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蒂莉被他圈在怀中,乖巧地吃了一口又一口。
嘴唇的振动沿着汤匙传递到他指尖,他畸形的占有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以至于南瓜汤见底,他还意犹未尽。
用餐完毕,奥蒂莉感到胃里全是那股油腻的滋味,难以忍受的恶心感达到了顶峰。
她眉头紧皱,撒开艾德里安的手,站起身来就快步跑回房间,趴在盥洗台上呕吐。
她吐了好一会儿,吐得头晕目眩,嘴里一股酸味。
一只冰凉的手搭上她的肩,冻得她身子一颤,可来不及回头,新的一轮反胃感又翻涌上来。
在她狼狈咳嗽时,那只手转移到了她的后背,轻拍着帮她顺气。
奥蒂莉吐完,抬手擦了擦嘴角,终于回头看了眼来人,撇掉那只久久不愿离去的手。
“不要老是趁人之危……”
她推对方,自己却往后倒了半步,扫落一片盥洗台上的瓶瓶罐罐。
橙花油倾倒出来,浓得刺鼻的柑橘香迅速在两人之间蔓延。
艾德里安笑笑,简短地应了一声,递给她一块热毛巾,在她擦拭自己时继续说:“我叫人给你送杯漱口水来,也吩咐厨娘以后做点清淡的。”
“你别责怪厨娘了……”
奥蒂莉此刻脸色惨白,四肢乏力,虚弱地撑在盥洗台边,连手都抬不起来,却还在担心连累他人。
艾德里安沉默了片刻,反问道:“在你眼里,我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吗?”
奥蒂莉满眼雾气地看向他,那受尽蹂躏的样子仿佛是一种默认。
半晌,艾德里安抿紧的嘴唇松动,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艾德里安……”
奥蒂莉抓住他的衣袖,用零碎的嗓音唤他。
艾德里安的余光瞥向她那拽着自己袖口的手,接着是她那如同初绽花蕾般的脸。
“你得放我出去工作。等我赚了薪酬,我才能有钱赔你那些家具。”
她轻声说道。
楼下看门的烈犬忽然嚎叫了几声,高亢的犬吠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穿透进房间,仿佛是它们敏锐地嗅到了一丝猎物要逃跑的意味。
艾德里安挑眉看着她,想从她冠冕堂皇的措辞中揪出一点破绽,可最终败给她坦荡荡的眼神。
“你说得不错。”
他肯定地点点头,顺着她的话说:“眼下有一份工作正适合你,待遇良好,薪水丰厚,你只要干上几周,就足够还清债务了。”
“什么工作?”
奥蒂莉被他勾起了兴趣,满心期待地问道。
要是真能快速还清债务,她就不必日日夜夜遭受良心的谴责了,也就可以毫无负担地——离开他。
“做我的贴身侍女。”
艾德里安一本正经地回答。
在她的震惊之色中,艾德里安回忆起方才路过书房看见的景象:桃心木写字台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他的工作文件,一切都井然有序,除了垃圾桶里的那枚家族印戒。
“你扔掉的那枚印戒,是我父亲生前送我的最后一件生日礼物……他总是对我寄予厚望。”
奥蒂莉想起来了,她的确胡乱扔了一枚戒指。
那时她在书房里徘徊,一眼看中书柜上那枚镶嵌着红宝石的陨铁印戒。
她有一双美丽的眼睛,也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这枚做工精致的戒指简直吸住了她的魂。
就在她把它当作婚戒戴上无名指,对着阳光比划欣赏时,红宝石忽然闪烁起来,宛如毒蛇狠戾的眼瞳,吓得她连忙摘下来扔掉了。
“好吧。”奥蒂莉自觉理亏,悻悻地答应,又硬气地放狠话,“我没服侍过人,要是有得罪,只能请您多担待了。”
艾德里安笑了笑,咽下她话里的锋芒,留下一句萦绕房间的道别语:“明天格雷戈尔会叫你起床,记得来我的房间……小月亮。”
床头的台灯暗暗地亮着,眯着眼偷懒。
弄翻的橙花油被清理干净,可那股甜中带苦的气味始终难以消散。
奥蒂莉揉了揉眼睛,只觉得这股味道异常镇静催眠,草草洗漱过后,拖着疲惫的身心入睡了。
第二天清晨,卧房窗帘被流利地拉开,屋外是一个刮风的阴天。
“小姐。”
睡梦中,奥蒂莉依稀听见玛鲁什卡的声音。
“小姐睡得真沉……”
那声音又近了一些,立体环绕在她的耳边,格外真实。
奥蒂莉猛地惊醒,从枕头上弹起来,差点撞上正低头探察她的脑袋。
“小姐,您醒啦!”
玛鲁什卡穿着熟悉的黑白制服,挽着熟悉的发髻,笑起来是熟悉的缺了颗牙。
“玛鲁……”奥蒂莉吃惊地看看她,又环顾这间卧房,不可置信地自言自语道,“这不是在家里,我一定是还在做梦。”
“小姐,真的是我。您被送走之后,夫人把我发卖掉,多亏了斐迪南先生的帮助,让我能继续留在维也纳,等您回来。”
玛鲁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五年未见,她的皮肤晒得更黑了,脸上的雀斑也更明显。
“真的是你!你还好好的……”
奥蒂莉激动地上前抱住她,在这陌生的环境里,只有玛鲁什卡是她熟悉的伙伴。
但是很快,她就松开了被抱得茫然的玛鲁什卡,眼里蒙上一层悲郁:“你怎么也陷进来了……”
这别墅就是一个有去无回的囚笼,原本只是她一人被困,如今又多了一个玛鲁什卡。
玛鲁什卡没读出她的担忧,兴致勃勃地说起来龙去脉:“这几年是斐迪南先生收留我做他的侍从,事实上,我很少见到他,他常常奔波在战场。今天一大早,一位断眉的先生找上门来,说是您在寻我,我和费南迪先生道别后,就赶忙过来了!”
奥蒂莉很快意会,那个断眉先生,就是格雷戈尔。
格雷戈尔……
奥蒂莉看向窗外雾蒙蒙的天空,突然想起那份“贴身侍女”的工作,惊呼一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正午12点,小姐。”
“12点!我竟一觉睡到中午,艾德里安肯定都离开了,格雷戈尔怎么没叫醒我……”
说着,奥蒂莉便跳下床,冲出房间,在走廊遇上了格雷戈尔。
“夫……奥蒂莉小姐,中午好,您有什么吩咐?”
格雷戈尔恭敬地鞠了一躬,见她一副匆忙样,明显有话要说。
“我正找你呢,格雷戈尔。”奥蒂莉喘了口气,理了理睡乱的一头金色长卷发,“艾德里安……他走了吗?”
“殿下刚睡下。”
“刚睡?他是忙了一整夜,熬到现在才睡觉?”
奥蒂莉不禁露出担忧之色。
格雷戈尔见状,对这位人类小姐多了分好感,微笑着解释:“小姐,您有所不知,血族喜暗厌光,一般会在午后阳光最烈的几小时里睡眠。”
奥蒂莉意识到自己还没错过时间,松了口气,继续问道:“那他什么时候起床?”
“下午两点,小姐。”
奥蒂莉再次震惊:“就睡两个小时?”
格雷戈尔笑眯眯地说:“血族夏季会嗜睡一些,能睡四五个小时。可现在是冬天,我们休息两三个小时已足够。”
在这之前,奥蒂莉对血族的印象只停留在一些骇人听闻的传言中,今天才切实体会到血族是一个和人类截然不同的物种——尽管艾德里安的外貌看起来和人类几乎没什么两样。
“小姐,您怎么突然跑走了,我还没为您梳洗呢……”
玛鲁什卡抱着毯巾追上来,披在奥蒂莉单薄的肩膀上,关心道:“外面气温凉,您这样会感冒的,我们快回屋吧。”
奥蒂莉回过神,把温暖的毯巾裹在睡裙外,跟着玛鲁什卡往回走,扭头对格雷戈尔道谢:“格雷戈尔,谢谢你把玛鲁带来,我很开心。”
“是殿下的意思。”格雷戈尔第一次被奥蒂莉感谢,受宠若惊地低下头,“您要有什么事情,请尽管吩咐我。”
奥蒂莉点点头,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这位公事公办的管家对她态度变好了,还多了一份人情味。
奥蒂莉梳洗完毕,发现格雷戈尔还端正地守在门口。
“小姐,午餐已经备好,您随时可以用餐。”
格雷戈尔欠身说道。
“我知道了,格雷戈尔,你不必特意等我。”
格雷戈尔看向她身后的玛鲁什卡,耐心解释道:“小姐,每一位新来的侍从,我都得亲自交代相关事宜。可玛鲁什卡见您心切,所以我等到了现在。”
“噢,原来是这样。”奥蒂莉恍然大悟,尴尬地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玛鲁,你跟他去吧,我自己用餐就好。”
玛鲁什卡跟着格雷戈尔走了,奥蒂莉一路下楼,也没见到昨天那个耀武扬威的女仆长,反而遇到的家仆都对她格外亲切。
她不知道的是,格雷戈尔已经把那位女仆长解雇,也重新整顿了仆人们的风纪,整座别墅上下再没有人敢对她不敬。
那位女仆长在夜里被格雷戈尔请出门去时,曾不甘心地大喊:“凭什么?我跟了殿下几十年,她只是一个低贱的人类!”
格雷戈尔冷声道:“就是念在旧情,殿下才留你一条命,你好自为之吧。”
女仆长听了,大笑起来,那双恶毒的眼睛瞪得通红:“哈哈,艾德里安的父母都死在人类手下,他竟然还偏袒人类!”
“殿下的决断,轮不到你来评判。”
“我道艾德里安是个怎样的明君,原来也只是个被女人蒙蔽双眼的昏主!你们这些背祖忘宗的人全都会下地狱,我等着……”
树林里响起一声凄惨的尖叫,女仆长未说完的诅咒戛然而止,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