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莱特林的第一个早晨,是从黑湖的水光中醒来的。
哈利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上的水影在缓缓流动,浮游生物的磷光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灰绿色的晨光——湖水在窗外明亮起来,水草在玻璃外轻轻摇曳,偶尔有一条小鱼的影子掠过。他翻身坐起来,枕头边放着那根葡萄藤魔杖,在晨光中泛着暖褐色的光泽。
敲门声响了。不是礼貌的叩门,而是一种不耐烦的、带着节奏的拍门声——德拉科特有的方式。
哈利跳下床,光着脚跑过去拉开门。德拉科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墨绿色的校袍笔挺,铂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口的蛇形胸针在烛火中闪着冷光。他看到哈利乱蓬蓬的头发和歪斜的睡衣领口,眉毛挑了一下。
"我以为你至少会梳头。"
"我以为你至少会说早安。"
德拉科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早安。梳头。三分钟,否则我先去大厅了。"
"你去呗。"
"我不会帮你占座。"
"那你别占啊。"哈利笑着,故意伸手把头发揉得更乱。德拉科看着他那一头爆炸般翘起的黑发,表情介于"想转身就走"和"想伸手把它按下去"之间,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双臂抱胸,用那种"我在计时"的目光盯着他。
哈利用了两分半钟穿好衣服、用湿手指大致压了压头发、把眼镜架到鼻梁上——虽然还是歪了一点点。然后他站在德拉科面前,张开双臂。"怎么样?能见人吗?"
德拉科的视线从他乱翘的刘海扫到他歪斜的眼镜,再扫到他校袍领口那颗没系好的扣子。他伸手——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怕被哈利察觉——把那颗扣子扣好了,然后退后半步。
"能见了。走吧。"
霍格沃茨的礼堂在晨光中比昨晚更加壮观。施了魔法的天花板变成了明净的淡蓝色,几朵云正在慢悠悠地飘过。四张长桌上已经坐满了学生,猫头鹰们在窗台上咕咕叫着,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煎蛋和南瓜汁的气味。
哈利跟着德拉科在斯莱特林长桌上落座。他的位置被安排得很好——德拉科左边,潘西对面,西奥多隔着三个座位坐在斜对面。
"昨晚睡得怎么样?"潘西问,她正在往吐司上涂一层极厚的覆盆子果酱,"第一次住宿舍,没有认床?"
"挺好的。"哈利说,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湖水的光晃来晃去的,像在水族馆里睡觉。"
潘西笑了一声。"德拉科第一年的时候也这么说。他说'像一条鱼在看我'。"
"我没说。"德拉科说。
"你说了。你写信跟我说的。"
"那是不同的语境。"
哈利在旁边忍着笑,低头喝他的南瓜汁。南瓜汁甜甜的、浓稠的,比马尔福庄园的稍微淡一些,但同样好喝。他一边喝一边环顾四周——拉文克劳桌上有人正在读一本比词典还厚的书,赫奇帕奇桌上有人正往面包上堆第十块培根,格兰芬多桌上——他的目光掠过那一抹红色时,看到纳威·隆巴顿正对着自己的吐司发呆,表情像是在进行某种深刻的哲学思考。
"你在看什么?"德拉科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比刚才冷了几分。
"格兰芬多那个男生。我们在火车上见过。他丢了蟾蜍。"
德拉科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转回来,表情多云转阴。"隆巴顿。纯血叛徒家族。他奶奶是——算了。你别跟他们打交道。"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阵营不对。"德拉科压低声音,"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是世代——"
"世代互相扔恶咒。"哈利接话,"你爸说过。但你以前扔过恶咒吗?你才十一岁,连恶咒是什么都还不会。"
德拉科的嘴唇抿紧了。"这不是会不会的问题。这是立场的问题。你是斯莱特林。"
"我是斯莱特林,这跟我不能跟一个丢了蟾蜍的人说话有什么关系?"
潘西在旁边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被逗乐了的哼声。西奥多隔了几个座位,低头读着一本小册子,但哈利注意到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德拉科没有再回答。他转过去,使劲咬了一口涂满果酱的吐司,果酱沾到了嘴角,他毫不在意地用拇指擦掉了。哈利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然后伸手,把自己盘子里那颗草莓放到了德拉科的吐司旁边。
德拉科低头看了看草莓,又看了看哈利。
"赔罪的。"哈利说。
"谁要你赔罪。"
"那你别吃。"
德拉科把草莓拿起来,一口咬掉了半边,含含糊糊地说:"我没答应不吃。"
第一节课是魔药课。
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一起上。当哈利和德拉科走进地下教室时,石墙上的烛火映着满墙的玻璃罐——里面浸泡着各种颜色的动物标本,有些还在缓慢地浮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混合了草药和矿物质的气味,既有刺鼻的辛香,又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泥土的甜。
"坐前面。"德拉科说,在第二排拉了个位置。
哈利正要坐下,目光扫过教室角落——一个黑色头发、面色蜡黄的男人正站在讲台后面,黑色的眼睛越过整个地窖,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哈利的身上。
斯内普。魔药学教授。
哈利对上那双眼睛,感觉后背有一阵冷意窜上来。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欢迎的意思——没有纳西莎的温和,没有德拉科恼火的亲昵,没有西奥多冷淡但认真的注视。那是一种完全中性的、像一面结冰的深潭的目光。
"上课了。"斯内普开口,声音低沉绵滑,像丝绸在刀刃上擦过。他扫视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每一个学生脸上短暂停留,然后在哈利身上停得格外久。
"在座的有些人可能觉得魔药课是'简单的混合材料',"他转过身,黑袍翻卷,"但你们错了。魔药制作是一门精密的科学,一门需要头脑、耐心和天赋的艺术。很少有人能做到——而更少的人能理解。"
他开始念名字。念到"波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声音里那个停顿极其短暂,但哈利捕捉到了。
"哈利·波特。"斯内普念出他的名字,像是品尝一颗带苦味的糖果。
"到。"哈利说。
斯内普看了他很久。久到教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然后他移开目光,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今天我们来学习一种最简单的药剂:治疗疥疮的药水。配方在黑板上。"斯内普挥了挥魔杖,黑板上的粉笔自动写出一列配料和步骤。"两两一组。开始。"
德拉科几乎是在斯内普话音落地的瞬间就拉了哈利一下。"我们一组。"
哈利点了点头。他们走向储藏柜领取材料——干荨麻、蛇的毒牙粉、蒸煮过的带触角的鼻涕虫——然后回到座位上,德拉科负责称量,哈利负责切割。
"切细一点。"德拉科说,瞥了一眼哈利手上的蛇毒牙粉,"粉末状,别成颗粒。否则药效不均匀,出来的药水会分层。"
"你怎么知道?"
"我母亲教过我。"德拉科低下头,专注地把荨麻叶一片片码进坩埚,"她说马尔福家的人不能连基本药剂都不会。你来之前就教了。"
哈利的刀顿了一下。"那你自己会吗?"
"会。"德拉科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但我宁愿跟你一组。"
哈利低下头继续切蛇毒牙粉。坩埚里的水开始微微冒泡,荨麻叶在翻滚的液体中慢慢软化。他们旁边那一桌,两个格兰芬多男生正为一个计量单位争执不下,声音越来越大。斯内普幽灵般滑到他们身后,黑袍掠过桌面。
"零分。格兰芬多扣十分。"斯内普的声音像一阵冷风,"因为你们讨论了整整五分钟还无法达成共识。魔药课不是辩论会。"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哈利把切好的蛇毒牙粉递给德拉科,德拉科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倒入坩埚。液体瞬间变成了一种淡紫色,冒出几缕细小的银烟。
"不错。"德拉科低声说,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
斯内普不知何时已经滑到了他们身后。哈利感觉那片黑袍的阴影笼罩下来,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波特先生,"斯内普说,低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告诉我——如果你要熬制一剂活地狱汤剂,你该用月长石粉还是月长石碎?"
哈利抬起头。斯内普正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没有任何可以解读的表情。
"……月长石粉。"哈利说。他不知道正确答案——活地狱汤剂是五年级的内容,他只在纳西莎的魔药书上翻到过——但他隐约记得那本书上写着"研磨至细粉"。
斯内普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长得像是被拉长了的幽影。
"月长石粉。"斯内普重复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为什么?"
"因为月长石碎的颗粒太大,溶解不均匀。"哈利说,他想起来了,纳西莎那时候指着书页上的插图说,"如果颗粒不均匀,药剂的催眠效果就会出现波动——有些人可能睡得太沉,有些人完全睡不着。"
斯内普又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转过身,黑袍翻卷,走向下一组。但走到第三步时,他停下来,偏过头——没有看哈利,只是侧脸对着他——说了一句几乎被教室里的窸窣声吞没的话:
"五分。斯莱特林加五分。"
德拉科差点把手里的搅棒掉进坩埚。
下课后,哈利和德拉科走出地窖,顺着旋转楼梯往上爬。德拉科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铂金色的发丝在台阶间的气流中微微飘动。
"你居然答出来了。"德拉科说,声音里有种压抑不住的惊讶,"活地狱汤剂——那是五年级的内容。你怎么——"
"你妈那本《高级魔药制作》里有,黑魔法防御术区那本,封面上画着一只骷髅花。"哈利说,"我翻过。"
德拉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台阶在两人之间形成一个微小的角度,哈利站在两级台阶之下,比他矮了一截,正抬着绿眼睛看他。
"你翻过。"德拉科说。
"嗯。那本旁边还有什么《草药学进阶》《恶咒与反恶咒》什么的,我都翻了一点点。"哈利歪了歪头,"怎么了?"
德拉科没有回答。他转回身继续往上走,但耳朵尖又开始红了。哈利快步跟上去,在他身边并肩走着,穿过一道又一道旋转的石梯,窗外的阳光在两人的肩膀上来回跳跃。
"你今天早上在生我的气。"哈利突然说。
"没有。"
"有。因为我说我可以跟丢了蟾蜍的人说话。"
"我没生气。"德拉科说,但他的下颌绷紧了。
"你每次生气的时候,耳朵会红。"
德拉科猛地停住了,转身瞪着哈利。"我耳朵不会红。那是——那是光线的原因。"
"刚才不是光线。"
"是。"
"不是。"
"是。"
哈利笑出声来。他的笑声在旋转楼梯间回荡着,撞上石壁又弹回来,像一群被惊动的鸽子。德拉科站在原地,瞪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哈利,表情先是恼怒,然后那种恼怒慢慢地、几乎是不情不愿地融化了,变成了一种无可奈何的、微微上扬的嘴角。
"别笑了。"德拉科说。
"你真好笑。"哈利说。
"我不好笑。"
"你真好笑。仓鼠先生。"
德拉科深吸一口气,伸手想掐他的脸,但哈利已经笑着跑远了,跑上了走廊,跑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那天下午的课后,哈利在图书馆找到了西奥多。
诺特家的男孩坐在**区附近的一张靠窗桌子上,面前摊着几本旧书,浅灰色的眼睛正专注地阅读着一页发黄的羊皮纸。看到哈利走来,他合上书,把椅子往外拉了一下,示意他坐。
"你在查什么?"哈利坐下,压低声音问。
西奥多把那页羊皮纸推过来。上面是一份手写的索引,字迹非常古老——墨水已经褪成了棕色,字母的写法看起来像是几十年前的风格。
"B-1971-09的卷宗目录副本。"西奥多说,声音也很低,像是怕被图书馆的寂静吞没,"我在诺特家的档案室里找到了这个。当年负责登记这个案件的人是魔法部记录司的一名低级职员——名字叫埃尔德雷德·克劳奇。你知道克劳奇家吗?老克劳奇,那个曾经当过魔法部官员的——"
"我爸提过。"哈利说,"他儿子是个食死徒。"
西奥多点了点头。"埃尔德雷德是旁系。他已经去世了——十五年前。但他的办公室档案被人整理过,其中B-1971-09的相关记录有一条划掉了,旁边的备注写着'转交至机密档案室'。而机密档案室的借阅权限——"他顿了顿,"只有魔法部部长和少数高级官员有。"
"所以那些被调走的卷宗,现在可能在机密档案室里。"
"可能。"西奥多说,"但还有一个问题。"他把那页羊皮纸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小字,比正面的字迹更乱、更匆忙。"我父亲昨晚收到了一封信。他没有给我看,但我看到了信封上的火漆——是黑印章。黑印章在纯血家族之间代表'绝密'。"
哈利感觉到心跳加快了。"你父亲——"
"我父亲不会对我不利。"西奥多打断他,语气平稳但笃定,"他也许不会主动帮我查,但他也不会阻止我。他只是……"他略微皱了皱眉,"他在担心。他说最近魔法部内部有些不对劲——有人在不正常地调动档案,有人在不正常地询问某些老案件。他说这就像……”
"像什么?"
西奥多抬起头。午后的阳光从图书馆的高窗落下来,照在他浅灰色的眼睛里,让那一泓水面般的光亮微微闪动。"像有人开始清理痕迹了。"
哈利坐在那里,手指压在羊皮纸的边缘上,感觉到纸页的粗糙纹理在指腹间微微发涩。窗外,霍格沃茨的庭院里传来学生们的笑声和脚步声——正常而明亮的下午,与这张桌面上流淌的、沉暗的信息形成了某种尖锐的对比。
"我还能做什么?"哈利问。
"暂时什么都别做。"西奥多把羊皮纸收回袖子里,"我会继续查。有了进展再用双面镜告诉你。你在霍格沃茨——你需要先站稳脚跟。魔药课上你已经拿了五分,这很好。斯内普教授——"他的目光闪了一下,"我父亲说斯内普和你母亲曾经是朋友。也许他——"
"他看起来不像任何人的朋友。"哈利说。
西奥多没有反驳。他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把那几本书收进书包。"也许吧。但有时候,看起来最不像朋友的人,反而是最想帮你的人。"他朝哈利微微颔首,"晚餐见。"
他转身走进了图书馆深处的书架之间,灰蓝色的袍角在昏暗的光线中一闪,便消失了。
哈利独自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刚才放羊皮纸的位置。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窗外的天空正在从午后明亮的蓝逐渐转向傍晚的浅金,云朵被拉成长长的细丝。
"你在这里。"
德拉科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哈利转过头,看到德拉科正站在两排书架之间,手里拿着一本书,表情在"找到了"和"你怎么又跟诺特那小子在一起"之间来回摇摆。
"西奥多给我看了些东西。"哈利说。
"又查那个?"
"嗯。"
德拉科走到他面前,把那本书放在桌子上。哈利低头看了一眼——《魁地奇球队战术分析》,封面上画着一群追逐金色飞贼的小人。
"你来找我干嘛?"哈利问。
德拉科顿了一下。"级长在公告栏贴了通知。魁地奇选拔——下周末。我想去。"
"你想让我陪你。"
"……是。"
哈利站起来,把那本魁地奇书拿在手里翻了翻。"你会飞得好的。"他说,"你六岁就上天了。"
"我知道我会。"德拉科说,但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但你去的话,我比较——"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哈利替他找到了。"比较安心?"
"比较不烦。"德拉科飞快地纠正道,但耳朵尖又红了。
两个男孩并肩走出图书馆。走廊里,晚霞的光从高窗倾泻进来,将石壁映成一种温暖的琥珀色。他们穿过一扇拱门时,哈利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然后说:"明天早上第一节课是飞行课。跟格兰芬多一起。"
德拉科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格兰芬多。那个隆巴顿也在?"
"大概。他看起来不像会飞的样子。"
"他确实不像。"德拉科说,声音里有一点藏不住的笑意,"但我可以想象他从扫帚上栽下来的样子。"
"德拉科。"
"什么?"
"你刚刚说的话挺刻薄的。"
德拉科偏过头看他。晚霞的光在哈利的镜片上折出一片暖金色的光晕,让他的绿眼睛看起来像两汪被点燃的潭水。德拉科看了他三秒,然后移开视线。
"我道歉。"他说。
哈利笑了一下。"没关系。反正我也在想同样的事。"
德拉科猛地转回来看他,哈利已经跑远了,跑进了晚霞里,跑向了那个他称之为"家"的、绿光氤氲的湖底。德拉科站在走廊中央,看着他奔跑的背影,那个瘦小的、头发乱成一把黑伞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
他把手里的书攥紧了一瞬,然后也迈步跟了上去。
晚风从打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动他额前散落的铂金色发丝。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明天的课表。飞行课,格兰芬多,隆巴顿,哈利——
他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只有风能看到的笑容。
然后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