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言秀眼睛微微睁大。
她也是参加过辩论赛的选手，平心而论院决赛直到最后双方都没有明显的差距，可谓是精彩绝伦。
“挺好的。”她弯弯眼角，“都发挥得很不错。”
沈屹潮却并不满意她的回答：“哪里不错？”
姜言秀无奈轻笑。
她算是明白了，眼前的沈屹潮是对自己表现太高要求，没达到预期而不悦。
再怎么样也还是个小孩，有情绪落差很正常，作为长辈，她很有必要鼓励加之引导。
这么一想，姜言秀表情多了两分郑重：“我觉得你上台发言很自信啊，尤其是你阐述论点的时候，有理有据让人信服，包括我在内的周围人都认为说的很有道理。”
沈屹潮右眼睑几不可察跳动。
姜言秀微笑招呼加两份饮料，“啪”的一声拉环清响，汽水咕嘟咕嘟冒气泡。
刚要喝时耳边传来他低压的声线：“那从你角度出发，你更倾向于哪个？”
是想让她站在观众角度评判么，姜言秀抬眸，沈屹潮的眼中好奇与小心交织，居然有小动物的懵懂。
她推动桌上另一瓶饮料到他手边，温柔表态：“我当然支持你们呀。”
“为什么？”
沈屹潮唇线绷紧成弦，音量降低：“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这下轮到姜言秀无措了。
不是在寻求她的认可，反而是想考验听会认真程度么，沈屹潮看起来也不是这种人。
心底纠结万分后，姜言秀顺着他的话说：“因为就如你们说的，我也认为在亲情与爱情分不清时，如果当下感情良好，相处融洽，没有必要直接戳穿真相，给双方造成伤害。”
明明在聆听，沈屹潮的眉头越来越拧紧。
“难道你不认为这只是逃避的乌托邦么？”他边说，修长的手指对着拉环一抠一翻，“一直逃避，一直装傻。”
透明的液体自上而下流入杯中，大量气泡争先恐后涌出来，眨眼间消灭无踪。
遭其反驳，姜言秀愣了一下，复又言：“可我认为亲情与爱情是能分清楚的，只不过是需要时间沉淀，恰好现在处于模糊阶段，正好能够冷静衡量这段关系。”
沈屹潮捏住塑料杯没喝，压迫性的眼神落在她身上。
“感情是复杂的，如果一方不说，另一方不知情，从双方错位视角来看，是否会造成更深的误会？”
姜言秀无奈。
用台上对方辩友的话术来反击自己，完全与当时能说会道的沈屹潮割裂成两个部分，实在是诡异。
她叹气：“你现在是想驳回之前的自己么？”
沈屹潮漫不经心挪开眼神，声音淡淡：“台上的发言只是为了赢，并不代表我的个人观点，只是想和你友善沟通。”
好赖话都被他说完，姜言秀不再推脱，坐直身子轻声：“好啊，那我们可以简单聊聊。”
“世界上每人对事物的态度都是不一样的，仅从我视角出发，例如一对情侣相爱多年步入婚姻殿堂，婚后的感情会从爱情转化成亲情，在此期间双方必定会察觉出关系的变化，但很多时候都是心照不宣的，反而不会埋下怀疑的种子。”
姜言秀交叉十指：“所以我认为这种时候没有必要挑明。”
沈屹潮轻抿一口饮料，放下杯子的一瞬间，他轻吐三字：“相反呢？”
姜言秀微微一愣：“什么？”
“你举例的只是一个方面，那从亲情转变成爱情呢？”
姜言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完全是荒唐的闹剧，可偏偏沈屹潮眼眸暗的吓人，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一口气喝完整杯汽水，在他滚烫的目光下欲盖弥彰擦了擦嘴：“这涉及另外的伦理方面，没必要深挖。”
“可我却认为这是个很好的出发点，不是吗？”沈屹潮身子前倾，唇角慢慢勾起，“辩论本就需要从正反双方出发。”
姜言秀聊不下去了。
总觉得他在为赢她而耍赖，居然搬出这种红线问题。
她别开脑袋：“你怎么能为了赢不择手段，我不想和你聊了。”
沈屹潮眼神柔下去，声音带了不易察觉的软意：“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想听你对此的态度。”
和小时候一样，他对感兴趣的东西恨不得两眼放光，缠着她一直问东问西。
可大庭广众下聊这种实在是尴尬，姜言秀被缠烦了，抬起眼睑随意糊弄他。
“这种事情实在是太糟糕了，最好能一辈子别告诉被喜欢的人，至少给彼此留下最后的体面吧。”
没看他的表情，她伸手倒满汽水，刚要抬起眼瞧，小红端着一大盆热腾腾的毛血旺走来，瞬间雾气成帘阻隔视线。
“谢谢啊小红。”姜言秀点头致谢，一看碗中分量多的吓人，“这——”
“我爸说了，姜姐姐你是我们家的恩人，给你们改成大份。”
望着那几乎漫出来的毛肚，姜言秀捏住筷子无从下口，哭笑不得：“这也太多了。”
“吃不完打包吧，到时候姐姐叫我。”
“行，谢谢。”
耳边是她温和的声音，沈屹潮抬眼盯着她，明明被云雾缭绕看不清面容，可他还是一眼锁定在她的唇上。
怎么能说出这么冷血的话呢？
沈屹潮按住自己发抖的左手，险些控制不住苦笑出声。
从抽到这个话题后，他站在台上度过的每一分一秒都是煎熬，被迫与自己的想法背道而驰，还要在喜欢的人面前装作游刃有余。
或许连他自己都要被骗过去，可在姜言秀认同的那一刻，心痛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瞒过去，还希望是一辈子。
沈屹潮冷冷盯住颤抖的手。
他怎么可能办得到呢？
真到那时候，她也会像现在这般对自己避之不及么？
沈屹潮嘴角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苦乐参半。
“怎么不吃呀？”
雾气被拨开，露出一张满含关切的脸，沈屹潮压下心中万般情绪，伸筷夹起千层肚，正要吃下，察觉身旁有黑影驻足。
他向来敏感，抬起眼看向那男生，却发现目光此时牢牢锁在姜言秀身上。
“姜师姐，你也在这里？”
又是熟人。
握筷子的手僵住，沈屹潮轻眯起眼，心中更是后悔来到这家店，扭头望向同样呆若木鸡的姜言秀，静待她解释。
姜言秀现在真相信命运的安排了。
几个小时前还推脱没空，此时却被歪打正着撞见，实在是尴尬到极点。
“嗨，钟文进，好巧啊，居然在这里遇见你。”她勉强挤出笑容，心怦怦直跳。
“好见外啊，明明之前还说师弟。”钟文进耸肩，眼神在沈屹潮和姜言秀身上打个圈，“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师姐。”
姜言秀连忙摇头，沈屹潮冷冷抬起眼：“师姐？”
钟文进向来自来熟，像是没读出他话语中的敌意，笑得开怀：“对啊，在专业领域里我们算前后辈，叫声师姐不算过分吧？”
沈屹潮冷呵。
走了一个同事，帮了一个妹妹，现在又来了一个师弟。
他怎么没发现她还有四处给人当姐姐的爱好。
这声呵实在是太过突出，两道视线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沈屹潮倒是无所畏惧，自顾自低头吃菜。
“师姐，这位是？”
生怕尴尬，姜言秀连忙介绍：“他是我的朋友。”
“哦，我还以为是你上次提的弟弟呢。”
“不……不是。”
听到她纠结的声调，沈屹潮盯着碗里的豆芽菜，悄悄勾起一抹笑。
川菜馆生意火爆，光等菜的时间内食客们鱼贯而入，不一会儿便座无虚席。
“虽然不太好意思，不知道师姐介不介意多加一个位置？”
“这……”姜言秀慌乱抬头，眼神在沈屹潮和他之间打转，“会不会不太方便啊？”
第六感提醒她这可不是一个好的决定。
钟文进笑意晏晏：“我很方便啊，而且一直想找机会请师姐吃饭，正好这顿不如我来请吧。”
姜言秀不善推辞，瞄向神色不明的沈屹潮，企图用眼神示意他回绝。
怎料手撑下巴的沈屹潮默默移开眼，轻声应下：“行啊，正好可以叙叙旧。”
钟文进笑眯眯：“那太好了。”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左手是姜言秀，右手是沈屹潮，在小红满是古怪的眼神中要菜单。
先礼后兵，沈屹潮顺手将筷子递给他，钟文进微微吃惊，随即礼貌致谢。
望向面前过于和谐的两位男生，姜言秀忽然萌生了想逃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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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上次的事实在是太感激你了。”
正吃菜的姜言秀懵懵抬起头：“不客气。”
其实对她来说真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可偏偏他放在心上，这段时间感恩的话语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有时她都怀疑他可能记性不太好。
否则为何要反复提及？
姜言秀用筷子扒拉碗中的米饭，突然听到对面的沈屹潮抛出疑问。
“怎么没听你提过？”
她吸了吸鼻子，正想简单糊弄过去，偏偏被钟文进抢先一步。
“师姐没跟你说过吗？”钟文进温和一笑，“其实是我不小心被人追杀，姜师姐帮我解围，如果没有她，可能现在都进医院了。”
沈屹潮“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哪有这么夸张。”姜言秀无奈，“我也只是运用舆论力量吓吓他们。”
钟文进却不这么觉得：“师姐当时简直是如神降临。”
被他这么一捧，姜言秀实在是不好意思。
望着二人默契的沈屹潮笑了笑，心中将这他的名字放在齿间咀嚼好多遍，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至于是哪里呢。
他目光凝在姜言秀微笑的脸庞上，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上周等她。
那时候她握住手机叹气，他实在是压不住好奇，偷瞄到屏幕上几行字。
好像也有师姐。
沈屹潮拧紧眉细想，搜寻后终于记起备注名恰好有钟这个字眼。
“他是我朋友。”
那句话反复出现在脑海中。
沈屹潮掀起眼皮，静静审视他：“你们都是元传的么？”
钟文进笑了：“没有，我和你一样是元大的。”
沈屹潮心中一阵冷笑。
连学校都不是同一所，还敢套近乎一口一个师姐。
他会不清楚钟文进的眼神含义么？
沈屹潮捏住筷子，不经意发问：“你怎么知道我也是元大的？”
一旁倾听的姜言秀正纠结要不要坦白他们的聊天内容。
总感觉不提前告知，沈屹潮会生气。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感觉，纯粹是她的第六感在作祟。
她张开口：“其实是因为……”
“虽然有些不道义，但有机会的话，我们很有可能会在十六院杯中会面。”钟文进脊背挺直，温和笑出声，周身气场格外强大。
沈屹潮眼神一凛。
“你居然也参赛了？”姜言秀讶异极了，难怪当时他还在卖关子，原来早已代表传媒学院出战。
钟文进撇嘴：“是啊，只是没想到师姐居然也在辩论赛，还狠心拒绝我的邀请。”
姜言秀说不出话了。
沈屹潮迎上钟文进的目光，嘴角勾起毫无笑意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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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