原本正在和西王母说话,察觉到他的异样,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那尊莲台。凤凰垂下眼帘,将孔雀往自己身侧又拢了拢,指尖在他手背上写了一个“静”字。

孔雀聪慧,立刻敛了声息,乖乖坐好。

宴至中段,诸神献礼。

孔雀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宝物从眼前经过,渐渐放松警惕。

莲台上忽然金光大盛。

“!”

凤凰猛地起身,没想到那道光比她更快,精准地将孔雀整个吞没。

满殿哗然。

孔雀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在挤压中变形。他张口想喊母亲,声音却被那道金光堵在喉咙里。

好痛……

哈。

孔雀在疼痛中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

金光骤然一滞。

孔雀现真身,于三十三重天之上,诸天神佛前,吞噬天道。

众神大惊失色。

“轰隆——!”

一道光落下来,击中孔雀的脊背,将他整个钉在地上。

“咳咳咳!!”

孔雀趴在地上,咳出血来。

一只巨大的手从苍穹之外伸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势必要把他从这世间抹去。

阴影落在他脊梁上,那根断裂的骨头发出最后的哀鸣。孔雀的身体弓起来,四肢抽搐着,指甲在地上划出深深的沟壑。

孔雀干笑两声,眼神阴沉。

天雷滚滚。

一道赤金色光芒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在孔雀身前,那光芒中凤凰双翼展开遮天蔽日,羽毛上燃烧着不灭的火焰。

凤凰稳稳地悬停在孔雀身前,双翼缓缓合拢,将孔雀笼罩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母亲……”

孔雀仰起头,声音细若蚊蝇。

凤凰:“天道在上,小儿无知,非有意亵渎。”

“……”

天道开口:“凤凰,你子犯下滔天大罪,按规,当形神俱灭。”

凤凰闻言轻笑一声:“何罪之有?”

天道沉默。

孔雀躲在凤凰的羽翼下,眼眸中映着母亲的身影。

想说对不起。

“母亲……”

天道的声音响起:“凤凰护子心切,情有可原,然,孔雀罪不可恕。”

天道之力,无色无相。

神罚落下瞬间,空间崩塌,万物颤栗。

凤凰皱眉,只身挡在孔雀面前。

神罚越来越近,他们脚下的山石龟裂崩塌。就在刹那,一个温热的身体猛地撞进她的怀里。

凤凰的瞳孔骤然紧缩,她伸手去推他,却发现这孩子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竟然纹丝不动。

她惊呼一声:“孩子!”

神罚落下,白光吞没一切。

光芒散去,凤凰跪坐在地上,她张开手,手心上是一片缠绕着红线的孔雀羽翎。

“……”

天道静默两秒,随即,神罚再落。

“当——!”

猛地,一口大钟将凤凰周身笼罩,挡下了天道的神罚。

天道皱眉。

凤凰身后,一手持佛珠的和尚上前来,他双目紧闭,面上带笑。直直越过地上的凤凰,抬头对着天道道:“今时不同往日,他为孔雀,与我灵山有缘,还请阁下手下留情。”

“……”

那和尚见其不语,又开口,“世尊有言:‘您根基未稳,大道异常’。”

天道闻言一震,随后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和尚见祂离开,暗暗松了口气。

他回头:“孔雀命中有场劫数,劳烦凤凰护他人间一世。”

凤凰身形化去。

一道光芒穿过人间层层叠叠的云海,落入帝王之家。

一声婴儿啼哭划破黎明的寂静。

宫里的嬷嬷把孩子抱出来,笑着说:“回陛下,是位公主,白白净净的,眼睛很是漂亮。”

皇帝垂眸看着嬷嬷怀里的孩子,伸出手落在婴儿的脸上。小公主的手突然伸了出来抓住他的一根手指,紧紧地握着不肯松开。

皇帝愣了两秒后,大笑。

“玉枝。”

暮和七年,永国长公主诞生。

裴容,字玉枝,号明华。

十五年后,翊国

国师洛玄子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龙椅上的男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国师是说,朕的江山,要断在一个妇人腹中?”

“陛下,天象如此。紫微星黯淡,帝星偏移,臣推演了七日七夜,方算出这一线生机。永国裴氏女,其腹中长子,乃天命所归之人。此子若不能生于翊国王室,翊国国脉必断。”

翊帝冷笑。

永国,裴氏女。

他当然知道那是谁。

永国强盛,裴氏为王,这一脉中只有一女——裴容。

如今想来,倒像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洛玄子垂首,继续道:“臣夜观星象,裴氏女命格奇特,她的子嗣缘极为薄弱。臣推演再三,她此生恐怕只会有一子。那便是陛下要寻的天命子,别无其他可能。”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翊帝笑了一声,可笑意却未达眼底:“有意思,也就是说朕别无选择,非她不可?”

“天意如此。”洛玄子重重叩首。

“……”

翊帝叹了口气,“也罢,来人,召姬无言进宫来。”

翌日清晨,有一支使臣队伍出了云中城。

马车里,姬无言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城门,轻轻叹了口气。

翊国天景十七年,永国帝姬明华长公主入翊国,皇子沈元璟被立为太子,翊国储君定。同年,皇帝沈延恒驾崩。太子沈元璟继位,改年号“天蛰”。明华长公主封为国母。

天蛰元年,六月,皇帝手足相继离世。

天蛰元年,十一月,皇帝沈元璟驾崩,临终前传位靖王。同年,国师洛玄子因窥探天机,暴毙而亡。

景承元年,靖王沈元靖称帝,立明华长公主长公主为后。

次年六月,皇帝嫡子,中宫嫡出,岁安长殿诞生。

——翊国,凤仪宫——

小岁安盘腿坐在临窗的矮榻上,膝上摊着一只紫檀木的扁匣,匣中整整齐齐地码着各色丝线。

他的面前还摆着一只半成的发带,月白色的底,金线勾边,只弄了一半另一半还只是疏疏落落的针脚。

翊国传了数百年的旧俗,无论皇室还是平民,家中的孩子自小便要做一件事——男孩编发带,女孩做绣球。

发带束发,绣球定情,待到他年有了心上人便将这亲手所做之物赠出去,寓意此生此情,皆出己手,绝无虚假。

岁安已经与这发带纠缠了三日,此刻他正皱着眉头,他的手指不灵巧,线头就会从指缝间溜走,像是故意在与他作对似的。

裴容坐在他对面,听见他的嘟囔抬起头来。

“又散了?”

岁安将那半成品的发带举起来给她看。

月白丝带上,金线歪歪扭扭地走了一个来回。

裴容端详了片刻,没忍住笑出声来。

岁安恼羞成怒:“母亲!”

裴容挪到他身边,将他连人带发带一起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细细的教他。

“要慢慢来,你看,这样穿过来就好了。”

裴容说着低下头余光瞥见岁安的脸色不对,心猛地沉了下去。

“岁安?”

她话音未落,岁安的身体就猛地一颤,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唇间涌出,溅落在发带上,将其染成触目惊心的赤色。

裴容抱住岁安,一只手死死地按着他瘦弱的肩膀,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擦他唇边的血迹。那血像是流不尽似的,擦了又有,擦了又有。

岁安靠在她怀里又咳了几声,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

“来人传太医!”

凤仪宫顿时乱成一团。

太医令孙正跪在榻前,手指搭在岁安的手腕上,面色凝重。

“……”

孙正诊完脉,退后一步,重重地叩了三个头。

“娘娘,殿下的脉象,比上个月又弱了两分。臣无能,臣……”

“孙太医,”裴容打断他,“本宫不想听这些。本宫只问你,能不能治?”

孙正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

“臣,臣只能尽力……”

裴容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去。

良久,她道:“孙太医,开一副方子,让他看起来像是在治病。”

孙正猛地抬头,满脸惊骇。

“本宫知道你在想什么,殿下的病是殿下的病,”裴容的声音低下去,“从今日起,殿下在外的脉案,本宫要你改。”

孙正的额头上直冒冷汗。

裴容:“孙太医,你在太医院三十年,见过多少皇子夭折?”

孙正浑身一震。

“本宫不会让岁安成为下一个,无论用什么方法。”

孙正沉默半响,最终颤颤巍巍的应了声“是”。

裴容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云九。”

一边的云九上前行了一礼。

裴容扶额,道:“给他用药。”

“是。”

云九走到床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子,倒出里面的东西喂给躺在床上的岁安。

药物入口即化,岁安轻咳几声后悠悠转醒,他盯着头顶的床帐沉默两秒,哑着声音开口唤了声,“母亲……”

猛药续命,一续就是十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