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讨厌阳光,厌恶盛夏,秋冬季节的凉意令艾德里安心旷神怡。
他再次迎着夜色回到夜华居,院外的护卫生硬地向他问好,像是喉咙里含了刀片,多说一个音就会割破舌头。
一扇扇黑色尖拱窗眼睛般注视着他,厚重的窗帘把屋内的灯光捂得严严实实。
诡异的沉寂笼罩着这座别墅。
不等格雷戈尔代劳,他一把推开大门,接待他的是满地狼藉。
门厅处的肯提亚棕榈被推翻,白釉花盆碎成零星的花瓣,湿润的泥土洒在猩红的地毯上。
走进玄关,古董陈列架空空如也,那些瓶罐盒炉,都无声地瘫在地上呻吟。
客厅里的壁炉火势旺盛,火苗贪婪地舔舐着一幅本该在墙上的挂画。
餐桌上的烛台翻倒,缺了一只脚,盘子汤勺掉了一地。
他掀开风衣下摆,坐上餐桌旁仅存的一把高脚餐椅,如同一位孤零零的领袖,坐上废墟王国里仅剩的王座,与脚下这片土地共寂。
“殿下……”
格雷戈尔瑟缩着身子,一步步挪到艾德里安身边,不敢发表任何言论。
“她人在哪?”
艾德里安脸上隐有愠怒。
这一屋的杰作是谁造就,显而易见。
除了那个人类女孩,再没有第二个人有这胆子,在他的地盘上这样撒野。
厨娘特蕾西亚正清扫垃圾,扫到了厨房门口,偷瞄到一眼餐厅里的压抑场面,又缩回了厨房。
按理说,厨娘只需要做饭,打扫卫生的活是由清洁女工负责,可掌管相关事宜的女仆长不见踪影。
“小姐她砸完餐具,刚回房间。”
格雷戈尔目睹了全过程,用最简洁的词句回答。
艾德里安仰头看向楼上那扇紧闭的房门,眼底翻涌着波涛。
良久,就在格雷戈尔以为他要把奥蒂莉拎过来兴师问罪时,艾德里安却问道:“诱因呢?”
格雷戈尔微微愣住。
“女仆长说了一些刺激她的话……大概意思是人类都是低贱的物种,殿下能把她当宠物圈养已经是抬举她……”
作为富有经验的听差,消息的精确性举足轻重。
格雷戈尔本想一字不差地转述,可那些尖酸刻薄的污言秽语,他实在说不出口,也恐扰了主人的耳朵。
他斟酌着说完,一抬头,对上艾德里安失望的眼神。
那眼神像是一根尖刺,扎得他双目失神。
他宁愿艾德里安对他发火,也不愿接受他对自己的失望。
“这种事情,竟还要我亲自处理。”
艾德里安叹了口气,更加深了他的惶恐。
他双膝一软,笔直跪下,慌忙认错:“是属下失职,没能调理好小姐和仆从的关系,也没能在冲突爆发时及时制止。”
艾德里安静静地听他说完,依旧缄默。
格雷戈尔明白,艾德里安是要自己把奥蒂莉当女主人对待,在他不在场的时候,自己替他行使庇护义务。
可他作为血族,难改骨子里对人类根深蒂固的偏见,还是这样一位浑身是刺、软弱无能却压他一头的人类女孩。
所以他袖手旁观了女仆长引火上身,妄想自己独善其身,坐享其成。
但这些拙劣的小心思艾德里安又怎么会看不出?
“属下……没能及时制止女仆长的失态,没能替您维护好奥蒂莉小姐。属下知错,甘愿受罚。”
格雷戈尔泄了气,诚恳请罪。
艾德里安终于动了动手指,一下下轻敲在桌沿,似笑非笑:“你自己说说,我该罚你什么好?”
格雷戈尔身躯一震。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各式的刑罚:杖刑、鞭刑、水刑……亦或是血族独有的残忍刑罚。
可他不知道这件事的轻重排在什么地位。
怠慢女主人,该当何罪,在这个家里从未有过先例。
“格雷戈尔,你是我最看重的心腹。”
在他绞尽脑汁思索中,艾德里安忽然抛出一句重千金的赏识,把他压得彻底抬不起头。
仿佛是一道训诫的鞭子,抽得他心尖颤动,刺麻感一直传导到全身四肢。
主人的认可和赞赏,是他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东西。
可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
这到底是祸是福?
艾德里安把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垂下手,语重心长地说:“响鼓不用重锤,你退下吧。”
格雷戈尔错愕,猛地抬眼,迷失在艾德里安点到为止的话语中。
他全身酸胀地离开了,后背马甲下一大块洇湿的汗渍。
从今往后,他会更加扮演好他的角色,扮演艾德里安不露声色的影子,杀伐果断的手,无处不在的耳朵。
厨娘从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在格雷戈尔的关门声里,瞧见二楼的房门开启,奥地利小姐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艾德里安自然也看见了,并且他还发现,奥蒂莉是从他的卧房里出来的。
他给了她在这栋别墅里任意通行的权限,包括他的卧房,也包括存放有重要文件的书房——不知道里面的纸张是否满天飞,又或是被撕成碎片。
他被奥蒂莉的这一举动逗笑,想必是怕自己第一时间去找她对峙,所以她没回自己房间,而是去他的卧房暂避风头。
很好,今晚卧房里会留存她的气息。
奥蒂莉走到楼梯口便停住,谨慎地打量他。
她穿了件象牙白的小圆领长裙,外覆一层轻薄的欧根纱,纯净得如同水中莲。
方才撒完气,现在她已经冷静下来不少。
只见艾德里安在楼下端坐着,外套敞开,内里的丝绒马甲泛着温润的光,平和地对她说:“既然舍得出门了,就过来。”
奥蒂莉知道,有些事情不能一味逃避,终究是要面对。
她低着头,摸索着扶手下楼,披肩的长卷发盖住了一半的脸,裙摆在她走动时于脚踝处轻轻堆叠。
她小心迈过那些地上的家具的残骸,走到他身前,却不敢看他。
“现在知道怕了?”
艾德里安带笑的嗓音从头顶传来,明明那么冷漠,却又那么暧昧。
奥蒂莉从他马甲前襟上的铜扣移开视线,抬头认真看向他,坦然承认道:“是我干的。”
她乖巧得像个知错能改的好孩子,又挑衅得像个重返现场的凶手。
“我以为你在对我撒娇……”艾德里安抬手,指了指两人周围的碗碟碎渣,“为引起我的注意。”
明明那么暧昧,却又那么冷漠。
鹅黄色的吊灯温柔如春日暖阳,把奥蒂莉熏得晕乎乎。
“不是……”
她艰难地开口,又清楚就算否认了也没用。
“我会赔偿给你。”她的脸上未饰脂粉,两颊却氤氲出颜色,还好那双眼睛很是坚定,不曾背叛她的意愿,“不过现在还没有能力,你可以先记下账单。”
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徐徐融进空气里,包裹住她扑朔迷离的心绪。
是厨娘重新准备了晚餐,此刻正在厨房里待命。
艾德里安动了动嘴,细细品味着“赔偿”二字,仿佛那是一道香甜可口的甜点,在他的舌尖化开。
他和颜悦色地问:“吃饭了吗?”
奥蒂莉迟疑着摇头,眼神飘忽不定。
至此,她又多认下了一项罪名:不乖乖吃饭。
“特蕾西亚。”
艾德里安朝厨房喊道。
踟蹰不前的厨娘这才端着重制的晚餐出来:一份南瓜浓汤里泡着焦脆的面包丁。
奥蒂莉被厨娘的脚步声惹得抬眸,却猝不及防沦陷在艾德里安桃花绽放似的带笑眉眼里,如同滔天漩涡,把她卷入共航。
她想起五年前的那个清隽少年,也曾这样看向她,口腔里不禁涌起一丝苦涩。
“坐下吃饭。”
艾德里安收敛了笑意,对她下达指令。
她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一处可坐之地。可其他餐椅都被自己砸坏,唯一完好的一把在艾德里安身下。
对方似乎没有意识到她的困境,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耐心地等待她服从。
厨娘正要把餐盘放在换好的崭新桌布上,被艾德里安于半空中劫走。
他一手端着餐盘,一手拍拍自己大腿,终于对奥蒂莉开口道:“上来。”
有人浪费食物,就要有人替丰收女神德墨忒尔降下神罚。
奥蒂莉嗫嚅着回绝:“我站着就行……”
“你打碎的那个玳瑁镶金八音盒,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在我儿时,她总是哼唱那段旋律,讲故事哄我入睡。”
艾德里安垂下眼帘,神情中是对逝去亲人深深的眷恋。
鬼使神差地,奥蒂莉如同受到蛊惑的提线木偶般,听话地走上前,坐在了他的腿上。
或许是因为愧疚,或许是因为母亲从未给给自己讲过睡前故事。
在股间传来对方的温度和压感时,她的理智瞬间回笼,幡然醒悟,抬腿就要逃离
丝滑如水的衣料让她重心难稳,一只大手搂住她的腰,把她下滑的身体往上托了托,迫使两人距离更近。
他的掌心很贴合她的腰身,就像为她量身定制的一把**枷锁。
“奥蒂莉。”
艾德里安偏过头,鼻息喷洒在她殷红的唇珠上。
她有一种错觉,艾德里安在用眼神舔舐着她,如同野兽对待幼崽,试图把她打结的毛都理顺。
她领口上的珍珠贝扣泛着光,悬在锁骨下方,引诱着人往那处看。
艾德里安能看见她薄如蝉翼的肌肤下是若隐若现的血管。
“你真漂亮,又圣洁,你是人间的艺术瑰宝。”
艾德里安由衷地赞美,像是她虔诚的信徒,对她吐露着偏执的爱慕与痴迷。
奥蒂莉心里竟升起一丝可耻的贪恋。
艾德里安发现夸奖很受用,便接着说:“你很迷人,你的气息比美酒还令人沉醉。”
“别说了……”
奥蒂莉伸手捂住他的嘴,被他轻啄了下手心后,又触电般挪开,脸颊绯红。
艾德里安贪婪地嗅闻着她身上怡人的芳香,即便是衣裙上最朴素的皂香也沁人心脾,能让他忘却前线战事的烦恼。
他舒心地挖了一勺粘稠的浓汤,送到奥蒂莉嘴边。
奶油的气味太闷了。
奥蒂莉紧紧抿着嘴唇,胃里翻江倒海,直犯恶心,努力忍着不吐出来。
她在精神病院里吃惯了寡淡的食物,这样油腻的餐食她难以适应。
那汤匙悬停了许久,她始终不肯张嘴。
“特蕾西亚,你真担当得起‘切云妙手’这个称号吗?”
艾德里安忽而发问,看向一旁贴墙静默站立的厨娘,像是忍怒待发。
特蕾西亚抓着围裙,心下一惊。
这个称号是当初艾德里安亲赐给她的,因她做得一手地道的萨尔茨堡舒芙蕾。
完美的萨尔茨堡舒芙蕾需要极其精湛的厨艺,这称号无疑是对她手艺的高度认可。
如今她应下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殿下,我只是一个把火放盐的普通厨娘,做得一点小菜,一心为服侍好主人。”
“你定是躲懒偷闲,厨艺退步了。”艾德里安的话是对着她说,眼睛却看向奥蒂莉颤动的睫毛,“不然,奥蒂莉小姐怎么不爱吃?”
就在特蕾西亚准备屈膝伏罪时,奥蒂莉前倾身子,颤颤巍巍地含住了那一勺浓汤。
温热的浓汤被舌头卷进嘴里,再顺着纤细的喉管咽下,唇齿间都充斥着黏腻又腥咸的味道。
她一点儿也不喜欢。
“味道如何?”
“好极了。”
笑容爬上艾德里安白玉兰般的脸,他又成了那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特蕾西亚,是我错怪你了,你的厨艺还是一如既往的精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