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安去了三天三夜都没能回来,奥蒂莉也没询问任何他的消息。
她把给斐迪南的信封好,守着邮差经过时亲手递出去,不给任何人经手的机会。
这封信一定要完好无损地送到斐迪南手上,里面记录着她这些天她在书房里翻阅到的关于血族的资料。
今晚是圣诞节前夕,维也纳迎来了一场大降雪,奥蒂莉送出去的信件也迎来了它的回复。
与此而来的,还有一束蕾丝纸领包装的鲜花。
格雷戈尔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瞬。
他左顾右盼,确保除他自己以外,没人会通风报信,奥蒂莉小姐洁身自好的名声永驻。
奥蒂莉脸色惨白地夺过邮件,来不及看贺卡内容,就忙不迭地把那束天竺葵扔进垃圾桶。
然后佯装镇定,若无其事地回到餐桌上。
餐厅里高大的圣诞树被仆人们布置得丰满诱人,树上挂满了苹果、坚果、姜饼和纸玫瑰,并点缀着蜂蜡烛,散发着甜蜜的香气。
“小姐,今晚殿下不回来。”
格雷戈尔低声说道。
“我知道了。”
奥蒂莉风平浪静的面容下,心脏砰砰作响。
对于艾德里安的失约,她已经可以欣然接受。
圣诞树上镀锡的星星和彩色玻璃球晃得她眼花,她看向格雷戈尔:“明天就是圣诞节了,你们不放假回去和家人团聚吗?”
“我自幼追随殿下,这里就是我的家,小姐。”
他克制地退到一边,眼神绝不会多瞟一眼奥蒂莉手上的卡片。
“我是说,你不想念你的父母,还有兄弟姐妹吗?时间不等人。”
察觉到对方刻意的举动,奥蒂莉握着贺卡的手指用力得发白。
“血族是永生的,亲人往后会有机会见面,不会留有遗憾。”
格雷戈尔的立场很明确,他会一直在这里监视着奥蒂莉,不会被任何理由打动。
“殿下也真是的,忙起事务来,好几天都不来看望小姐。今晚是平安夜,竟然也不来。人不在就算了,礼物还没叫人捎一件……”
玛鲁什卡不满地撅起嘴,对上格雷戈尔阴狠的视线,不禁记起那些严格的仆从规训,连忙住了口。
“这有什么难理解的?我只是他的情人,闲下来逗弄逗弄,忙起来自然就忘了。”
奥蒂莉自嘲地笑笑,把滚烫的豌豆粥送入口,被烫出一滴生理泪水。
为了不让厨娘多心,她潦草吃了半碗粥,又啃了个焦香的鸡腿,把自己锁回了房间里。
街上灯火通明,夹杂着细雪的风吹来热潘趣酒和炒栗子的味道,还有行人稀稀疏疏的吵闹声。
一辆四驾马车驶入私宅,艾德里安最先下车,皮靴踩实了地上的积雪。
月光下的雪,像少女彩妆盘里的闪粉,引人遐想。
跟在他身后的是堂弟卢西恩和伯父塞维林。
卢西恩飞快跳下车,搓搓手,拂去帽檐上的落雪,兴致勃勃朝屋内张望。
塞维林则不紧不慢,一身毛呢大衣厚实地裹住他雄浑的身材。
他的两只小眼睛为了抵御寒气眯成缝,透露着老鼠般的精明和狡猾。
此刻,流水般清冽的乐声从楼上倾泻下来,打断了三人的交谈。
楼上的阳台,那架白色钢琴被月光照耀得异常显眼。
奥蒂莉整个人沐浴在月光中,弹奏着勃拉姆斯的《三首间奏曲》。
这样寂静的庭院里,仿佛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冲击着人们敏感多情的感官。
她指尖的按下的每一个琴键,仿佛都敲在了人们的心上,空灵、梦幻而朦胧。
她像一位仙女莅临人间,优雅、端庄,清高又孤独。
听着舒缓悠扬的曲调,众人们各有所思。
塞维林微微发愣,拿着朗姆酒的手停在半空中。
曾几何时,年轻的他也爱慕过一位清水芙蓉的女子,可最后还是听从父母之令娶了如今的妻子。
卢西恩嗅到了令他沉醉的忧郁气味,他吸了吸鼻子,仔细感受音符里跳动的心绪,期待把它加进自研香水的新配方中。
艾德里安摸了摸衣袋里的小礼盒,锋利的边缘划破手指。
忽然间,一阵剧烈的共鸣声震耳欲聋,好似有许多琴键一同被重重压下。
之后,是很长很长的沉默。
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奥蒂莉俯身趴在琴键上,悲伤地抽泣起来。
“奥蒂莉小姐,殿下请您去餐厅接见客人。”
格雷戈尔在卧房门外轻声呼唤,打断了她细碎的哭泣声。
“他回来了?”奥蒂莉的眼睛一亮,又很快黯淡下来,“我已经睡下了,不方便见人。”
“是殿下的伯父塞维林公爵和堂弟卢西恩公爵突然来访,塞维林公爵指名要见您。”
格雷戈尔声音发紧,像是在替她捏一把汗,想必这个塞维林不是好对付的角色。
“他是个什么人物,非得见我?”奥蒂莉抹去眼角的泪痕,冷笑一声,“艾德里安难得有空,让他自己好好陪陪亲人吧。”
格雷戈尔为难地低下头,靠在门上沉默。
不一会儿,门里的奥蒂莉开口问道:“那个塞维林公爵,他对艾德里安很好吗?”
格雷戈尔考量了片刻,回答说:“塞维林公爵一直把殿下当作亲儿子看待,先王先后辞世后,塞维林公爵帮衬了殿下不少。”
奥蒂莉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哭起来也动人的脸蛋,咬着漂亮饱满的下唇。
“我换件衣服,很快就下楼。”
楼下大厅烛光摇曳,壁炉烧得正旺,暖气融融。
卢西恩附在厨房门口,看厨娘正忙活着加急备餐,无意间瞥见一旁收掉的餐碟——里面盛有奥蒂莉今晚吃剩下的残粥。
“真是没想到,看着金枝玉叶的公主,竟爱吃些便宜货。”
卢西恩盯着那些豌豆和杂谷,夸张而做作地咂咂嘴。
“真是没想到,看着风度翩翩的公子,竟爱说些下流话。”
陌生稚嫩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卢西恩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他顺眼望去,是一个瘦小的人类女仆正端着洗手盆打水。
那女仆大大方方地对视他上下打量的眼神,毫不畏惧。
“你是奥蒂莉的女仆?”
卢西恩推测道。
从来没人敢对自己不敬,这新来的人类女仆胆大包天,倒有几分像那只坏脾气金丝雀。
“是。我为小姐舀水洗手,小姐已经落座了。”
玛鲁什卡说着,大摇大摆抱着水盆从他身边经过,既不行礼也无尊称。
卢西恩看她麻雀似的小身板摇摇晃晃,不禁嗤笑起来。
他回到餐厅,奥蒂莉果然坐在水晶吊灯下,皎洁的皮肤熠熠生辉。
“早有听闻奥地利小姐国色天香,绝代无双,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塞维林抿了口热茶,眼里的轻慢藏在茶水白茫茫的雾气里。
“公爵谬赞了。”
奥蒂莉端坐在艾德里安身侧,得体地微笑着。
她蓬松的藕荷色长裙挤到了身边人的位置上,裙摆贴上男人的西裤,可艾德里安并没有挪动分毫。
塞维林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两人谁也没看对方,氛围有些微妙。
“看得出来,艾德里安没有亏待你。”塞维林哑然笑道,他的声带因常年吸烟而沙哑,“虽说人类是多靠本能支配的低级动物,但实在美丽。”
奥蒂莉手指蜷动,垂眸将碎发挂到耳后,轻松地回答:“是,殿下养得好。”
艾德里安这才看了她一眼,眼底翻涌着不明的心思。
没瞧见期望中女子气愤到涨红脸的模样,塞维林不免有些难堪,他刚想再说点什么,一只高脚水晶酒杯递送到眼前。
“伯父,这次平息北方的动乱,多亏了您的帮助。”
艾德里安晃了晃酒杯,杯子里是清澈透明的酒液,如同琼脂玉浆。
“何出此言,是你机智过人。”塞维林说完,又把话题抛给奥蒂莉,“你是他身边人,该最了解他。你说说,他聪不聪明?”
这话很难回答,要是应下艾德里安聪明,就代表这次动乱平息是靠艾德里安自身,削弱了塞维林的功劳。
若是否认艾德里安的智慧,又是当众驳他面子,不算是一种明智的做法。
奥蒂莉仰起头浅浅一笑,露出她两侧光洁的小虎牙。
“还是我更聪明。”
“噗”的一声,只见卢西恩腮帮子鼓起,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被呛得猛烈咳嗽。
他瞪大双眼,一边扯过餐巾擦嘴,一边不可思议地看向这只心比天高的笼中鸟。
塞维林也愣了一下,随后放声大笑,像是乌鸦在午夜扯破嗓子嘶叫。
“哈哈哈,好,我就欣赏你们年轻人有这种自信。”
他半眯着狭长的眼,用布满老茧的手在口袋里摸索,掏出一个小巧的银质雪茄盒。
侍从会心地取出一根雪松木条,在烛火上点燃,再为他烤燃雪茄。
“艾德里安可是一条恶狼,咬住人不松口。”塞维林惬意地吸了一口雪茄,再吐出浓烟,穷追不舍地打趣道,“依你看,他恶不恶啊?”
话音刚落,厨娘特蕾西亚做好了菜肴一道道呈上来:碎冰牡蛎,填馅梭子鱼,核桃奶酪,水果甜面包……
营造出一场多么温馨美满的家庭聚会。
奥蒂莉笑盈盈地看向艾德里安,透过他胸口的午夜蓝的青果领,看向里层香槟色的丝绸内衬。
艾德里安也在看她,看她宝石般闪耀的蓝色眼睛。
“吃饱了,就不饿了呀。”
奥蒂莉微笑着,她自己也分不清,这笑容有几分真假。
塞维林又是一阵放肆的大笑。
艾德里安也笑了,俯身在奥蒂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宝贝说得不错,可要把我喂饱了。”
奥蒂莉被这猝不及防暧昧的语调磨得耳根发麻,立刻坐直了身子,脸颊上终于浮起红晕。
“莱诺拉生病了,不然今晚她也会来,你抽空去看看她。”
塞维林忽然话锋一转,收敛了神色。他举起携带的朗姆酒,叫侍者开瓶,再给艾德里安的酒杯满上。
“这是她特调的朗姆酒,她调酒技术一绝,你是知道的。”
塞维林笑呵呵地说着奥蒂莉听不懂的家常话,却仔细着她的表情。
鲜红粘稠的酒液像是血,弥漫出**的气息,惹得奥蒂莉难受地皱起眉头。
塞维林满意地开口道:“说起来,奥蒂莉小姐和莱诺拉很是相似……我的好侄儿有点儿太念旧了。”
艾德里安一口闷了杯中的酒,没做回答,下了逐客令:“天色已晚,格雷戈尔送伯父回宅邸好生歇息。”
不等父亲表态,卢西恩率先站起身来,接话道:“哎,不用麻烦格雷戈尔了,不是有个新来的女仆吗?我看她老爱偷懒,让她送我们。”
一旁待命的玛鲁什卡惊恐地抬起头,躲开卢西恩嘲弄的眼神,不知所措地看看艾德里安,又看看奥蒂莉。
这特调的酒很烈,才一杯下肚,艾德里安已经有了醺醺然的醉意。
他的眼睛染上诡异的猩红,抓住奥蒂莉的手,压抑着嗓子回道:“请便,我亲爱的弟弟。”
玛鲁什卡硬着头皮送客,一路上都在被这位得罪过的公子哥调侃。
送到庭院门口时,她终于忍不住服软:“英俊潇洒的卢西恩公爵,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了我吧。”
“哦?你也有不嘴硬的时候啊?”
卢西恩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被父亲一把拉上马车,训斥道:“你跟一个卑贱的奴仆说什么话?”
“逗她玩玩儿罢了。”卢西恩耸耸肩,瘪着嘴评价道,“要我看,这丫头比奥蒂莉好多了,没那么娇气。我可不像我哥那么有耐心,爱伺候一个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