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魁地奇球场。
哈利站在更衣室门口,手里攥着德拉科那把备用的彗星。扫帚柄光滑冰凉,被他握得微微发暖。他能听到球场外面传来的人群嗡嗡声——据说有将近一半的斯莱特林跑来围观选拔,甚至有几个拉文克劳和赫奇帕奇也混了进来。
"紧张?"德拉科站在他旁边,穿着飞行外套,铂金色的头发被秋风吹得微微扬起。
"有一点。"哈利承认。
"你不需要。"德拉科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你比他们所有人都飞得好。"
哈利偏过头看他。选拔开始前十分钟,阳光正好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在德拉科的发丝上折出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他的下颌线条比夏天更锋利了一些,整个人正在从那个尖下巴的、孩子气的德拉科,慢慢变成某种——某种哈利一时找不到词来形容的模样。
"你看什么?"德拉科注意到了他的注视。
"看你的头发在发光。"
德拉科的耳朵尖又红了。"那是阳光。阳光在——"
"在发光。"哈利接道,"我没说错。"
德拉科没有回答,只是别过了脸,假装在研究更衣室门上的铜牌。
草坪上,候选者们已经站成了一排。哈利数了一下——除了他和德拉科,还有四个高年级斯莱特林,以及两个看起来像是临时跑来凑热闹的三年级生。霍奇夫人站在球场中央,脚边放着一只木箱,里面隐约传来金色飞贼细碎的、像是蜜蜂振翅的声音。
"找球手选拔很简单,"霍奇夫人说,声音在空旷的球场上回荡,"我放出一只金色飞贼,你们在二十分钟内抓到它的人入选。如果没人抓到——"她扫视了一圈,"那就看谁跟得最久。"
木箱打开了。一粒金色的光点腾空而起,在午后的阳光中闪了一瞬,然后箭一般扎向球场的另一端。
哈利还没听到出发的哨声,身体已经动了。
彗星在他身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啸,然后加速追向那粒金光。风劈面而来,把他的头发吹成一面翻卷的黑旗。他压低身体,让扫帚的角度更平,感觉到气流从脸颊两侧掠过,像两条无形的河。
金色飞贼在前面飞,忽左忽右,像一只喝醉了的蜜蜂。哈利追着它越过球门柱、擦过观众席、俯冲贴地——他的扫帚低得几乎要擦到草坪的草尖,然后猛地拉起,追着飞贼扎进高处的阳光里。
他能听到身后传来其他的扫帚声——有人也在追,但距离在拉远。哈利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粒金光上,它的翅膀在阳光下极速震颤,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像银针在玻璃上划过的声音。
它在加速。
哈利跟着加速。彗星在他身下稳定地轰鸣着,风把视野刮成一条狭窄的隧道——隧道尽头是那粒固执的金色光点。他伸出手,指尖距离飞贼还有半臂、一臂——飞贼突然急转,几乎垂直地扎向下方的观众席。
哈利跟着俯冲。人群在他视野边缘迅速放大——绿色、银色、黑色的校袍混在一起,像是打翻的调色盘——他在距离观众席头顶三英尺的位置猛地拉平,飞贼从他手指前方滑走,绕了一个圈,飞向球场的另一端。
二十分钟。哈利不知道还剩多少。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握着扫帚柄的手心渗出薄汗。金色飞贼仍然在远处,像一粒不肯就范的、顽皮的星光。
但他没有停。他压低身体又追了上去,这一次更快,更决绝。彗星在气流中发出尖锐的啸声,他感觉到风在撕扯他的长袍袖口,感觉到汗水从额角滑进眼睛——但他没有眨眼。那粒金光正变近,越来越近。
他的手指终于碰到了它。
掌心里传来一阵冰凉的、细碎震颤的触感——金色飞贼在他指间拼命挣扎着,银色的翅膀扑打着他的皮肤,发出细小的、愤怒的嗡嗡声。哈利在半空中收紧手指,将它扣进掌心,然后拉动扫帚,开始减速。
降落的时候,他的脚碰到草坪时微微踉跄了一下。哈利站稳,摊开手掌——金色飞贼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翅膀合拢,像一枚被打败了的、闪闪发亮的小勋章。
球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斯莱特林的观众席爆发出掌声——整齐的、有节奏的掌声,中间夹杂着几声口哨和欢呼。哈利抬起头,穿过人群找到了那个熟悉的铂金色脑袋——德拉科站在观众席的最前面,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鼓掌,也没有喊叫。他只是站在那里,嘴角弯着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属于"我早就知道"和"我为他骄傲"的边界。
哈利朝他笑了笑。然后他低头对掌心里的飞贼说:"你挺能跑的。"
飞贼在他手心里微微震了一下,像是在抗议。
"波特先生,"霍奇夫人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满意的神色,"你入选了。作为斯莱特林的找球手。"她顿了顿,然后补充道,"今年魁地奇杯,我希望斯莱特林能有点新气象。"
哈利用指尖抚过飞贼金色的表面,然后将它递还给霍奇夫人。"谢谢。我会尽力。"
霍奇夫人接过飞贼,放回木箱。"周三训练。每周三下午。不要迟到。"她转身走向更衣室,长袍在草坪上拖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哈利站在原地。那两个高年级的候选者从他身后走过时,其中一个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不算特别热情,但也没有恶意。"飞得不错,一年级。"他说完就走了。
哈利松了口气。他转身走向观众席,准备去找德拉科——但视线落在那排灰绿色的石阶上时,他停住了。
德拉科没有从台阶上走下来。他站在原地,俯视着哈利。阳光在他们之间铺成一片金色的、浮动着尘埃的薄幕。
"你是找球手了。"德拉科说。
"我是找球手了。"哈利重复道。
德拉科的嘴角弯得更明显了一些。然后他走下了台阶,一步步穿过草坪,在哈利面前停下来。他们之间只有半步的距离,近到哈利能闻到德拉科外套上的皂角味——混合着秋日草叶和一点点灰尘的气味,属于晴朗的室外和飞行的味道。
"你追那个飞贼的时候,"德拉科说,"有一瞬间我以为你要撞上观众席了。"
"我拉起来了。"
"你拉起来的时机很晚。"
"我算好了的。"
"你没有算。"德拉科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介于责备和赞叹之间的东西,"你就是知道。你知道那个距离。你知道多少。你一直知道。"
哈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他低下头,用鞋尖拨了拨草坪上的草叶。"你也飞得很好。你追了三分钟呢。"
"四分钟。"德拉科纠正道,"我追了四分钟。然后看到你快要抓到了,我就减速了。"
哈利抬起头来。德拉科仍然看着他,那双灰眼睛里有阳光的影子在晃动。
"你减速了?"哈利问。
"没必要跟你抢。"德拉科说,语气刻意地轻描淡写,"反正找球手只能有一个。我飞得不错,但你飞得——更好。我不需要那个位置。但我可以当追球手。"
哈利怔了一下。"你想进球队?"
"当然。马尔福家的人打魁地奇很正常。"德拉科耸了耸肩,"我已经跟霍奇夫人说了。她说下周试训追球手。"
哈利看着德拉科站在阳光里的样子——他外套领口的金飞贼胸针正在闪闪发亮,他的表情在努力维持那种马尔福式的漫不经心,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哈利见过很多次,在早餐桌上,在走廊里,在每一次他们一起飞过花园上空的时候。
"德拉科,"哈利说,"你会进球队的。"
德拉科歪了歪头。"当然。"
"我说真的。你飞得很好。"
德拉科看了他三秒,然后转身往城堡的方向走去。"走吧,"他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晚餐要开始了。今天有馅饼。你喜欢的草莓馅。"
哈利快步跟上去。两人并肩走过草坪,影子在夕阳中拉得很长,并排延伸着,像两条终将交汇的线。霍格沃茨的塔楼在他们前方矗立着,窗玻璃上反射着落日熔金般的光芒。
那天晚上,哈利回到公共休息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包裹。没有署名,没有说明,只有一枚墨绿色的蜡封——纳西莎的印记。
他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条围巾——墨绿色的羊毛,边缘绣着银色的蛇纹,尾端用细小的字母绣着"H·P"。他把它拿起来,柔软的羊毛贴着脸颊,有一种淡淡的薰衣草香。包裹底下还有一张便条,上面是纳西莎工整而流畅的字迹:
"天冷了。这个比去年那条更厚。多比织的。他说他去年织的草莓放少了。今年多放了一些。别着凉。"
哈利笑了一声。他围上那条围巾,站在公共休息室的绿光里,感觉整个人被熟悉的、温暖的香气包裹住了。窗外有鱼影游过天花板,在墨绿色的围巾上投下转瞬即逝的阴影。
"母亲寄的?"德拉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哈利转过身。德拉科正站在通往宿舍的走廊口,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那是他的睡前习惯,从八岁开始就没变过。
"嗯。"哈利把围巾展示给他看,"多比织的。"
德拉科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围巾的边缘。他触摸得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母亲总是给你织东西。"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抱怨还是陈述。
"她也给你织。"
"没有这么多。"
"那是因为你不戴。"哈利说,歪了歪头,"你总是把围巾挂在衣架上,然后穿着长袍就走。她当然给你织——我见过你衣柜里那些。灰色那条,带银色暗纹的。你从来没系过。"
德拉科端着牛奶的手微微收紧。"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那是她给你织的。德拉科在心里说。你六岁那年她给你织的第一条围巾,墨绿色的,你戴了整整一个冬天,连睡觉都不肯摘。我给你递的那些你总是叠好放在床头——像收藏品,像什么珍贵的东西。我衣柜里的围巾永远是我自己的,你用过的那些在抽屉里,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年的尺寸我都留着。
"不告诉你。"德拉科最终说,然后转身往宿舍走去。
哈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指尖摩挲着围巾上那个"H·P"的绣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吹熄了灯,躺进被子里。围巾被他叠好放在枕边,薰衣草的香气细细地包裹着他的呼吸。窗外,黑湖的水在夜色中泛着磷光,像一片被揉碎了的星河。
而在霍格沃茨的另一侧,邓布利多校长的办公室里,一盏银色的冥想盆正在旋转。那些银白色的记忆丝絮从盆中升起,在半空中交织成模糊的画面——一个黑发男人跪在一扇门前,双手捧着一只襁褓,里面传来婴儿的哭声。
邓布利多站在冥想盆旁边,蓝色的眼睛透过半月形镜片注视着那些飘浮的记忆碎片。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其中一缕,那缕银丝便改变了方向,飘向窗外,飘向黑湖的方向。
"有意思。"邓布利多低声说,然后他收回手,坐回他那张巨大的、雕刻着凤凰的扶手椅里。
窗外,夜色正浓。但霍格沃茨的塔楼里,仍然有灯火在亮着——一间属于绿眼睛的找球手,一间属于铂金色的追球手。两盏灯隔着同一道墙壁,在同一个夜晚里安静地亮着。
像两颗靠得很近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