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是祭告宗庙之日,小润承自昨日穿过那身兖服后便再也不肯穿了,任凭宫人怎么哄都没用。
侍奉他穿衣的宫人急得都快哭了,跪在地上哀求道:“太子殿下,奴婢求您了......”
小润承看着宫人捧着的兖服,一时之间有些迟疑,还未作出反应,穿戴整齐的萧钰衡便听到了宫人这番话。
常安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斥道:“大胆!太子殿下的意愿,也是你能左右的?”
宫人自知说错了话,连忙跪地求饶。常安皱了皱眉,朝殿外招了招手,立时便有两名太监上前,一个捂住那宫人的嘴,一个将她连拖带拽地架了出去。
从跪地求饶到被拖出殿外,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等众人回过神来,殿内早已没了那宫人的影子。萧钰衡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将小家伙抱起来,问道:“承儿不想穿太子的衮服?”
小润承尚不知发生何事,听到萧钰衡的问话,小声道:“重。”
萧钰衡却换了个话题:“承儿记住,你是太子。任何人都不能左右你的意愿。”小家伙高兴了,便听见萧钰衡接着道:“不过,衮服还是要穿的。”
小润承顿时蔫了下来。萧钰衡又道:“不过,只穿一会儿就行。”
见此事无可避免,小润承只能任由宫人给他换上衮服。有了前车之鉴,新的宫人不敢多话,手脚麻利地为他穿好衣裳,便低头退到一旁。
“父皇,恕罪?”
自小家伙会说话,萧钰衡便发现他的好奇心尤其之强。见小家伙已经换好兖服,便抱起他,向外走去。小润承窝在萧钰衡怀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这样不累吗?”
小润承摇摇头,又点点头。
萧钰衡把小家伙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小润承挣了挣,刚要抬头,萧钰衡解释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他便不再挣扎,安心窝在萧钰衡怀里,一动不动了。
“承儿可知何为太子?”怀里的小脑袋摇了摇,引起一阵玉珠相撞的清脆之声,萧钰衡轻轻拍了拍小家伙的背,继续道:“太子者,天子之元子,国之储君也。”
“这些话,等你开蒙之后自有文学大儒教导你,但父皇要告诉你的是,你是太子,是父皇的接班人,是这个天下以后的主人。记住,没有人能够左右你的意愿。那个宫人,她就做错了这件事情,所以她希望父皇能够赦免她的过错,这就是恕罪。”
最前方,玄武卫高举卤簿仪仗开路,教坊司紧随其后,笙箫鼓乐齐鸣。仪仗之后,是一众随行的宫人。御道两侧,是按照品级跪伏于地的文武百官。
萧钰衡就抱着小润承坐在轿撵之上,向他的孩子解释何为恕罪。
小润承似懂非懂。
到了太庙门前,萧钰衡抱着小家伙从轿辇上下来,抬步跨过门槛。
太庙大殿巍峨森严,香烛之气扑面而来。殿内光线幽暗,列祖列宗的牌位层层叠叠,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
突然有人高声喊:“跪——”
小润承便看见身侧的萧钰衡跪了下去。殿内不知哪个方向传来一个声音:“太子殿下,您也要跟着陛下一起跪下。”
他抬起头四处张望,可殿内光线幽暗,那些穿朝服的大臣跪了一地,他谁也看不清。
迎着萧钰衡温和的眼光,小润承也学着父皇的样子,跪了下去。
“拜——”
萧钰衡俯身叩首,小润承便也跟着叩首。
——列祖列宗在上,孝玄孙嗣皇帝萧钰衡携太子萧润承,恭诣太庙,拜见列祖列宗。
忽然一阵风穿过殿内,吹得烛火微微一晃,风声低沉而绵长,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了片刻,像是有人在回应。
三跪九叩,礼毕起身。
香烟袅袅地升腾着,萧钰衡缓缓起身,将身旁的小家伙抱进怀里。离去之前,小润承最后抬眼看了一眼殿内那高高的牌位。
......
坤和宫内,温妤早早便起了床,亲自盯着小厨房安排小润承祭祀宗庙后的吃食。
不多时,便有宫人来报说皇帝已经带着太子殿下往坤和宫方向来了。
上次小润承来坤和宫还是襁褓幼儿,如今已经会走会说话了,时间当真是不等人。
温妤算准时辰,二人到时,饭菜刚好上桌。
小润承被萧钰衡抱在怀里,父子二人同穿衮服,冕冠上的珠串交相辉映,倒是一副天家父子的模样。
小润承一见温妤,便甜甜地笑了:“母后!”
萧钰衡由着常安摘下自己头上的冕冠,自己则亲手将怀里小家伙的冕冠取下。
小润承坐在他专属的小椅子上,左侧是萧钰衡,右侧是温妤,他幸福地眯了眯眼。
刚入座,殿门口便传来动静。萧钰衡皱了皱眉,便见温妤的贴身宫女进来禀报:“陛下、娘娘,大公主来了。”
他看了温妤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皇后倒是教导得好公主。”
温妤知晓小涵容从不会这样失礼,只怕是想见小润承才会贸然请见。
她起身向萧钰衡福了一礼:“这个时辰,公主想来还未用膳,不知陛下可否让她一同入席?”
“公主?”听到不懂的词汇,小润承忍不住发问。
见萧钰衡没有制止的意思,温妤这才开口解释道:“公主就是父皇的女儿,也就是我们承儿的姐姐。”
“姐姐?”萧钰衡从不会主动向小润承提及后宫众人,温妤与小润承相处时也多是陪伴,至于其他人,更不会在小润承面前多嘴了。
“对,”温妤笑着点头,“承儿想不想见见姐姐?”
“想!”小润承重重点头,“要见姐姐。”
温妤看向萧钰衡,便听得他道:“既然承儿想见姐姐,那就让大公主进来吧。”
听竹一听这话,连忙福了一礼,去殿外请小涵容了。
温妤刚坐下,便见小涵容走了进来。小涵容进门先向萧钰衡和温妤行了一礼,随后才在温妤身侧坐下。
萧钰衡只在小涵容行礼时微微颔首,随即收回视线,看向身侧自小涵容进门便一直盯着瞧的小家伙。
他轻咳一声,殿内众人看向萧钰衡,萧钰衡的视线却始终落在小家伙身上。
小润承对着萧钰衡笑了笑,伸手指着小涵容,像献宝似的道:“父皇,姐姐!”
萧钰衡将小家伙指着小涵容的小手按下来,温声道:“等会儿再看,先吃饭。”
小润承乖乖低下头,舀了一勺蛋羹送进嘴里,只是时不时抬头看小涵容。
——他还从来没见过和他一样大的同龄人呢。
萧钰衡注意到小家伙的视线,也不说话,只是在他吃的满嘴都是的时候,伸手给他擦擦嘴巴。
小涵容已经记不清上次和萧钰衡和温妤一起用膳是什么时候了。
小润承没出生时,萧钰衡每月才会来坤和宫一趟,却从不曾主动召见她。小时候温妤总说萧钰衡朝政繁忙,不是不喜欢她,她信了。
可后来杜茗萱入宫了,萧钰衡三天两头便往鸾和殿跑,她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再也没问过温妤,萧钰衡为什么不来看她。
忽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偷偷抬眼,便看见对面的小润承正偷偷地望着她,嘴里还塞着蛋羹,小脸鼓鼓的。
小涵容低下头,偷偷笑了。
她有母后就够了。
她有此刻就够了。
温妤看着身侧安静吃菜的小涵容,伸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的餐盘里。
小涵容夹起来,轻声道,“谢谢母后。”语气里有轻微哽咽。
温妤只能没听见。
饭后,萧钰衡靠在塌上闭目养神,小润承被温妤抱在怀里,轻轻揉着小肚子。小涵容站在温妤身侧,低头看着被温妤抱着的小润承。
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寻常人家的温馨。
小润承被揉的舒服,哼哼唧唧的闭上了眼睛。萧钰衡听到小家伙舒服的哼唧声,面部柔和了些许,放松了思绪。
小涵容伸手轻轻摸了摸小润承的脑袋,谁知他竟顺着她的手蹭了蹭,倒叫她有些僵硬。
温妤抬眼看了一眼小涵容,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殿内安安静静的,只有小润承偶尔发出的舒服哼唧声。
萧钰衡便在这种声音中昏昏沉沉,正要睡去,忽然温妤轻柔的话语传入耳畔,她的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陛下,大皇子已满八岁,到了该出阁念书的时候。不知陛下打算何时让他出阁念书?”
萧钰衡此时意识有些昏沉,声音也懒洋洋的,带着吃饱喝足的餍足感:“......已经八岁了吗?”
“嗯。”
“既如此,朕下次上朝便着人挑选讲官,下个月便让他去皇子馆进学吧。”
萧钰衡走后,温妤便让人将这好消息传给了徐妃,又特意嘱咐:“让徐妃不必来谢,好好预备大皇子进学的事便是。”
徐妃原不过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去求皇后,未曾料到皇帝竟会轻易应允。听得这样的好消息,哪里坐得住?若非问梅连忙制止,只怕当晚就要来坤和宫谢恩。
堪堪等到第二日,徐妃早早便来到坤和宫请安。见了皇后,她先恭恭敬敬行了大礼,叩首道谢。待皇后入座,她又主动上前搀扶,仔细替皇后理好衣裙,这才回到自己座位坐下。
沈嫔看不惯她这副殷勤模样,撇了撇嘴,没说什么。
等到温妤午睡醒,却听得听竹来报,说徐妃和大皇子早已在正厅等了许久。
听到宫人来报说皇后午睡醒了,徐妃嘱咐大皇子在此等候,自己则随宫人入内,服侍皇后起身。
温妤再三劝说,让徐妃不必如此,徐妃却坚持要亲侍左右。温妤只得由着她。
问梅和听竹站在一旁,面面相觑。
她们反倒无事可做。
等到洗漱完毕,听竹上前为皇后挽起发髻,徐妃便跟在温妤身侧一同去了正厅。
温妤刚在主位坐下,徐妃便带着大皇子恭恭敬敬地在她面前跪下行四拜礼。
温妤连忙让人将二人扶起,又命人上些小孩子爱吃的茶点。待到晚膳时分,徐妃还想伺候温妤用膳。温妤坚决拒绝,母子二人这才离开坤和宫。
回宫路上,徐妃牵着大皇子的手,叮嘱道:“平儿,你要记住皇后娘娘对你的好。千万不能忘了皇后娘娘的恩情。要对皇后娘娘好,也要对皇后娘娘的亲人好。记住了吗?”
大皇子用力点头,“这话母妃说过多次,孩儿都记在心里。”
如何让皇帝答应你的请求?此事温妤有发言权。
温妤:你只需在皇帝半梦半醒间轻声请求即可,记住声音一定不能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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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祭告宗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