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了,天气不再闷热,风里带着干爽的凉意。小润承便喜欢上了出门,每日用完早膳便往外跑。
自从见过小涵容后,他便对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孩抱有一种说不清的好奇,出门多半是往坤和宫去。
萧钰衡也不拘着他,只是要他穿好衣服、带齐宫人才放他出去。
有时候萧钰衡会和他一起去,但更多时候是小润承自己去。
萧钰衡每日批完折子,便亲自去坤和宫接他,二人一同用过午膳后,再同回太极殿。
这日,小润承照例用过早膳,跟萧钰衡说了一声要去坤和宫。
萧钰衡放下筷子。
一见皇帝停著,立时便有宫人递来帕子,另有宫人无声上前,有条不紊的撤下膳食碗碟。待皇帝递回帕子,下一刻便有人奉上茶盏。
待一切完毕,萧钰衡这才看向身侧乖乖被宫人服侍的小家伙。
“承儿怎么最近总往坤和宫去啊?”萧钰衡问的漫不经心。
“父皇,姐姐!”小润承答得兴高采烈。
萧钰衡一把将他捞进怀里,语气带了几分不自知的不满:“怎么?姐姐比父皇还重要?”
小润承虽然才两岁多,却已经深谙哄父皇之道。他伸手抱住父皇的脖子,将小脸贴到萧钰衡脸上,脆生生道:“父皇,重要!”
萧钰衡不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比大公主还重要?”
小家伙软乎乎的蹭了蹭萧钰衡的脸,声音里还带着尚未褪去的奶意:“父皇,最重要!”
萧钰衡满意了。又再三叮嘱小润承身边的宫人要好生照看,检查了小家伙的衣裳,又摸了摸他的手温,才放他出去。
常安站在一旁,瞧着萧钰衡站在殿门口目送小润承离去,正觉好笑,忽然听得萧钰衡开口,道:
“伴伴,明明,不久前他还只是个皱巴巴的小婴儿,怎么一转眼就能自己跑出去了呢?”
常安听出他语气里的一丝怅然,没有接话,萧钰衡也不需要他回答。
沉默片刻后,萧钰衡收回目光,转身坐回御案前,开始了他的批奏折之旅。
另一边,小润承腿短,精力有限,没走几步便累了,由管事太监常顺抱着往坤和宫去了。
去坤和宫的路上,小润承却不让走之前的路,非要换一条路走。
常顺从善入流,换了一条偏僻的夹道。夹道两侧的红墙年久失修,墙皮剥落,露出深浅不一的底色。
小润承哪里见过这般景象,趴在常顺肩上,好奇的四处张望,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低低的呵斥声。
“叫你偷懒!叫你偷懒!”
紧接着是几声闷响,像拳头落在皮肉上的声音,还伴着压低的咒骂。
常顺心里咯噔一下,他尚未被|干爹收为义子时,也曾挨过这样的欺负,连忙加快了脚步。
谁知,小润承却拍了拍他的肩:“下去。”
常顺不敢违抗,只得蹲下身,将太子殿下轻轻放下。
小润承循着声音走到角落,看见几个小太监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那人蜷缩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
“沈不言,你以为你是谁?陈公公的差事你也敢推?”
“就是,给脸不要脸。”
“鸾和殿的差事你都看不上。不言,你是想去哪伺候啊?”
常顺登时上前一步,厉喝道:“大胆!见到太子殿下还不下跪?!”
几个小太监慌忙回头,待看清来人服饰,面色刷地白了,扑通跪了一地:“太......太子殿下。”
沈不言也挣扎着爬起来,跪在最后。
小润承的目光顿时被跪在最后的人吸引住了。
常顺察言观色,低声呵道:“太子殿下饶了你们这次,还不快滚!”
几个小太监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就要走。
沈不言也扶着墙要起身,常顺却抬手一指:“你留下。”
那几个小太监脚步一顿,不敢多留,匆匆退走。其中一个经过沈不言身侧,压着嗓子啐道:“这次算你运气好,你等着!”
沈不言不知这位太子殿下为何将自己留下,又默默跪了回去。
小润承围着沈不言转了一圈,忽然伸出手,像是要去摸沈不言脸上的伤痕,沈不言的眼睫颤了颤。
常顺眼皮一跳,连忙开口道:“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和公主殿下还在坤和宫等着您呢。”
听到常顺提起温妤和小涵容,小润承不再看地上的人,转身向常顺张开双手。
沈不言抬头,视线恰好与重新趴回常顺肩头的小太子对上。就见小润承伸手指了指他,对着常顺奶声奶气地命令道:“留下。”
常顺扭头看向沈不言,只见跪在地上的人衣裳上满是灰尘,脸上还有几处擦伤,他下意识皱了皱眉。不过,眉眼倒是干净,瞧着年岁也不大。
“叫什么?多大了?”
“回太子殿下的话,奴婢名叫沈不言,永承六年生,今年九岁。”
常顺微不可见的点点头,是个聪明的。
“既然你有这造化被太子殿下看上,以后便来太极殿伺候吧。”常顺丢下这句话,便抱着小润承离开了。
殊不知这句话对沈不言的杀伤力有多大。
他愣了一瞬,随即伏下身去,额头重重叩在青砖上,声音发颤却响亮:“奴婢......多谢太子殿下!”
常顺抱着小润承走出好几步远,沈不言却还跪在原地。随行的另一个小太监见他这副傻样,退回来踢了踢他的鞋尖:“还不快跟上!”说完便小跑着追了上去。
沈不言慢慢站起身,低头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裳,忍不住笑了,结果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空气中浮动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他此前竟从未闻到过,不由得深吸了几口气,方才抬步缓缓跟了上去。
坤和宫外早早便有宫人候着,远远瞧见太子殿下,便有人迎了上去,也有人转身回宫去禀报皇后。
小润承一见到温妤,便伸手要她抱。温妤含笑接过他,余光却瞥见一个眼生的小太监,腿脚似乎有些不利落,低着头跟在众人身后,跟着进了宫门。
迎着温妤询问的目光,常顺上前一步,将方才的事低声解释了一遍。
“既然是承儿要留下的,那就留下吧。”
她侧头对着问梅吩咐,“带人下去收拾一下,这样成何体统。”
小涵容最近总觉得幸福得像是做梦一般。
她听见殿门口传来动静,便见母后抱着弟弟走了进来,小润承一瞧见小涵容,便咧嘴冲她笑了。
于是小涵容也不自觉露出微笑。
午膳时,她看着身旁的父皇母后和对面的认真吃饭的弟弟,那种如坠梦境的感觉更是达到了顶峰。
可她知道不是做梦。
下午,回太极殿的路上,萧钰衡也注意到了那个眼生的小太监。他看了一眼,没有问,等着小家伙主动开口告诉他。
刚到太极殿,小润承便迫不及待的向萧钰衡分享今天发生的事。
“父皇,常顺抱我去坤和宫,路上角落遇到他,在挨打,”说着,小皇子指了指角落里的人。
沈不言连忙从角落里走出来,在萧钰衡和小润承面前跪下:“奴婢沈不言,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陛下万岁万万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哦?”萧钰衡萧钰衡挑了挑眉,看向怀里的小家伙,语气里满是笑意:“我们承儿这么小,就当上小英雄了?”
小润承骄傲的挺了挺自己的小胸膛。
萧钰衡彻底笑出声来,伸手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目光转向沈不言时,脸上的笑意已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轻不重的审视。
“名字倒是不错。既然太子殿下喜欢你,那你就留在太子殿下身边伺候吧。”
沈不言被那目光压得几乎喘不过气,连忙伏下身去,重重叩首:“多谢陛下!多谢太子殿下!”
常顺领着沈不言退到殿门口,这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沈不言连忙垂手站好,不敢出声。
“既然以后都是在太子殿下跟前伺候,咱家少不得要敲打你一番。”常顺的声音不严厉,甚至透露出温和的一味,但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在太子殿下跟前伺候,只有一条最要紧——忠心。”
他的目光落在沈不言脸上。
沈不言已换下了那身破旧衣裳,穿上了新的小太监服饰,脸上的伤虽然有伤,但是难掩眉眼间的周正,浑身透出一股与寻常小太监不同的干净气度来。
难怪太子殿下会多看他一眼。
“太子殿下还小,眼里没有尊卑高低,看上了你,是你的造化。但咱家得把话说在前头,既为太子殿下办差,那你的主子就只有太子殿下一人。”
沈不言后背一紧,连忙躬身:“奴婢定当尽心竭力,效忠太子殿下,绝无二心。”
常顺看了他一会儿,这才微微点了点头:“既然换了差事,那便将你之前的东西收拾一下,搬进太极殿附近的值房去吧。”他抬手招来两个小太监,“你们两个,跟他走一趟。”
回东值房的路,沈不言走过无数次,却从未像今天这样轻松过。
欺负过沈不言的几个小太监,万万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造化。看着沈不言不急不徐的收拾自己的东西,几个人已经腿软了,想上前求沈不言放过自己,身侧却有人突然出声:“沈不言。”
沈不言停下动作,却没有回头。
“昔日,你身份低微,人人皆能踩你一脚;如今,你攀上了太子殿下,与我们已是云泥之别。你若是想报复回来,我们随时恭候。”那人顿了一会儿,声音沉了下去,“只是,你若要报复,最好是直接整死我。否则,若有我翻身的一日,我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说话之人刚说完,身旁几个小太监立刻就变了脸色了,连忙往后退了半步,纷纷小声开口:“沈不言,那是他说的,跟我们没关系。”
“对啊,对啊。”
“你要是报复,找林和,别找我们。”
“我们也不想欺负你的......”
林和听到这些跟自己撇清关系的话,没有吭声,转身离开了。
沈不言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只默默收拾好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他拎起包袱,看了一眼堵在值房门口的几个小太监,淡声道:“麻烦让让。”众人连忙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一出门,他便与站在不远处的林和对上了视线。沈不言笑了笑,没有走向那两个太极殿的小太监,而是朝林和走去。
林和比他要高上许多,沈不言和他说话不得不仰起头。
“林和,我不会报复你的。我知道,你才是那个不得不的人。”
午后的阳光从林和身后照过来,沈不言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早晚会有翻身的那一日,我只希望那天能够早点到来。”
林和(故作凶狠版):别让我找到翻身,翻身整死你!
沈不言(叹气版):希望你早日翻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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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