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盛夏,酷暑难当。萧钰衡怕小皇子贪凉受寒,只在正午时用几块冰,只在正午最热的时候用几块冰,其余时候便只让人在一旁轻轻打扇。
小皇子有些恹恹地趴在萧钰衡怀里,目光恋恋不舍地看着殿角那盆快要化完的冰块。
若说最近还有什么让萧钰衡烦恼的事,那便是小皇子已经近两岁了,却还不能开口说话。
尽管闻院正多次说过小皇子并无大碍,只需耐心等他开口便是,萧钰衡却还是忧心不已。
“陛下,臣观小皇子目光清明,反应灵敏,对陛下的呼唤亦有回应。此等聪慧之象,绝非痴愚。只是开口晚些罢了。”闻院正顿了顿,“臣斗胆,陛下可曾听闻‘贵人语迟’?”
什么“贵人语迟”,他只知道他的孩子已近两岁了,还不能开口叫一声父皇。
“可有办法令承儿开口?”
小皇子听到自己的名字,从昏昏欲睡中抬起眼来,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萧钰衡。
萧钰衡见他目光有些涣散,额角还沁着一层薄薄的细汗,便以为他是被暑气蒸得难受了,手里的扇子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这......小皇子又不是生病,哪里有什么办法。见萧钰衡一副不给出办法便不让他离开的架势,他斟酌道:“或许......适当的刺激有助于小皇子开口。”
萧钰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示意闻院正退下。
闻院正如蒙大赦,躬身退到殿外,这才敢抬手擦了擦额上细密的汗珠。
常安跟了出来,见他这副模样,解释道:“闻院正也别怪陛下。实在是别的孩子到了小殿下这个年纪,早就能说会道了,偏偏咱们小殿下连声‘父皇’都喊不出来。陛下这才着急上火。”
......
萧钰衡尚未等到小家伙的一声父皇,倒是先等到了言官请立太子的奏疏。
朝中重臣家眷亲眼见过皇帝对小皇子的宠爱,朝臣皆知册立太子不过早晚之事。可言官位卑,只能听些宫闱闲话。眼见小皇子将满两岁,册立之事却迟迟没有动静,心中难免怀疑起这份传闻中的宠爱来。
见到这份请立太子奏疏,萧钰衡的心情已不似从前。他将小皇子抱到膝上,拿起奏疏给他看:“承儿可知这奏疏是什么意思?”
小家伙哪里识字,只伸手朝他要奏疏。萧钰衡便给了他,小皇子接过奏疏,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看。
萧钰衡瞧着他那副认真的小模样,便忍不住亲他一口。小家伙被亲的往萧钰衡怀里缩了缩,又把奏疏递了回去,指着里面的字给皇帝看。
“承儿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是不是?”
小家伙点头。
萧钰衡又忍不住亲了他一口,方接过奏疏,一字一句地念给小家伙听。
“伏惟太子者,国之根本也。今小皇子年已两岁,圣眷优渥,中外皆知。然储位久虚,臣窃惑焉。陛下既深爱此子,当早定其名,以安天下之心。若果欲立之,乞降明旨,以慰臣民之望。臣不胜惶悚待命之至。”
小家伙仰着脸,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满是困惑地望着父皇。萧钰衡又被可爱到了,忍不住低头亲了亲他软乎乎的小脸蛋。
“承儿是不是不懂什么意思?”
小皇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萧钰衡放下奏折,让小家伙面对自己,耐心解释道:“这上面是说,朝廷内外都知道朕很爱承儿。如今承儿已经两岁了,如果朕真的像传闻中那么爱承儿,就该早早将承儿立为太子。”
他亲亲小家伙的额头,“承儿想成为太子吗?”
小家伙似乎真的在认真理解萧钰衡的话,萧钰衡又想亲他了,世上怎么有孩子这么可爱?!只是到底不忍心打扰小家伙这副思索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小皇子才张了张嘴,缓缓开口,声音稚嫩而青涩:“......太子?”
那一声稚嫩的“太子”落入耳中,萧钰衡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猛地将小皇子搂进怀里,小家伙被勒得有些不舒服,轻轻挣了挣。萧钰衡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松了松手臂。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承儿......承儿刚刚说什么?再说一次好不好?”
小家伙就又说了一遍:“太子?”这回顺溜多了。
“对,太子。承儿想做太子是不是?”不等小家伙回答,萧钰衡便自我肯定道,“朕的承儿当然会是太子。”
请立太子的奏疏得到批示,朝廷上下便忙了起来。
礼部筹备册立大典,钦天监择定册立东宫吉日,翰林院撰拟文书......如此忙碌了一个多月,方到了册立之日。
八月二十八日,恰逢小皇子两岁生辰,宜册立东宫。
萧钰衡换好兖服出来,便见小家伙也换上了太子的服饰。小家伙一瞧见父皇,立刻迈开小腿朝他跑去。只是兖服太过厚重,他走不快,没跑几步便被衣摆绊得踉跄,不耐烦地伸手去扯身上的衣裳。萧钰衡连忙快走几步将他抱起,轻轻按住他乱扯的手。
小家伙被他抱在怀里,安静下来,先是伸出小手摸了摸萧钰衡的衣服,又扯着自己的衣襟看了看。来来回回对比了好几遍,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他最终确认道:“父皇,不一样。”声音又软又委屈
萧钰衡心头微微一颤。明明也有别的孩子叫他父皇,可每每听到小家伙这么喊,他却像是初次听见这个词一样,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皇帝十二章,太子九章,自然不一样。他低头看着小家伙那副委屈的模样,忍不住放柔了声音:“这次我们先穿这个。下次父皇让尚衣局给你做一件和父皇一样的,好不好?”
小家伙想了想,似乎觉得可行,便乖乖地点了点头。
待宫人捧出太子的冕冠时,他发现还是和萧钰衡头上的不一样,便又眼巴巴地望向萧钰衡。
萧钰衡正由常安整理衣袍,余光却始终落在这个小东西身上,忍不住笑道:“这个也给你做一样的。”
常安听得直想笑,手上却一直没停,萧钰衡低头瞥了常安一眼,常安立时肃容。
小家伙这才满意,乖乖让宫人把冕冠戴好。
承天殿内,百官早已按品级列队就位,殿中肃穆无声。众人屏息以待,只等皇帝与太子驾临,册立大典正式开始。
随着典乐奏响,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自二人踏入殿内的那一刻起,百官便齐齐俯首叩拜,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涌来,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
小皇子被这声势震得微微一僵,看着眼前是黑压压的人群,本能地有些不安。他不自觉地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萧钰衡。
萧钰衡立时低头看他,轻轻握了握手里那只小手,牵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御座。
“兴!”随着赞礼官一声高唱,百官起身,殿内一片衣料摩擦的细响。
皇帝对小皇子的宠爱早已不是秘密,消息甚至传入了民间。朝中众臣虽早有耳闻,却一直无缘得见,心中早已好奇至极。此刻刚一起身,百官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皇帝身侧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小皇子如今年已两岁,眉眼间已能看出皇帝的影子,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双杏眼,眼尾微挑,不难想见日后睥睨天下的模样。
难怪皇帝如此宠爱小皇子。君不见昔日汉武帝因戾太子刘据“不类己”而心生嫌隙?
皇室之中,父子相像,何其难得。
台上的小家伙已经有些坚持不住了,伸手拉了拉萧钰衡的衣角,小小声道:“累。”
萧钰衡亦小小声回道:“承儿再坚持一下下,好不好?很快就好了。”
礼官上前,将太子玺印与册宝奉上。常安从角落悄然走出,接过后便站在小皇子身后。赞礼官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萧钰衡便抱着小皇子离开了。
一名言官眉头微蹙,觉得此举于礼不合,只是尚未开口,便不见了二人身影。身侧的同僚自然知晓他想说什么,“如今国本已定,这些小节便能免则免吧。”
说话之人正是之前请立皇长子的谢时雨,如今,也正是他提议请立小皇子为太子。言官看了眼谢时雨,到底没再说什么。
册立大典过后,便是群臣宴。萧钰衡已经换下兖冕服,穿上了吉服。
诸臣见陛下驾临,纷纷举杯祝贺。萧钰衡今日实在高兴,便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而天子在座,群臣终究拘谨,萧钰衡坐了会儿,便打算起身离去。
忽然见一名言官从席间站起,疾步走到殿中,双膝跪地,重重叩首,硬生生止住了萧钰衡离去的步伐。
看见言官起身的瞬间,谢时雨眼皮重重一跳。果不其然,就听此人道:
“臣斗胆直言。今日太子册立,陛下亲抱出殿。陛下怜爱太子,臣等皆知。然陛下非太子一人之父,乃天下人之父。太子亦非陛下一人之子,乃社稷之储君。君臣父子,先君臣而后父子,陛下此举,臣恐于礼不合。”
言官话音刚落,满殿像是被按了静音键一般。
只听得殿内一声冷哼。谢时雨心头一凛,连忙起身,几步走到殿中,跪在那言官身侧,拱手道:“望陛下恕罪。王大人不胜酒力,方才所言皆是醉话,当不得真。”
又有几名言官相继起身,齐刷刷跪了一排。
“陛下明鉴,王大人素来不善饮酒,一杯便倒。”
“微臣与他同衙多年,私下小酌过几回,他酒品也不好。”
“王大人所言皆是醉话,当不得真。恳请陛下念在初犯,恕他酒后失言之罪。”
那名王大人嘴唇动了动,似要开口争辩。谢时雨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袖子,死死拉住,偏过头去,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王大人是想让大家陪你一起死吗?”
所以说,萧钰衡最烦这些脑子一根筋的言官,拿着礼法当圣旨,开口闭口都是于礼不合,仿佛天底下就他们懂规矩一样。
他看向台下跪着的年轻官员,眯了眯眼,似乎有些眼熟。
“最先说话的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谢时雨伏在地上,心头一紧,却不敢不答,低声道:“臣......礼科给事中,谢时雨。”
“谢时雨。”殿内传来皇帝意味不明的声音,谢时雨冷汗涔涔。萧钰衡却没再多言,起身离开了。
没过多久,两纸调令先后送到了衙门。王秉正授贵州按察司佥事,从从七品到正五品,而谢时雨则被调到了吏部,授考功司主事,从从七品到正六品,一个升了七级,一个升了三级,可满朝上下都看得明白,皇帝心之所向。
一时之间,百官闻风而动,纷纷上奏赞颂皇帝舐犊情深,自不必言。
萧钰衡:最烦这些言官!有这闲心操心朕抱不抱承儿,不如去给朕建设国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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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册封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