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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重逢

午夜,夜露在大理石花台上凝结成珠。

艾德里安处理完一天的事务,带着外面冰凉的夜风回到夜华居——他在维也纳市区的私人居所。

这处别墅虽然不如血族的城堡那样富丽堂皇、美轮美奂,但也陈设考究,舒适且私密。

他优雅窄长的皮靴刚踩上门口的波斯地毯,格雷戈尔就迎了上来。

这位下属谦恭却不过分谦卑的姿态,展现他不一般的仆人身份。

要成为艾德里安的亲信,必须忠诚、精明、办事干练,会察言观色,而且消息灵通。当然,还要懂得保守某些秘密。

他是艾德里安忠心耿耿的侍从,是如影随形的秘书,也是这座住宅说一不二的总管。

“你说她不进食?”

艾德里安听他汇报内宅事务,第一件就是糟心的消息,不悦地皱起眉。

格雷戈尔弯下腰,正要为主人脱靴,可艾德里安并未停步,鞋面擦过他的手掌,径直去往楼上奥蒂莉的房间。

他愣了一下,随后快步跟上去,如实汇报:“是,殿下,中餐和晚餐都滴水未进……”

“我说过,她什么时候想吃,就给她,不必拘泥于饭点。”

艾德里安走得又快又稳,两旁的壁灯一盏盏亮起。

格雷戈尔低头追随着主人的鞋后跟,说道:“小姐她……什么时候都不吃。”

艾德里安突然驻足,朝他递来审问的眼光,盯得他头皮发麻。

尽管用心服侍多年,他还是捉摸不透这位阴翳冷酷的掌权者的心思。

在绝大多数外人看来,艾德里安时常是一位亲和的领袖。

但是格雷戈尔知道,温柔绅士只是他的个人爱好,一种披着文明外套的变态情趣,没有哪位倒霉蛋会希望撕开那层伪装,窥见他真实的内心。

一个优柔寡断的赤子,是不可能坐上这个位置的。

“给我看看,厨房做的什么?”

艾德里安命令道。

他闻言,毕恭毕敬把在锅里温着的晚餐呈上来,是一份拉德茨基米饭,表面覆盖一层焗烤至金黄的牛奶蛋白霜。

艾德里安接过餐盘端在手中,细细打量,银盘底部尚有余温。

见主人迟迟不发话,格雷戈尔逐渐拿不准主意,眼神飘忽不定,开始解释道:“没有做生冷食物,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做的人类爱吃的……”

的确都是她爱吃的。

不过是她五年前的口味,现在已经过时了。

五年牢狱般的非人折磨,不仅让奥蒂莉丧失了对美食的**,连最基本的进食都显得困难。

她患上了不轻的进食障碍,每次食物划过喉咙,她的身体就会记忆起坚硬冰冷的饲管,粗暴地插入她的胃,强行灌注治疗精神病药物的情景。

更何况,现在还处于被软禁的应激状态。

奥蒂莉正坐在房间里的胡桃木躺椅上发呆,坐垫里填充的马毛柔软保暖,表面包覆的丝绸也细腻顺滑。

她双手攀住椅框,把疲惫的身躯靠在椅背上,寻得一丝慰藉。

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她警觉地回头,一张苍白又锐利的脸出现在眼前。

是他……

故人的面容俊朗依旧,穿着打扮和白天别无二般,只是那双眼睛寒光凛冽,再没了柔情,像维也纳冬夜结冰的湖面。

“怎么,不认得我了?”

艾德里安把餐盘搁置在桌边,娴熟地解开披风纽扣,随手挂在衣帽架上,再向她投来复杂难辨的眼神。

奥蒂莉别开视线,盯着他披风上摇晃的黑玉珠饰,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

这间卧房门帘紧闭,像是无边的黑夜,只有一盏枝形吊灯散发微弱的光,恰好能照亮床边到门口的一小方空间。

艾德里安缓缓逼近,沉闷的脚步声被地毯吞噬掉大部分。

他双手撑在奥蒂莉躺椅两侧的扶手上,朝她俯下身来。

奥蒂莉察觉到头顶落下一片阴影,像是一张从天而降的紧密缚网,把她包裹其中。

她不禁心口一紧,抬头和他对视,忽而没了气势,怯怯问道:“你想要什么?”

艾德里安勾起唇,低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目光在她故作冷静的两眼间流转:“我想要的有很多,你指哪一件?”

两人离得很近,奥蒂莉能闻到他身上携带的蛮荒之息,让她联想到城市北郊那些嗜血成性的狼群。

这股压迫感让她再不能像五年前那样轻松自如地同眼前人说话。

“你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

奥蒂莉身子本能地往后靠了靠,抵上厚实的椅背,进退两难。

她的手在移动中蹭过躺椅实木质的扶手,光滑又冰凉。

“在失联的这些日子里,我想过很多事。”艾德里安低下头,附在她的耳旁,灼热的呼吸拂过她充血发烫的耳垂,“可是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决定原谅你了。”

奥蒂莉眼里闪过一丝匪夷所思。

原谅她?

真是荒诞。

说得仿佛当初雨夜车站,失约抛下对方的人是她。

经过这几年的苦难,她的心早已千疮百孔,那点残存的感情也差不多消失殆尽,眼下有更令她关注的事。

“原谅我?所以打算放我走吗?”

奥蒂莉努力平稳着气息。

艾德里安偏过头,重新找到她的眼睛——这双让他魂牵梦萦的漂亮蓝眼眸。

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都会在睡梦中撞见这双会说话的眼睛。

只是,梦里的他不如现实中有自控力。

“所以我决定把你留在身边。”

低沉的,像是恶魔的低语。

奥蒂莉一把推开他,因营养不良而孱弱无力的手怼上他坚实的胸口。

虽然未撼动他分毫,对方却主动退了半步,体贴地预留出供她喘息的空间。

“我们早就结束了,你要我以什么身份待在你身边?奴隶吗?”

“当然不是。”

“还是情人?”

奥蒂莉被自己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牵强地扬起下巴,谨慎捕捉他的表情。

艾德里安稳稳站着,注意力还停留在胸口,仔细回味方才温软的触觉。

多么柔韧的手臂,多么雪白的手指,多么娇嫩的指尖……

吮吸起来一定很美味。

并且是,只属于他的,世间独一份的滋味。

奥蒂莉见他没否认,咬牙扯出一个凄美的笑容:“好啊,只要给钱,我什么活都做。”

她说完,将头微微后仰,舒展开肩膀,毫无保留地暴露出自己的脖颈,像是一种迫切的邀请。

她瞥见对方棕黑色的眼瞳变得更加晦暗不明,如蝎子的甲壳,实在寒凉。

艾德里安走上前,重新填补上两人之间的空隙。

“你变了。”

他忧伤地说。

奥蒂莉怔了片刻,随后放肆地笑出声:“我变了?我现在怎么成了这副自轻自贱,放荡堕落的样子,再满足不了你对豪门千金的艳羡?再不能激起你对名门闺秀的垂涎?”

说到“垂涎”二字时,艾德里安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沫。

奥蒂莉并没察觉,自顾自地坐直了身子,眼底是轰轰烈烈的野性难驭:“我没变!我若是温顺听话,当初就不会不顾家人阻拦,同你坠入爱河!是你自己看错了人,我也看错了人。”

艾德里安没急着回答,只是用未脱下的鹿皮手套抚上她的脸,细细描摹,像是对待一件珍贵的易碎品。

他的手扫过她脸上细腻的茸毛,如同一支军队扫荡过村庄,凯旋而归。

即便他的动作轻柔而怜惜,还是激起奥蒂莉的浑身战栗。

“我是说,你消瘦了许多。”艾德里安垂下眼,有如神祇向世人洒下一片悲悯,“这几年你过的不好……”

奥蒂莉鼻子一酸,觉得自己的尊严被轻易玩弄于股掌之间,羞愤交加。

她想跳起来给他一巴掌,又找不到合适体面的正当理由。

“我是过得不好。”她吸了口气,强忍住哭意,转头看向满屋精美的家具,讽刺道,“你倒是过得不赖,看起来很有钱。”

这是她第二次提到钱。

艾德里安收回了手,利落地抽开身,走出了房间。

等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个铜锁花卉纹样小木箱。

他把木箱自上而下地递给她,像是一种赏赐,一种馈赠,一种不对等权力关系下强者对弱者的宣示。

奥蒂莉疑惑地接过木箱,锁扣一弹,金灿灿的光泽霎时照亮了她的脸庞,给她那不见血色的脸镀上一层神圣的暖意。

这是一整箱闪闪发光的金币堆。

奥蒂莉埋着头沉默,突然抓起一把金币,奋力朝艾德里安掷去。

她的动作慌乱而溃败,大多数金币滚落回了木箱,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小部分金币从她高高举起的指缝溜走,溅射到了地毯上。

只有一枚正中艾德里安不偏不躲的脸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谁要这种来历不明的赃款!”

奥蒂莉的嘴唇颤抖,宛若冬日枝头被霜雪压低的花苞,抖落下一身破碎的寒凉。

艾德里安站得笔直,姿态与神情还是那样矜贵,任由鲜血从锋利的伤口渗出。

新鲜的血的气息让他的眼眸多了分红调,他的皮肤变得更白,乌发变得更黑。

基因里的杀戮叫嚣着在他体内疯长。

奥蒂莉以为是灯光惨淡,自己出现了幻觉。

艾德里安看向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无奈地笑了笑。

接着,那股天性里自带的**和冲动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重新端起桌边那份被人遗忘已久的餐食,放在她的膝盖上。

“就算要反抗,也得吃饱了饭,才有力气。”

奥蒂莉似乎有些触动,拿起小瓷勺,忍着不适,堪堪吃了几口。

艾德里安看着剩余的一大半搅碎的米饭,没有强迫她吃完,端着餐盘离开,并带上了门。

“夜安,奥蒂莉小姐。”

这是一个好的开头。

他想。

奥蒂莉洗漱完毕,褪下那身沉重的黑色丧服,拉开卧房的衣橱门。

入眼的是一件件华贵的镂空蕾丝内衣和吊带袜,形态各异,但都奢靡而色情。

倘若可以,她想就继续穿上这身丧服,为艾德里安风光大葬。

她不甘心地又拉开另一扇柜门,里面整齐地挂着一排常规家居服,有晨衣、浴袍、睡裙……每一件都是正规制法,大方得体。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套了件烫金滚边的真丝睡袍,陷进柔软蓬松的四柱华盖床里。

一股甘甜而缠绵的味道在房间里蔓延,顺着她的曲线爬上脊背。

这张床单和被褥都撒过紫罗兰香粉,气氛一如那晚餐厅里梦幻的私会。

隐隐约约,还混杂着松脂和麝香味——艾德里安的味道。

她皱起眉头。

精神病院的折磨使她的感官异常敏感,一点声响和气息,都能让她的神经紧绷。

她把这些味道归结于他方才短暂的来访,却不想这间屋子的主人曾躺在这张床上,念着她的名字做着亵渎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