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课在星期四的早晨。
天气好得不像话——十月金秋的阳光铺满了霍格沃茨的草坪,草地上还残留着夜间的露水,在日光下闪烁成一片细碎的水晶。哈利跟着斯莱特林的同学穿过门厅、走下石阶,远远看到那片平整的草坪上已经站了一小堆格兰芬多的学生。纳威·隆巴在人群最外围,正低头盯着自己那双快被捏出汗来的手。
"看,那个丢蟾蜍的。"潘西走在哈利左边,用下巴朝纳威的方向点了点,"他看起来就要吐了。"
"别这么说。"哈利说,但语气没什么力道。
德拉科走在哈利右边,铂金色的头发在秋阳下近乎发白。他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深灰色飞行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金飞贼胸针——那是卢修斯在他八岁时送的生日礼物。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从容,像是来参加一场早就知道结果的比赛。
"你不会怕吧?"德拉科偏过头看哈利。
"我六岁就飞了。"
"那是儿童扫帚。"
"也是飞。"
"不一样的。霍格沃茨的扫帚——"德拉科顿了一下,瞥了一眼摆在草坪边缘的那一排旧扫帚,面色微妙地变了变,"——是学校统一发的,可能不太好用。我父亲的彗星系列跟这个——"
"德拉科,"哈利打断他,"你上次从紫杉树篱上摔下来的时候用的是彗星系列。"
德拉科的脸颊微微绷紧。"那是你的重心问题导致的意外。"
"是我的重心问题。但你操纵的扫帚。"
"那是因为你坐在后面。"
"所以你当时骑的是彗星系列,还是摔了。"哈利总结道,"所以跟扫帚好坏没关系。跟技术有关系。"
德拉科沉默了两秒,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波特,你赢了这一回合。"
"我赢了很多回合。"
"你赢了这一回合。"
哈利笑了一声,然后跟着队伍走上草坪。霍奇夫人——一个灰色短发、眼神锐利的中年女巫——站在草坪中央,手里拿着一只银色的哨子。
"好了,好了,都站过来。"霍奇夫人的声音干脆利落,"在你们把自己摔得头破血流之前,我要先说几点。第一,扫帚不是你们家的飞天扫帚——它比你们想象中更迟钝、更不听话。你们需要用自己的意念去命令它,而不是用蛮力。第二,绝对不许离开我的视线范围。第三——"她扫视了一圈,目光在几个跃跃欲试的男生脸上停留了片刻,"——如果我发现任何人试图未经许可飞到城堡上空,我就让他一个学期都在禁林里捡鼻涕虫的黏液。"
有几个人发出了压抑的窃笑。纳威看起来更白了。
"现在,站到你们的扫帚旁边。"霍奇夫人说,"伸出手,对着扫帚说——'起来'。"
哈利走到属于他的那把扫帚旁边。那是一把旧得不能再旧的横扫七星,木质手柄上布满了划痕,尾部的枝条有几根已经分叉了。他弯腰站在扫帚旁边,伸出手,感觉到木质的纹理在掌心下微微粗糙。
"起来。"他说。
扫帚抖动了一下,然后安静地跳到他的手心里。
德拉科在旁边也成功了——他的扫帚甚至比哈利的更听话,几乎是弹射着飞进了他的手掌。哈利余光看到纳威的扫帚只是在地上滚了一圈,然后趴着不动了;另一个格兰芬多的女生——一个头发蓬乱、眼神明亮的女孩——的扫帚则稳稳地跳进了她的手里。
"不错。"霍奇夫人走过他们身边,赞许地点了点头,"马尔福先生,波特先生,格兰杰小姐——你们起来得最快。现在,骑上去,但不要离开地面。先练习悬浮。"
哈利跨上扫帚。扫帚在他身下微微颤动,像是某种有生命的、正在等待指令的东西。他收紧膝盖,轻轻施加了一点向下的力,扫帚便听话地离地了——半英尺,一英尺,两英尺,平稳地悬浮在草尖上方。
德拉科在旁边同样升了起来。两人并肩悬浮着,秋日的阳光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将影子投在草地上,拉成并排的两道短影。
"你在笑。"德拉科说。
"我没笑。"
"你笑了。"德拉科侧过头看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你每次飞起来的时候都笑。像——像个傻子。"
"你就是想看我笑。"哈利说。
德拉科没有回答。他转过头去,假装在注视自己扫帚的平衡,但耳朵尖那抹红色再次出卖了他。
霍奇夫人开始指导大家做基本的动作——前进、后退、左转、右转、缓慢上升和下降。草坪上一片混乱:有人撞在了一起,有人从半英尺的高度栽了下来,有人把扫帚转错了方向,差点飞到霍奇夫人脸上。纳威的扫帚终于起来了,但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
"放轻松,隆巴顿。"霍奇夫人经过他身边时说,"只是离地半英尺,你不会摔死的。"
纳威勉强点了点头,但他的扫帚仍然在轻微颤抖,像是随时准备把他甩下去。
哈利绕着草坪飞了一圈,然后回到德拉科旁边。德拉科正在练习一种漂亮的急停转弯——扫帚在他身下画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尾部的枝条在空气中划出一声轻微的呼啸。哈利看着他的动作,感觉胸腔里有一种暖洋洋的、为他骄傲的情绪在涨起来。
"挺好看的。"哈利说。
"我练过很多次。"德拉科说,语气里努力维持着一种"这没什么"的平淡,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然后,一阵骚动从草坪的另一侧传来。
哈利转头看去。纳威的扫帚失控了。那根旧得快要散架的横扫七星正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在原地打转,纳威整个人被甩得左右摇晃,脸色煞白,两只手死死攥着扫帚柄,指节青白。
"隆巴顿!"霍奇夫人喊道,"稳住——稳住你的手——"
但扫帚不听使唤。它猛地向前冲了一下,纳威的身体往后一仰,口袋里的什么东西飞了出来——一粒小小的、银色的玻璃珠,在阳光下闪了一闪,然后朝草坪边缘的方向飞了出去。
纳威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哭腔的惊呼:"我的记忆球!"
那粒银珠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越飞越远,朝着草坪边缘的高处——接近城堡外墙的一棵大树的树冠方向——飞了过去。
哈利看到纳威的身体在扫帚上剧烈晃动,几乎要被甩下来;霍奇夫人正准备施咒把他拉下来;几米外,德拉科也看到了那颗飞远的记忆球,他微微侧身,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追过去。
哈利没想。他做了。
他收紧膝盖,身体前倾,扫帚像是读懂了他的意图一般低吼了一声,然后猛地蹿了出去。风在他耳边骤然呼啸,把他的乱发吹成一面黑色的旗,视野里的景色迅速后退——草坪、人群、树冠——他追着那粒银光向上拉升,手指探出去,指尖划破气流,在树冠上方三英尺的地方握住了那粒玻璃珠。
掌心传来的触感冰凉而光滑。他在半空中翻转扫帚,画了一个弧,然后俯冲向下。风声撕扯着他的长袍,但他整个人舒展而松弛,像一只终于找到气流的鸟。草坪从下方飞速接近——但他在最后关头轻轻提了一下扫帚柄,整个人便稳稳地降落在了纳威面前,双脚踏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摊开手掌。那粒记忆球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在阳光下泛着温和的银光。
"你的。"哈利说,把那粒珠子递向纳威。
纳威的表情从惨白变成了通红,然后变成了某种混合了感激和震惊的复杂神色。他伸手接过记忆球,嘴唇嗫嚅着,半天才挤出两个字:"谢、谢谢。"
霍奇夫人快步走过来,她先是检查了纳威有没有受伤,然后转头看向哈利。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特别的、若有所思的光芒。
"波特先生,"她说,"你以前飞过。"
哈利握着扫帚柄,感觉风声还在他耳边回响。他低头看了看那把旧扫帚,又抬头看了看霍奇夫人。"很多次,"他说,"跟我哥哥一起。"
霍奇夫人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她看了哈利三秒,然后转过头,扫视了一圈草坪上那些目瞪口呆的学生们。"所有人继续练习。波特先生——你留下来。跟我来一下。"
哈利跟着霍奇夫人走向草坪边缘。他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格兰芬多的惊讶,斯莱特林的得意,纳威的感激,还有一道特别的目光,来自德拉科,那种他熟悉到几乎能分辨温度的、交织着骄傲和某种更复杂情绪的注视。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道目光跟着他,一路走向城堡的门廊。
霍奇夫人停在门廊的阴影下,转身看着哈利。
"波特先生,"她说,"你在找球上有没有兴趣?"
哈利愣了一下。"什么?"
"找球手。"霍奇夫人说,"魁地奇的找球手。那种在空中飞、跟金色飞贼较劲、让全队人在你身上押注的角色。你刚才的动作——那个俯冲,那个转身——我看得很清楚。你不需要思考。你只是做了。"
哈利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斯莱特林的找球手一向是最优秀的。"
哈利回头。德拉科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正站在门廊的台阶上,双臂抱胸,下巴微微抬起,夕阳的金光在他铂金色的发顶上镀了一层蜜色的边缘。
霍奇夫人看了德拉科一眼,又看了看哈利。"马尔福先生,你的飞行技术也很好。但波特先生刚才的动作——"她略微摇了摇头,"那种天赋不是练出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
德拉科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有反驳。他站在夕阳里,银灰色的眼睛看着哈利,里面有某种安静的、像是湖泊深处的东西。
"我考虑一下。"哈利最终说,然后补充道,"魁地奇。我会考虑。"
霍奇夫人点了点头。"好。选拔在下周三下午。如果你想来,直接到球场。不用报名。"
她转身走回草坪继续上课。哈利和德拉科并肩站在门廊的阴影里,看着远处那群仍在练习悬停的一年级新生们。纳威终于成功让扫帚浮了起来——虽然只有半英尺高,但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刚打赢了一场战争。
"你刚才飞得很好。"德拉科说。
哈利偏过头看他。德拉科仍然望着草坪的方向,但耳尖那抹熟悉的红色正在蔓延。
"你刚才追过来了。"哈利说。
"我没追。我只是——过来看看霍奇夫人跟你说什么。"
"你追过来了。你从那边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快。"
德拉科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夕阳的光芒在两人之间流动,将哈利的绿眼睛染成一种浅金色的、像秋天落叶堆积的色泽。德拉科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你的扫帚快散架了。"德拉科最终说,"周三。如果去选拔,用我的。我另外带一把。"
哈利看着他。那一瞬间,阳光、风声、远处同学们的呼喊——所有声音都退远了,只剩下他们之间那两步的距离,和德拉科微微泛红的耳尖。
"好的。"哈利说。
德拉科转回身,走下台阶,重新走进秋日的阳光里。哈利站在原地看了两秒他的背影——铂金色的发在风中扬起,飞行外套的下摆翻卷——然后他也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草坪上,影子被拉长,在草地上并排延伸着。哈利的手放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根葡萄藤魔杖的末端——温暖而光滑的木质,像某种持续的、无声的鼓励。
那天晚上,哈利躺在床上,盯着窗外流动的黑湖水,脑海里翻涌着白天的每一个瞬间——扫帚跳进掌心的触感、风迎面扑来的力度、在半空中握住那粒记忆球时掌心传来的冰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那边就是德拉科的房间,隔着不到一英尺的石头和灰泥。他几乎能想象德拉科此刻的样子——大概是趴在床上,手里翻着魁地奇战术书,嘴里念念有词地分析着什么战术阵型。
他突然想敲门。想站在德拉科房间门口,说"今天谢谢你的扫帚",或者"你今天飞得也很好",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看德拉科从书后面抬起银灰色的眼睛。
但他没有。他闭上眼睛,在黑湖水流动的微光中慢慢滑入睡眠。
他不知道的是,隔着那面墙壁,德拉科也还没睡。他坐在床边,手里那本魁地奇书摊在膝盖上,但他一个字都没在看。他的视线落在对面的墙壁上,落在那个与哈利房间相连的位置。
他今天在草坪上说"你飞得很好"的时候,哈利回看他的那一瞬间——那双绿眼睛里有光,有笑,有某种像湖水一样深而暖的东西。
德拉科合上书。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明天。他想。明天早餐的时候,要帮哈利多拿一颗草莓。他喜欢草莓。他总是把草莓放到别人的碟子里——但德拉科注意到,他从来不多拿给自己。
隔着一道墙,两个十一岁的男孩各自弯着嘴角,在黑暗中沉入睡眠。黑湖的水在他们窗外缓慢流动,月光透过水层照进来,将两扇相邻的门投上同样淡淡的银色。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霍格沃茨的某个角落,在另一扇紧闭的门后——一个黑色头发的男人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只空了的高脚杯。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目光穿过庭院、穿过草坪、穿过那片被哈利飞过的天空。
他想起今天下午站在办公室里,看到窗外那个瘦小的黑发身影从树冠上方俯冲而下。
那双绿色的眼睛。
那双属于莉莉的、他在记忆中反复摩挲了十一年的眼睛。
斯内普把高脚杯放下,转身离开窗边。黑袍在地板上无声地曳过,像一片永不落地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