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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羊入虎穴

厨娘给奥蒂莉做了一桌子简单朴素的菜肴。

她尝了一口牛奶燕麦糊,竟和外祖母做得味道如出一辙,不禁愣在原地,眼眶湿润。

“奥蒂莉小姐,殿下说您会更喜欢家乡的口味,所以我学了些北方田园风味的菜。”特蕾西亚说着,见她泫然欲泣的表情,顿时不知所措,“昨晚那份唐突的南瓜汤,还请您原谅。”

“不,你做得很好……”

奥蒂莉又啃了一口无盐的蒸土豆,那些村里的石磨和水井都浮现在眼前,还有湿泥和柴火的气息。

秋天时,山坡上的葡萄园会被染成金黄色。

奥蒂莉坐在餐桌上,却仿佛回到了乡下的田野里,回到了贫苦却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她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放松,竟然觉得这座别墅越来越像“家”了。

奥蒂莉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手里的土豆落回餐盘,砸出不小的声响。

她朝厨娘抱歉地笑笑,露出洁白无瑕的小虎牙:“谢谢你为我做的食物,我很喜欢。”

厨娘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回道:“都是殿下的吩咐,我只是尽到本分。”

艾德里安……

又是他的安排。

奥蒂莉快速吃完饭,她好久没有吃得这样幸福,想着这位尚在睡梦中的幕后操纵者,不知不觉走到了他的房门前。

现在才午后一点,自己还得等待一个小时。

奥蒂莉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不知道艾德里安睡着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和醒着时一样不怒自威——要是偷偷看一眼呢?

房门没锁,她轻轻一推便开了,这样过分的顺利反而让她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这间屋子就像是专门为她设置的陷阱,引诱她主动上钩。

房间里很昏暗,也许是墙壁和家具都是黑色的缘故,这里比奥蒂莉的房间黑了好几个度,像是一张蒙了灰的旧照片。

窗户半开着,屋外的冷风吹起一角窗帘,为房间投射进仅有的阴沉的微光。

那道模糊的光照在艾德里安的床上,把他的床单照成浅灰,地板是深灰,四周墙角是一片漆黑。

她摸索着走到了床边,看了一眼他朦胧的睡颜——实际什么也看不清,也就是一个剪影轮廓——便失望地转身离去。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奥蒂莉被一股巨大的拉力拽倒,跌落到身后的床上。

她下意识想大声呼救,又做贼心虚地闭上嘴,死死咬着牙。

她的后背撞上一个冰冷又坚硬的胸膛,一只手顺着她的腰缠绕上来,把她整个身子紧紧扣押住。

奥蒂莉浑身战栗,惊恐地喘着气,像是被捕获的野兔在郊狼的利爪下本能地颤抖。

有什么东西爬上她的脸,她感到脸上奇痒,低头仔细一瞧,对方的头发竟也缠上来,如同水中浮动的水草。

在她记忆里,艾德里安一直是短发,那么这活物般的长发又是谁的?

奥蒂莉心中警铃大作,终于忍不住挣扎起来。可那只腰间的手十分有力,甚至还抱得更紧。

“别动。”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低语,只是比平时更加冰冷,也更加惊悚。

她僵在他怀中,试探着开口:“艾德里安……”

“闭嘴。”

对方的气息不稳,像是受伤一样虚弱,可是语气依旧强硬。

屋外的冷风顺着窗户口吹到床上,可是比不上艾德里安的怀抱寒凉刺骨。

他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冷库。

奥蒂莉害怕得不敢出声,嘴唇牙齿打颤。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没了动静,对方似乎睡着了。

她便又小心翼翼地试着抽出手,可刚动了动手指,就被对方抓住手腕,吓得她嘴里溢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不想死就乖乖待着。”

身后人似乎动怒了,粗重的鼻息打在她的颈间,令她狠狠打了个寒颤。

奥蒂莉听着这可怖的威胁,脑海里闪过关于吸血鬼撕咬喉咙、把人血吸干的恐怖传闻。

这些天的朝夕相处,她竟然差点忘了,血族可是会吃人的!

身后人把她再次捞回怀里,动作粗暴而不留情,完全没了平时优雅绅士的样子。

对方裸露上身,两人仅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肌肤相贴。

她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可别无办法,只能顺从地躺在床上,任凭对方危险的气息一点点侵袭、蚕食自己,就像是打上某种标记。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样黑暗安静的氛围里,她也跟着睡着了。

等再次醒来,卧房的窗帘完全敞开,艾德里安站在黄铜雕花立镜前,西装革履,正自己扣上西服纽扣。

他看向睡眼惺忪的奥蒂莉,神情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你醒了。”

艾德里安走向她,距离近得奥蒂莉能闻到他口中漱口水的清香,一股凛冽的草药味,辛辣而苦涩。

“抱歉,我……”

奥蒂莉怔怔地看向他,不知作何解释。

在他人睡觉时擅自溜进房间,换做是谁都会生气吧?

“在我睡觉时闯进来这种事,下不为例。”艾德里安轻描淡写地把这件事翻篇,从抽屉里取出一条深蓝色领带,说道,“现在,来做你的工作吧。”

奥蒂莉接过领带,站在他身前,努力想把领带塞进他的领口,却迟迟不能成功。

她感到对方的视线一直烙在自己手上,格外灼热。

“得先把领口翻起来,蒂莉。”

艾德里安享受够了她的手指在他身上的慌乱触碰,才笑着提醒她。

“不许笑我,我都说了我不会。”

奥蒂莉瞪他一眼,说得理直气壮,尽管鼻尖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就在她琢磨该怎么做下一步时,对方突然握住她的手,引领着她一步步完成。

“这样绕过来,交叉打结,最后……”

艾德里安低着头认真教学,他的掌心比睡觉时温暖了不少,语气也不尽柔和。

“再收紧。”

艾德里安突然握着她的手拉向自己,她始料不及,整个身子都跟着带过去,撞上他的肩头。

“怎么这么不小心?”

艾德里安附身在她耳边说道。

那种被桎梏的恐惧感卷土重来,奥蒂莉颈侧皮肤发麻,后怕地躲远了。

察觉到对方的抵触情绪,艾德里安眼里闪过一丝微妙的不满情绪。

“艾德里安。”奥蒂莉靠在纯灰色墙纸上,酝酿着开口,“我每天在这里很无聊。”

“这座别墅里的任何地方你都可以出入,任何器械你都可以使用。”

艾德里安温和地回应她,把囚禁说成是一种示好和许诺。

“是的,谢谢你。但我想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我已经被关起来太久。我是说,被关在精神病院的这几年。”

奥蒂莉咬着牙,心态平和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不愿激怒对方。

“你想去哪里,我抽空陪你去。”

艾德里安笑了笑,摸摸她的脑袋,感受她因紧张而僵硬的肢体。

“我就想在附近转转,不用劳烦谁陪伴……”

“要是想见斐迪南,就免了。”

艾德里安打断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像是没有耐心再陪她玩幼稚的猜词游戏。

奥蒂莉惊恐地抬头。

艾德里安比自己想象中更了解她的过去,至少这几年她接触的人和事,他似乎都了如指掌。

可是她几乎对对方一无所知。

“就算你不许我出门,也不该再禁止我的通讯。都没有人告诉我外面的消息……”奥蒂莉收起了用力过度的虚与委蛇,换成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语气软吞,“你也很忙,很少跟我聊聊天。”

听到这里,艾德里安不禁动容,说道:“最近太忙了,之后我多陪陪你。”

奥蒂莉若有所思地追问道:“那我的邮箱……”

“当然可以。”艾德里安笑笑,那低浅的笑声像是在给人挠痒,“但是你的每一封信,我都有权查看。”

奥蒂莉神色一怔,正打算气鼓鼓地离开,可转念一想,有一点儿自由总比完全没有好,便又露出浮于表面的笑容。

“承蒙厚爱,殿下。”

她甜甜一笑,说着疏离的客气话。

这个伎俩很实用,艾德里安被“殿下”两个字堵得噤声半晌,最后沉默转身。

她目送他离开,描摹着他的背影,试图把眼前的画面和记忆里的旧人拼凑起来。

“要是再多给我点儿金子就更好了。”

奥蒂莉忽然哽咽着开口。

她心里明白,她真正想留住的并不是金钱,可是相比起来,金钱是多么唾手可得。

艾德里安已经推开房门,听到这句话又停下动作,反问道:“不是不要吗?”

“你给得太少了。”

奥蒂莉拔高了音量给自己壮胆。

“我想听实话。”

艾德里安注视着她的眼睛,眼神专注而锋利,如同蛊师为他培养的死侍下蛊。

“你给的所有好处都标有价格,我之前不要,是不想负责。但是我发现,不论我要不要,你早晚都是要收取报酬的,那我不如多要一点。”

奥蒂莉一口气吐完真言,忽然瞥见他的领带和自己裙子是一个颜色,蓝得很是惹眼。

艾德里安向她投去赞许的目光。

“当然,尽情向我索取吧。”

奥蒂莉没想到对方完全不恼怒,而是坦然承认,急得大放厥词:“再多钱也会花光的,你敢给我点实权吗?”

房间里的空气凝滞了,窗外阴冷的风也刮不进来。

艾德里安眯起眼睛,指腹摩挲下巴,缓缓说道:“你胆子可真大啊……也不知道是谁惯出来的?”

奥蒂莉也被自己的话吓到了,自己没了豪门小姐的身份,不过一介草民,怎么有资格提出这种要求?

在她躲闪的眼神里,艾德里安继续说:“下周陪我去参加一个私人聚会吧,都是我的知心伙伴,你不用拘谨。”

“我拒绝。”奥蒂莉不假思索地回答,“我讨厌社交,尤其是和血族!”

一想到要应付那些带有种族歧视的血族,她就头皮发麻。不跟他们碰面,是如今保护自己尊严的最好方式。

“当初鎏金巷口,我作为一名擦鞋小匠受人刁难,你为我拦下西里尔,口口声声说着人人平等。”艾德里安一通话说得婉转流利,宛若一首诗词,“怎么,到了人和鬼这里,就不平等了?”

“什么人和鬼……”

奥蒂莉愣神。

“你们人类不是叫我‘吸血鬼’吗?”

艾德里安似乎对于这个蔑称并不在意,甚至觉得玩味。

也许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需要在乎他人的看法。

“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叫!我就没叫过。”

奥蒂莉大声否认。

“那你叫我什么?”

奥蒂莉把脑袋里的“殿下”挥开,又把到嘴边的“艾德里安”咽下去,闭眼呼唤道:“埃米尔……”

两人都被拉扯进回忆的漩涡。

艾德里安抿起嘴角,叹了口气:“跟我去吧,蒂莉,他们都会很喜欢你。”

“他们为什么要喜欢我?”

艾德里安没作答,看了眼一尘不染的石英手表,眉头轻皱,丢下一句“等我回家”便匆匆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