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水雾缭绕,残留花洒孔的水珠发出淅沥动静。
姜言秀大脑一片空白。
手指触到陌生的肌肤,滑润交织滚烫,一下子挑动神经,她站稳身形,慌忙退后。
眼睁睁看沈屹潮走近,高大的身躯遮住灯光,视线一点一点变暗。
被抓包后的理亏涌上心头。
后背紧贴浴室门,她咽下口水,鼓起勇气抬眼望他:“你这是做什么?”
少年长身鹤立,刚买好的衬衫服帖身躯,袖口上挽露出一截洁白的小臂,衣领处的纽扣未紧,弯腰时不经意敞开,一眼能望见好看的锁骨。
虽然见过他这样子,可凑近看还是头一回。
视线顺势向下,衬衫留垂大片空隙,呼吸间胸膛起伏,带动线条弧度明显,再往下望,是潜藏在衬衫下的一点粉色……
姜言秀脸有些热,心虚挪开视线。
刚转过一点,一只手抵在耳侧的门上,愣神之际,她听到他的低语。
“怎么又不看我了?”
总不能说是因为不好意思,姜言秀暗咬牙关,磨蹭转过头,抬眸盯他的眼睛。
“没有不看你。”
沈屹潮低望向仅有一步之遥的她,脸色红润,眼眸泛起水波亮泽,明明声音发虚,神情却强装镇定。
让人不禁想升起欺负的心情。
“没有不看我?”
双手将她逼仄进死角,他欺身上前。
“真的么?”沈屹潮抬起灼热目光,声音低哑,“嗯?”
呼出的鼻息悉数打在脖颈间,带着滚烫攻城略地,姜言秀忍不住低咛,手抵在他的胸膛处,试图推开。
力道软绵绵的,怎么也使不上力,指尖划过面料顺滑的衬衫,徒留几道衣褶痕。
“别离我这么近,水…唔!”
起初是疼痛,很快转变成酥麻,沿着神经飞速传递。
姜言秀没经受过这种考验,闭眼死咬下唇,险些腿软倒地,被他掐住腰肢低笑:“这么喜欢叫我水水?”
“再多叫几声。”
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她靠住他胡乱摇首,殊不知一切始作俑者是眼前这位好心搀扶之人。
“姜言秀。”沈屹潮轻唤名字,对上一双迷离的眼,嗓音低沉,“看着我。”
亲眼见证他如何留下一点点印记。
气氛暧昧升温,姜言秀靠在门上,见他慢慢蹲下,眼底恢复一丝清明。
“沈屹潮,你——”温热的手攀上脚踝,姜言秀眼瞳陡然变大,脸色由白转红。
“不是喜欢叫我水水么,现在怎么生分了,姐姐?”
蹲在脚边的沈屹潮目露虔诚,如缠绕的小蛇,恨不得钻进心底,看她脸彻底红透。
姜言秀挪不开脚步,上半身抵在门后,无力喘气,咬牙切齿谴责:“疯子。”
“再多说几句。”
轻缓,时而加重。
“变态!”姜言秀羞愤攥紧衬衫,眼睛恨不得将他烧出两个洞,声音柔似水,“你这个混蛋!”
“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你——”
“姐姐说的不错,还有力气能讲话。”
沈屹潮松开手,抬头吻她,如钥匙轻车熟路撬开门扉。
流连辗转,情难自已。
感受到抓在背上的手紧了又松,像是在做溺死前最后的挣扎,沈屹潮后挪,灯光打在脸上,照亮微醺的粉晕,如刚品尝完稀世美酒的食客,轻揩唇边的水渍。
他仰头露出纯真的笑容,眸光似要将人拆骨入腹,声线尽是不加掩饰的愉悦。
“你可能不知道,我只会在这种时候叫姐姐。”
……
“我没有不看你。”
滴答。
水声在落针可闻的环境中尤为刺耳。
镜中映出沈屹潮缄默的侧身,姜言秀没等到回应,抬头看他。
思维拉回现实,沈屹潮眼神暗了暗,极快饰去方才波动的情绪,声音透露低落。
“上次聊天的时候,你就没有看我。”
他垂下湿漉漉的脑袋,头发半干,水珠沿发梢滴落在白衬衫上,洇出一枚两枚暗斑,看不见表情。
记起不久前的争吵,姜言秀一时语塞。
当时她的确不想见他,只是没想到连自己赌气的小举动都被他一清二楚。
“小时候不就是这样吗?”
像是猜出她心思,沈屹潮自顾自开口。
话音刚出,姜言秀几乎是立刻记起过往种种,搭在门上的指甲倏然收紧。
眸光闪动间,男人缓缓抬起头,映出的却是儿时姿态。
他会委屈皱眉,一把抱住姜言秀的腰,呜咽打湿衣料:“姐姐,不要生气不理我,水水知道错了。”
可姜言秀却明白,再也不会有这样了。
眼睫扇动的下一刻,记忆中的小男孩瞬间变成眼前的沈屹潮。
褪去童真,他唇角勾起一个平缓了然的轻笑,带着成年人的克制隐忍,眼神游离姜言秀脸庞。
“我比你想象中还要更了解你。”
目光停住,手向她直伸来。
姜言秀下意识屏住呼吸,在他将要触碰时侧头:“沈屹潮。”
声音轻而严肃。
可惜还是未能制止他的举动,姜言秀竖起全身戒备。
意料之外,左耳边的碎发被两指捻住,在他温柔动作下往耳后拨弄,指腹无意擦过耳尖,引起姜言秀下意识缩脖。
学着小时候为姐姐专心理发丝,沈屹潮很快松开手,双手撑膝仰头望她,眼神小心翼翼。
“还在生气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同样的角度,恍惚间仿佛又能看到小时候的样貌。
姜言秀轻抿唇:“你呢,你还在生气么?”
“为什么这么问?”
姜言秀挪开眼:“如果你不生气,为什么把我拉进来?”
沈屹潮忍不住轻笑。
她居然觉得自己是在报复。
虽然当时他确实因为衬衫而有一点恼火,可原设定的路线并没有偏离轨迹。
他开口:“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姜言秀皱眉,她答应什么了。
脑海中忽然飘过临走前的那句话。
“我们不是说好了,回家要好好细聊么?”
姜言秀几不可察叹气:“是。”
其实她内心建设这么久,还是没有多少勇气直面他,或许是最近生活太融洽美好,一下子撕破和平,让她实在难以招架。
可既然他主动提出,姜言秀自然接受。
“刚才不是问我有没有生气么?”
下垂的发丝半遮住沈屹潮的眉眼,极大削去锐利之意,略带低沉的声嗓在浴室中飘荡,居然添了几分忧伤。
“我确实有在生气。”
他喉结滚动,语气沉闷。
“我在气自己对你说重话,让你受伤了。”
这个回答实在出乎姜言秀意料。
都说亲密的人说起狠话时最戳人心窝,吵架令双方遍体鳞伤,可往往事后道歉最易被人忽视。
“其实这没什么。”姜言秀犹豫开口,“我也不小心对你说重话了。”
沈屹潮抬起脸,耳边响起她轻飘飘的话:“我比你大这么多,理应倾听你的诉求,却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你身上,明明最不喜欢的就是这样……”
话语哽住喉咙。
或许是很久没想起养母了,面容很难记清,行为举止却能一次次刻进她的骨子里,带着深刻的恐惧不断侵蚀心智。
在没有水水的那几年,她很惧怕与养母独处。
从发型高低到系衣扣数目,甚至于夜间上厕所的次数,都得按照她的想法行事,稍有违反,就要遭到严厉批评,在养父监督□□罚。
后来她将目光放在亲生儿子身上,对她的态度转为冷淡,再无心理睬。
姜言秀唇瓣颤动,没由对着沈屹潮开口:“现在想想,我其实一直都没有关心你过的好不好。”
“所以这八年来你过的怎么样?”
沈屹潮眼瞳抖动,笑容变得苦涩,兀自反问:“你觉得呢?”
姜言秀柔声细语:“我不知道,你能跟我聊聊么?”
她看到沈屹潮颓唐的脊背一点点掰直,在目光将要相接时,突然伸手抱住自己。
几乎将所有力气压在她身上,姜言秀踉跄两下险些滑倒,勉强扶住洗手台。
她快喘不过气:“沈屹潮?”
“姜言秀,我很想你。”
她瞬间僵在原地,一时间忘了动作。
沈屹潮小心翼翼环抱住她,生怕她会突然飞走,收紧双臂的力道稍加重,可很快,又担心会将这珍宝弄碎,不敢再多用力。
镜面倒映出相拥的背影,像是缠绕的两株藤蔓。
“八年了,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想你此时在做什么,想你今天会是什么心情,想你什么时候能来带我走——”
重逢后,他鲜少会如此直白讲述自己的心情。
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到颈窝,姜言秀反应过来是什么,刚想及时查看,却发现怎么也推不动他。
“那你呢,你有没有想过我?”沈屹潮话音闷闷的,带着特有的鼻音。
姜言秀轻摸他的后脑勺安慰:“有。”
他抱住的力道一紧:“骗子。”
姜言秀急了:“真的!”
“那为什么便利店都没有认出我?”
“我……”
“算了。”沈屹潮打断她的话,“还是别说了。”
他不想再听到令人心碎的话语。
两个人维持这个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明明是亲密举动,却毫无暧昧可言,更像是久经风霜的旅客在寒冬中抱团取暖。
姜言秀眼眶湿润了。
八年实在是太长,长到让昔日坦诚的她们披上防备的盔甲,不愿再诉说真情。
这回却误打误撞,接触到最柔软的一块地。
“沈屹潮,能再见到你我很惊喜。”她扯动嘴角,“八年的变化实在是太大,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沈屹潮收紧胳膊瓮声:“可你没有变。”
姜言秀察觉出他的态度软化,温柔顺毛:“是啊,没想到小时候那个孩子长大了,现在变得又高又帅,成绩还很好,居然考进了元大,我自然很为你骄傲。”
沈屹潮低哼了一声,慢慢松开桎梏,手搭在她肩头上。
“能不能别再夸了。”
姜言秀发现他有些脸红,刻意逗他:“我没骗你呀。”
像是展示自己的美貌,他露出锋利下颚线:“这条衬衫怎么样?”
姜言秀脱口而出:“好看。”
沈屹潮轻挑眉:“真的?”
生怕他拒穿,姜言秀小鸡啄米般点头:“你穿什么都好看。”
沈屹潮眸色瞬间柔软,在姜言秀的注视下轻声开口:“谢谢你的礼物,明天我会穿上的。”
所以这是愿意接受了吧,姜言秀眼底的光越来越亮。
“不过,可不可以给我多一点时间。”沈屹潮脸上闪过几分不自在,将酝酿很久的话语终于摊开在她面前。
“心理上我实在是有点难以越过这道坎,可能没有办法接受这段姐弟关系,所以我们现在能不能先当朋友?”
像是生怕被拒绝,他停了停,小心翼翼看了眼姜言秀的表情,试探问:“你觉得呢?”
姜言秀明白他还是在怕重蹈覆辙上次的吵架。
其实她清楚,一切都是自己想法太过坚持,明知道八年不见的芥蒂留在他心间,还妄图一下子修正关系。
至少今天她能确定沈屹潮并不排斥她,甚至还有思念。
日渐相处后,想必他迟早能接受自己的身份。
既然他退了一步,自己理应退一步,姜言秀点头:“好,我答应你。”
沈屹潮眼底闪过讶然,掐住她的肩头突然用力:“真的么?”
“嗯,沈屹潮。”姜言秀露出笑容,“我们现在是朋友。”
沈屹潮努力控制过快的呼吸,竭力将藏在心底巨大的喜悦下压。
他等这一天,不知道等待多久。
“姜言秀。”
“嗯。”
“姜言秀。”
“我在。”
“姜言秀。”
她无奈轻笑:“为什么要叫我这么多次。”
“因为担心这会不会是幻觉。”沈屹潮强忍着揉她入怀的冲动,语气雀跃。
“傻孩子。”
和她做朋友有这么开心么?
姜言秀有些不解,但还是被他的笑感染了,她摸了摸他的头发,时间过这么久,头发都快干了。
沈屹潮弯下腰,找出一个方便她摸头的高度,眼神几乎要黏在她身上。
姜言秀忽然想起方夏家里养的一只边境牧羊犬,明明性格恶劣,偏偏长了一张天使的脸蛋,犯错时总歪头看她,满脸写着无辜。
这么看,沈屹潮居然有点它的神韵。
“姜言秀,如果我进法学院辩论决赛,能请你坐在观众席么?”他歪了歪头,满是期待看着她。
明明还没正式比赛,他却已经考虑长远。
姜言秀无法拒绝他的邀请。
犹记得这是彼此从小的约定,现在到履行的时刻了。
她抬手为他扣上衣领顶端的两枚纽扣,动作细致温柔,像是提前庆祝他凯旋而归。
四目相对时,绽放甜甜的笑容。
“放心吧,决赛时候,我一定会为你加油打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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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辩论赛开幕后,沈屹潮果然忙碌起来,为专心筹备比赛,一连好几个星期早出晚归。
姜言秀倒是很欣慰。
都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现在终于看见沈屹潮一改往日随性,开始奋发向上,她总有种“孩子养好”的喜悦。
便利店生意还算景气,自从转正后不用再连续上长夜班,抽空时能和搭档闲聊家长里短。
搭档陈淑芬是80后,有个调皮捣蛋的儿子,没少在小学里惹祸,让她头疼万分。
“言秀,你说小孩子的心思怎么这么奇怪呢?”陈淑芬将盒饭塞进微波炉加热,“上学难道不是好好去学习么,怎么还整天想玩。”
姜言秀听到她倒苦水,适时安慰:“小孩子爱皮点很正常。”
微波炉发出轰隆隆声响,盖不过陈淑芬的鄙夷砸声,投向她的眼神里满是艳羡。
“要是我生个像你这样乖巧的女孩就好了。”
姜言秀露出无奈笑容:“其实我这种闷闷的性格也不好,而且有些小孩子虽然调皮,长大反而更有活力。”
“我有一个……朋友,小时候很调皮,但貌似在辩论上很有天赋,一路过五关斩六将。”
脑海中不由自主想到沈屹潮,姜言秀话语温柔几度。
“这么厉害,那希望我家小圆能多向他学习。”陈淑芬对着空气双手合十,虔诚模样成功逗笑姜言秀。
下班结束,姜言秀从后门绕出来,遇见在树下等候的沈屹潮。
正值黄昏天,他身穿米色卫衣,暖色调光照下眼眸浅亮,看起来恭候多时。
姜言秀意外极了,反复确定没认错人,脚步迟疑:“沈屹潮?”
沈屹潮从屏幕上挪开眼神,关掉消消乐界面:“下班了?”
“你今天怎么来了,不忙吗?”虽然她早就将排班告知沈屹潮,压根没考虑过他会突然到便利店等她。
两人并肩而行,沈屹潮将手机放入口袋中,声音漫不经心。
“今天半决赛刚结束,所以想来见你。”
姜言秀低头玩手机,上班许久未看,一连蹦出七八条信息,点进去发现居然全是钟文进发来的,不免叹口气。
先前还以为只是一时兴起,每次发来的求助和新媒体有关,又一口一个师姐,让她都不好意思冷落,没想到断断续续联系这么久。
她定睛一看,这次居然和志愿者协会有关,正要回复细问,耳边传来低冷的声线。
“这人谁?”
“他是我朋友。”
姜言秀抬头撞上沈屹潮寒冰的眸,不知为何心虚放下手机搪塞。
“朋友?”沈屹潮挑眉。
他费这么大力气才和她好不容易成为朋友,怎么还不知道她有个勤聊的朋友?
“刚才说半决赛结束了,结果怎么样?”姜言秀表情带有几分不自在,不着痕迹转移话题。
沈屹潮没说话,静静看了她两秒,随即跟没事人一样轻弯眼角。
“哦,你说这个。”他笑容和煦如春,伸进卫衣口袋摸索。
姜言秀在他示意下摊开手掌,一张映着头像的学生证落下,她粗略扫过,细方框中沈屹潮面带笑容,眼神却透露浓浓的距离感。
“为什么给我这个?”姜言秀惊讶抬头。
沈屹潮轻摸后脖:“不是答应决赛来看我么?”
“到时候我可能没空接你,你可以拿我的学生证进校,这样比预约省去很多麻烦。”
他边说边看姜言秀反应,后者嘴角慢慢扯长,连带眼眸在暖光照耀下光彩夺目,是毫不掩饰的欣喜。
“沈屹潮,我就知道你能成功。”她如获至宝般收起学生证,发丝在秋风中轻晃,“放心吧,我一定会来。”
沈屹潮假装不在乎:“有空来就行,不来也没事。”
“怎么能这么说。”姜言秀眼神格外认真,“以前我们不是约好了么,站在台下为彼此鼓励。”
起初是在姜言秀参加小学歌唱比赛,沈屹潮拗不过家里人拒绝观看的态度,事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虽然她自己也很难过,但还是抚他头顶,拉勾约定当彼此最重要的观众。
只可惜到她离开家为止,一直没能实现。
姜言秀小声试探:“到时候我坐在观众席给你拍照,你不介意吧?”
生怕他不乐意,她捏住指尖强调:“我就只拍一点点,绝对不影响你的。”
“随你。”
沈屹潮声音轻飘飘,丢下这句话提步离开。
就知道他会答应。
姜言秀笑容更深,她都看见他在偷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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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