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决赛安排在周五,姜言秀向宋妮申请调班,临行前思考要不要化妆。
百般纠结下,她化了个简单的淡妆,裸色口红很好盖掉缺血唇色,长发随意盘起,扶住台面轻叹气。
明明只是两年未踏足校园,总感觉自己在其中会格格不入。
好在保安查的不严,她成功刷卡进校。
元川大学是双一流名校,比一般本科院校大出不少,正值下课,人潮穿梭往来,姜言秀不熟悉地点,一路弯弯绕绕。
台上选手已经落座,她摸上二楼看台空位,趁没多少人注意,悄悄站到扶栏边。
仗着视野开阔,一眼望见坐在反方三辩位上的沈屹潮。
头发明显打理过,西装领带白衬衫,浑身透露干练气息,还没正式开始,他轻靠椅背,仰头喝矿泉水时喉结上下起伏。
对于辩论赛这种“热门赛事”,法学院学生都热情高涨,底下人头攒动,聊天声滔滔不绝。
知道他看不见自己,她反而安心从包中掏出手机。
放大摄像头正想记录,不知是不是天生对镜头敏感,原本保持捏瓶身的九宫框主人公眼神一转,忽然对上镜头。
没想到这都能发现,姜言秀小小吃惊一下,在确认他真认出自己后,小幅度轻挥手。
画面中的沈屹潮略微挑眉,算作打好招呼,低头拧紧瓶盖,很快身旁的队友同他聊事情。
姜言秀随手捕捉完两三张照片,待主持人宣布开始的声音响起,连忙坐回原位。
借着微弱的台幕灯光,她低头看照片,格外满意自己的拍摄水平。
至少没把沈屹潮拍的很难看,她勾起唇角,还能发现平时见不到的他的样子。
其实重逢这段日子里,姜言秀几乎没怎么见过他和同龄人交际,要不是亲眼目睹过和室友一起吃烧烤,甚至担心过他会在校园里形单影只。
不过从刚才的表现来看,他徐徐然的谈吐甚至能用如鱼得水形容。
两指放大图片,模糊的像素抵挡不住他的立体眉眼,正巧隔几个座位的学生八卦,顺势听到有校园墙在捞反方三辩的趣闻。
姜言秀被那些浮夸词藻逗笑,将要熄屏的手机突然弹窗,钟文进连发三张报告厅的现场照。
附言:【师姐,今天法学院有辩论赛,不知令弟在看否?】
她盯着手机哭笑不得,之前的确透露过沈屹潮读法学的信息,想不到他记性这么好。
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姜言秀违心打字:【他不喜欢参与这种活动。】
对面秒应:【好吧失落.jpg.】
对他来看法学院的辩论赛产生好奇,钟文进随后卖起关子,又绕到请客的话题。
自从那天好心帮忙后,他对请吃饭这件事无比坚定,颇有咬死不松口的气势。
姜言秀一概礼貌回绝,刚掐灭手机,台上的主持人铿锵有力报幕,透过音响讲出本次决赛的论题。
“本次决赛的辩题是——当感情已经分不清是亲情还是爱情,应该说破 / 不要说破,请双方辩手做好准备。”
底下一阵骚动。
辩题涉及典型的依恋理论,对双方来说都较好深挖,她盯着大屏上赫然出现的两行大字,打起精神聆听。
能挺进决赛的队伍实力不容小觑,一路针尖对麦芒,战况持续焦灼,加时赛才分出胜负。
比赛结束,姜言秀随人潮裹挟而出,等走到校门口才发现沈屹潮打来的几通电话。
看起来像是有急事,她拨回去,对面人声嘈杂,沈屹潮压低声音询问:“你在哪儿?”
“我在南门。”
“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到。”
听到他要来,姜言秀懵了,连忙婉拒:“不用送我,你和队友好好庆祝吧。”
她走的比较晚,无意间听到他们要聚餐的提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就在她犹豫要不要结束通话时,对面忽然转了话题。
“饿了吗?”
虽然不明白关心的用意,姜言秀还是诚实回答:“嗯,有点。”
已经到饭点,加上没时间吃中饭,她早已饥肠辘辘。
不知是不是错觉,话刚说完,似乎听到沈屹潮松一口气。
“正巧我也饿了,南门附近有家川菜馆味道不错,一起吃吧。”
“不用……”刚要张口推辞,对面已不容拒绝般挂电话,徒留她捏住手机直眨眼。
贸然离场不礼貌,姜言秀站在原地等人,沈屹潮速度要比预料中快,不一会儿看他赶来。
“等很久了?”
姜言秀摇头,跟着他慢慢往校外走。
比赛早已结束,他褪去西装外套,身穿那条她送的白衬衫,黑书包挂在左肩上,满脸淡然,仿佛方才喘气的人不是他。
只是明明赢了比赛,脸色却不太明朗,一路上并肩而行,没多发出声响。
姜言秀扯了扯裙摆,主动打破沉默:“你们不是约好聚餐吗?”
“哦。”沈屹潮直视前方,“他们定的时间太晚了,我怕饿。”
原来是这样,姜言秀点头附和:“那今天大喜的日子,先委屈你陪我啦。”
本意为活跃气氛,沈屹潮轻挑半边眉,领着她往里逛进街巷。
附近一片都是高教园区,读书时姜言秀经常在美食街吃饭,看到昔日店面贴上转让通告,或是重新装修成崭新门牌,心底忍不住感慨时过境迁。
沈屹潮带她去的川菜馆,恰好是先前部门聚餐的常去地。
掀开挂帘,满屋辛辣扑鼻而来,白墙上依然是熟悉的火红辣椒图,正上方高挂“生意兴隆”的裱框毛笔字。
还没到饭点,客人不算特别多,姜言秀挑了个靠墙双人座,刚坐下,服务员拿着菜单走来。
她将菜单递给沈屹潮:“看看吃些什么?”
姜言秀抽纸揩拭桌面,余光瞥见沈屹潮将菜单伸来,她抬头愣了一下:“我都行。”
厨师功底深厚,她来吃过好几次,每道菜味道很不错。
沈屹潮淡声提议:“一起看看吧。”
塑料杯搭在桌面上发出清响,折返的服务员将茶水放到他们手边,动作放缓。
“要一个酸辣土豆丝,小份毛血旺,再来个回锅肉吧。”姜言秀将菜单递给沈屹潮核对,“你看看有没有想加的呀?”
像在走流程,沈屹潮随意一瞟,随即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就这些吧。”
服务员没走,站在原地小声试探:“姜姐姐?”
姜言秀这才抬起眼,看清她面容后惊讶:“小红?”
沈屹潮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你们认识?”
“她是这家店老板的女儿。”姜言秀笑盈盈打量她,“两年不见,现在怎么样了?”
小红撇撇嘴:“我本来就不想读书呀,现在在这里帮我爸妈打下手,还算凑合。”
姜言秀温柔拍她的手背:“很好呀,能有自己心仪的职业。”
还记得之前状态太差,走路都需要有人搀扶。
沈屹潮低下头,用开水涮杯具。
“姐姐你过得怎么样?”小红满眼放光,意识到有旁人在,有些戒备盯向倒水的沈屹潮,“之前那位哥哥呢?”
沈屹潮抬起眼:“哥哥?”
“你说的是许平知吧,他读研啦。”
姜言秀犹未察觉,伸手想接过沈屹潮手中的开水瓶,却发现拽不动,撞上他探询的眼神。
她手一缩,担心他觉得自己是局外人,连忙解释:“就是我大学青协里的同事,以前我们活动结束经常到这里聚餐。”
沈屹潮“哦”了一声,主动将开水倒进她碗中,姜言秀配合烫筷子,落在小红眼里过于默契。
“没想到看走眼了,当时我还以为许哥哥和姜姐姐是一对呢。”
沈屹潮倒水的手腕抖了一下,险些漫过碗面,他默默放下开水瓶,听姜言秀讲话。
“没有呀,因为他负责的事务多,所以部门里我和他联系比较密切点。”
“难怪每次好多人都在起哄呢。”
“其实都在开玩笑,而且我们都是大部队一行人。”姜言秀倒掉水,对她温柔一笑,“不是吗?”
几年前小红也才上中小学,小孩子知道的不多,那时虽也有起哄,但更多只是开玩笑打趣他们是办公室双侠。
以前能一笑而过,可现在当着沈屹潮的面,很有必要好好澄清。
小红歪歪头:“是吗?可我记得有次许哥哥喝醉——”
“咳咳!”
正在喝水的姜言秀突然呛到,一连咳嗽好几声,吓到小红顾不上言语,匆忙找纸巾。
一张洁白的餐巾纸出现在视野中,姜言秀道谢后接过,认出那只熟悉的手,随即对上他缄默的正脸。
小红蹦蹦跳跳将菜单报给后厨,很快响起劈里啪啦的炒菜声,时不时火光乍现,看起来惊心动魄。
姜言秀端住杯子小心抿茶,沈屹潮正默不作声用纸巾擦手,纸团丢进垃圾桶,一片安静下,他突然冷不丁开口。
“她刚才没说完。”
“啊?”姜言秀还没反应过来。
“她不是说那人喝醉了么,后面呢?”
面对他好奇提问,姜言秀试图搪塞:“后来他就睡着了呀。”
沈屹潮不置可否,眼睛却凝在她身上没挪开,姜言秀一阵汗颜,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了辩论对席。
“也没什么。”姜言秀擦拭筷子坦言,“当时打电话给我,我就带几位朋友去接他,然后——”
“然后他跟你表白了?”
“差不多吧。”
其实姜言秀不是很想提起那段过往,她和许平知既是同班同学兼同事,两人又比较聊得来,很珍惜这位朋友,只是因为这次当众戳穿,她们之间变得很尴尬,最后毕业连句祝福也没送上。
听不下去了,沈屹潮皮笑肉不笑:“没想到你大学还挺有趣的。”
姜言秀不是听不出他话外意,难得端起茶杯呛他:“我不是故意瞒你,实在是当时你也不知道在哪里。”
沈屹潮轻哼,放下茶杯看向墙上的壁画。
他怎么也没想到,姜言秀居然早就来过这家店,甚至还留有和别人的快乐回忆。
万一故地重游,突然萌生回忆怎么办。
就应该换一家店。
他捏住茶杯,静静捕捉姜言秀脸上的微表情,姜言秀犹未察觉,满脸关切看向他。
“辩论赛结束后,怎么感觉你闷闷不乐的?”
沈屹潮盯住灯光下她带妆的面容,素净又美得惊心动魄,却带了几分模糊的距离感,仿佛是幻觉。
他放下茶杯,轻声询问。
“你觉得这次辩论赛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