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角巷在七月的烈日下蒸腾着热浪。
哈利穿着纳西莎给他新买的浅灰色长袍——袖口收紧了半寸,长度刚好到脚踝上方——在鹅卵石路上走得有些磕绊。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巫师世界的商业街,那些橱窗里漂浮的坩埚、自动翻页的书籍、陈列着各色魔法糖果的玻璃罐,让他感觉像走进了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别像个麻瓜一样张着嘴,"德拉科走在他右边,铂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近乎发白,"会被人看出来的。"
"你每次来都张着嘴。"哈利说。
"我小时候。"
"你现在也。"
"我没有。"德拉科咬住了后槽牙,但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卢修斯走在前面,银灰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手中的蛇头手杖敲击着路面,发出清脆的声响。纳西莎挽着他的手臂,墨绿色的旅行斗篷被夏风吹得轻轻翻卷。
"先去摩金夫人长袍店,"纳西莎说,"量好尺寸再去买书。长袍需要提前定制,否则开学前赶不出来。"
摩金夫人的店里弥漫着布料和线轴的气味。哈利站上矮凳,摩金夫人——一个穿着紫色长袍、别着十几根别针的矮胖女巫——在他身边绕来绕去,用魔杖指挥着软尺在他身上飞舞。
"瘦了点,但正在长,"摩金夫人说,从一个巨大的线轴上扯下墨绿色的布料,"旁边那位是马尔福家的小少爷吧?来,你也要量一下——"
德拉科被迫站上了旁边的矮凳。两条软尺同时在他们身上忙碌,一绿一银,像两条灵巧的蛇。哈利偏过头看德拉科,后者正绷着脸忍受软尺在他腋下穿梭的痒感,嘴唇抿成一条忍耐的直线。
"你在笑。"德拉科说。
"我没有。"
"你脸上有笑容。"
"那是肌肉抽筋。"
摩金夫人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你们两个小家伙感情真好。兄弟?"
哈利和德拉科同时开口:
"不是。"
"算是。"
他们互相瞪了一眼。摩金夫人笑得更大声了。
从长袍店出来后,他们拐进了奥利凡德魔杖店。店里很暗,成千上万个细长的盒子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像一座木材和魔法组成的森林。一个老人从柜台后面转出来,银白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异常明亮。
"下午好,"奥利凡德说,用一种气声般的嗓音,"马尔福先生,纳西莎夫人。今天是为了——"他的目光落在哈利身上,然后停住了。
整个店铺安静了一瞬。
"波特先生,"奥利凡德轻声说,那双银白色的眼睛像一泓极深的水,"是的,是的。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能见到你。你母亲的魔杖从我这里买的——柳木,十又四分之一英寸,杖芯是龙心弦。非常灵活的魔杖,适合施咒。而你父亲的——山毛榉木,十一英寸,杖芯是独角兽尾毛。适合变形术。"
哈利感到纳西莎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我们需要魔杖,"她说,"开学用的。"
奥利凡德点点头,走向货架深处。他在那些盒子间穿梭、喃喃自语,手指拂过一个个标签。哈利站在柜台前,感觉那双眼白过多的眼睛在黑暗中仍注视着他,像是某种温柔而危险的审视。
最终奥利凡德抱着一摞盒子回来了。哈利试了第一根——冬青木,凤凰羽毛——指尖刚触到杖柄,魔杖就从他的手心里飞了出去,差点砸到德拉科的肩膀。
"不,不,"奥利凡德接住飞出去的魔杖,摇了摇头,"试试这根。葡萄藤,独角兽尾毛——"
哈利的指尖碰到葡萄藤魔杖的瞬间,一股暖意从掌心升起,像握住了一小团跳动的心脏。魔杖尖端迸出银色的火花,在昏暗的店里旋转了一圈,然后安静下来。
奥利凡德眨了眨那双银白色的眼睛。"有趣。葡萄藤,十英寸,独角兽尾毛。葡萄藤代表直觉和洞察力,独角兽尾毛意味着纯洁的心地——"他偏了偏头,"你知道还有谁用的是类似的杖芯吗?你母亲的朋友,西弗勒斯·斯内普——他后来成了霍格沃茨的魔药学教授。当然,他的魔杖是榆木的,但杖芯也是独角兽尾毛。"
"斯内普教授?"德拉科插嘴,"我父亲说他是个偏心的、只偏爱斯莱特林的——"
"德拉科。"卢修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冷淡而警告。
奥利凡德看着哈利,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这根魔杖选择了你,波特先生。不是巧合。魔杖选择巫师——这是一个古老的、比我们都更古老的决定。"
哈利握着那根魔杖,感觉到木质的纹理贴合着他的掌心,像一只微微发热的手。他把魔杖举起来对着光线看了看,葡萄藤的棕色木质在烛火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谢谢您,"他说,"我很喜欢。"
奥利凡德微微鞠了一躬。"祝你在霍格沃茨度过愉快的时光,波特先生。我知道你会去——"他停住了,银白色的眼睛闪过一丝几乎是困惑的光,"有趣。你的魔杖似乎在告诉我不一样的东西。但没关系——它会陪着你的。"
他们离开魔杖店时,德拉科凑过来看哈利手里的魔杖盒。"葡萄藤,"他说,"挺好看的。比我的山楂木好看。"
"你买了?"
"买了。"德拉科举起一个细长的盒子,魔杖盒上用烫金字母写着"山楂木,十英寸,独角兽尾毛。""我试了六根才试到合适的。奥利凡德说山楂木的魔杖很挑剔,只认可那些能驾驭复杂命运的巫师。"
"听起来像你。"哈利说。
德拉科偏过头看他。"什么意思?"
"你很复杂啊。"哈利笑着说,"阴晴不定,一会儿生气一会儿笑,像天气预报。"
德拉科的耳尖又红了。"波特——"
"好啦好啦,"哈利迈步往前跑,"去买书!我还要买一只猫头鹰,纳西莎答应了!"
他跑进八月的阳光里,乱发在脑后翘成一把黑伞,新买的魔杖盒在腰间轻轻晃动。德拉科站在原地看了一瞬,然后也跟了上去,嘴角弯着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购买完所有物品、最终在咿啦猫头鹰商店里选了一只漂亮的白色雪鸮之后,哈利给它起名叫"海德薇"。雪鸮站在他的手腕上,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发出一声轻柔的鸣叫。
纳西莎站在商店门口,手里握着哈利的采购清单,在"一只猫头鹰"旁边画了个勾。卢修斯站在她身后,用那种既不赞成也不反对的沉默注视着哈利与那只雪鸮的互动。
"你爸好像不太高兴。"哈利凑到德拉科耳边说。
"他没那么不高兴。"德拉科说。
"他脸很僵。"
"他脸一直很僵。"
"刚才在丽痕书店,他多看了我一眼。"
"那是在计算你花了多少钱。"
哈利笑了一声。海德薇被笑声惊动,在他手腕上扑了扑翅膀,然后稳稳地站住了。
九月一日的国王十字车站人潮涌动。
哈利穿着崭新的霍格沃茨长袍——墨绿色底,银色滚边,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马尔福家徽(纳西莎坚持要给他别上),推着一辆行李车,穿过九号站台和十号站台之间的墙壁。
墙壁在他面前融化成一扇拱门,然后霍格沃茨特快列车的蒸汽机车出现在眼前,猩红色的车身上镀着金色的黄铜,蒸汽在站台的天花板下翻涌成一片柔软的云。
"到了。"德拉科说。他站在哈利旁边,推着自己的行李车,铂金色的头发被蒸汽的水汽沾湿了几缕,贴在额前。"我说过这面墙是通的。"
"你说过。"哈利说。他仰头看着那列火车,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膨胀,像是被温热的气体灌满了所有缝隙。蒸汽在他周围翻涌,站台上的其他新生和家人告别,猫头鹰在笼子里扑棱翅膀,行李被搬上车厢的轰隆声此起彼伏。
纳西莎走过来,伸手整了整哈利的领口。她的手指冰凉而温柔,拂过他墨绿色长袍上的银线花纹。"巧克力蛙和比比多味豆在背包侧袋里,"她说,"到了学校先用猫头鹰给我写信。如果有什么事——任何事——就告诉我。"
哈利点了点头。他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和德拉科那么像——正微微弯着,里面有一种克制的、不想在站台上表现出来的柔软的担忧。
"我会的,"哈利说,"纳西莎。"
她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然后退开一步,站到卢修斯身边。卢修斯没有看哈利,但他朝德拉科点了点头,用一种极其简短的方式表达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情绪——"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他。"
德拉科回以点头。两个马尔福男人之间的对话,从来不需要更多。
火车汽笛响了。哈利和德拉科抬着行李上了车,找到一个空隔间坐下。窗户外面,纳西莎和卢修斯的身影在蒸汽中渐渐模糊。哈利看着他们,直到站台完全消失在后视的视线里,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对面的德拉科身上。
德拉科正在拆一包巧克力蛙,手指在包装纸上微微发颤。
"你紧张?"哈利问。
"我没有。"德拉科说,但他拆了好几下都没把包装纸撕开。
哈利伸手拿过那包巧克力蛙,撕开,然后把巧克力递回去。德拉科接过来,咬了一口,巧克力在嘴里慢慢融化。
隔间的门被拉开了。
一个圆脸男孩站在门口,看起来比他们两个都矮小,脸上带着些许焦虑的汗珠。"对不起,"他说,"我那边的隔间——有一只蟾蜍不见了——你们有看到一只蟾蜍吗?"
德拉科正要回答"没有",哈利先开口了:"没看到。但你可以去后面的行李车厢找找。蟾蜍喜欢暖和的地方。"
圆脸男孩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谢谢你!你是哈利·波特吗?我叫纳威·隆巴顿。我奶奶说——"他顿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呃,算了。谢谢你们。我去找蟾蜍了。"他跑远了,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德拉科看着关上的隔间门,又看了看哈利。"你怎么知道蟾蜍喜欢暖和的地方?"
"纳西莎告诉我的。"哈利说,"她养过一只蟾蜍。她说那只蟾蜍最喜欢趴在她的茶壶上面。"
德拉科哼了一声。他咬完了巧克力蛙,把剩下的包装纸叠好收进口袋,然后看向窗外。风景正在从城市的灰褐色逐渐变为乡村的绿色,田野和丘陵在秋日的阳光下铺展开来。
火车开了大约一个小时后,隔间的门又被拉开了。这一次是潘西·帕金森,她身后跟着两个女生和一个高个子、脸色苍白的男孩。潘西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深红色长袍,黑色的短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辫,看起来比去年更成熟了几分。
"德拉科,"她说,"高尔和克拉布在后面车厢,他们带了——"她的目光落在哈利身上,然后停住了。她微微歪了歪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唔。长开了。"
"什么长开了?"哈利说。
"没什么。"潘西勾起嘴角,在德拉科对面坐下来,自然而然地占据了那个位置,让跟在她身后的几个孩子在旁边的空位上落座。"哈利·波特,在马尔福家的厨房里养了五年,结果养出一个——"
"潘西,"德拉科打断她,"你坐错隔间了。"
"这里不是你的专属车厢。"
"这是。"
"车票上没写名字。"
德拉科的脸颊绷紧了。哈利在旁边笑了一声,然后从背包侧袋里掏出比比多味豆,倒了一把在掌心里。"要吃吗?我赌这一颗是耳屎味。"
"谁要赌耳屎味。"潘西说,但她伸手拿了一颗碧绿色的豆子,丢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表情扭曲了一下。"是青草味。"
哈利笑得更开心了。他分了一颗给德拉科,德拉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是柠檬味。三个孩子隔着一把小圆桌吃比比多味豆,偶尔有人吃到怪味——胡椒、尘土、甚至有一刻肥皂味——整隔间都会爆发一阵笑声。
火车在傍晚时分抵达了霍格沃茨。
站台上,一个体型庞大得像座山的男巫正在喊:"一年级新生,这边来!一年级新生!跟着我走!"
他们跟着海格——后来哈利才知道他的名字——沿着一条陡峭的、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往下走,转过一个弯,霍格沃茨城堡出现在视野里。它在暮色中矗立着,无数扇窗户透出温暖的金色灯光,塔尖刺向深紫色的天穹,像一把被点燃了无数烛火的大剑。
哈利停下来,仰头看着那座城堡,感觉胸腔里那个膨胀的东西终于达到了极限——它溢出来了,变成一种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温暖而潮湿的、几乎要让他笑出声来的情绪。
"喂,"德拉科在他身边低声说,"你在看什么?"
"看城堡,"哈利说,"真大。"
"当然大。霍格沃茨是最古老的魔法学校——"
"它亮着。"
德拉科偏过头看他。暮色中,哈利的脸被远处城堡的灯火映成暖金色,绿眼睛里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更亮,嘴角弯着一个孩子气的、毫无防备的笑容。
德拉科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开视线。"走吧。分院仪式要开始了。"
他们乘着小船穿过黑湖,在城堡入口的台阶前下船,跟着麦格教授走进了门厅。哈利抬起头看着那扇巨大的橡木门,它的门环是银制的,形状像一头正在咆哮的公猪。石墙上插满了火炬,火焰在夜风中噼啪作响,将所有人的影子投成一地纷乱的黑。
门厅另一头,通往礼堂的大门敞开了。哈利看到了那片施了魔法的天花板——它被变成了一面被星光和云朵占据的深紫色天穹,无数蜡烛悬浮在空中,像是被魔法定格在坠落前的那一瞬。四张长桌分别坐满了穿着校袍的学生,黑压压的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新生的身上。
哈利在人群中搜寻。他的视线越过那些陌生的面孔,掠过蓝色围巾的拉文克劳桌、黄色围巾的赫奇帕奇桌、红色围巾的——他的呼吸停了一拍——格兰芬多桌,然后落在了角落里的那抹墨绿色上。斯莱特林桌上,几个高年级学生正低头交谈,银绿色的围巾在他们的脖子上反射着烛火的光芒。
他感觉到德拉科站在他旁边,呼吸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
"马尔福,德拉科。"麦格教授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德拉科深吸一口气,走出队列。他走过哈利身边时,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哈利的手背——一个转瞬即逝的、几乎不存在的触感,然后他挺直脊背走向那张凳子,分院帽落在他头上。
帽子沉默了一瞬。然后它张开一张皱巴巴的嘴,高声喊道:"斯莱特林!"
斯莱特林桌上爆发出一阵热情的鼓掌。德拉科跳下凳子,朝桌边走去,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努力维持的镇定。但在坐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朝新生队列的方向,朝哈利的方向。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哈利看得懂那个口型。
"到你了。"
后来再想起这一刻,哈利觉得分院帽大概是他遇到过的最没有礼貌的魔法物品之一。
他坐上那张凳子,帽子盖下来的瞬间——里面的黑暗和温暖包裹住他的头顶——一个尖细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啊,又一个波特。有趣。非常有趣。让我看看——"
哈利的心跳像擂鼓。他想:斯莱特林。他努力让自己的念头集中在那两个字上。
但分院帽穿透了他的表层念头,钻进了更深处。它看到了他六岁之前的生活——那个碗柜,那些饥饿的夜晚,德思礼家灰色的墙壁;它看到了他坐在马尔福庄园的壁炉前,纳西莎的手轻轻拂过他的额头;它看到了德拉科隔着一张早餐桌瞪他,耳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然后它看到了一些别的。勇气——这个孩子身上有某种固执的、不怕死的勇气,属于格兰芬多的、属于他父母的——渴望——他渴望证明什么,关于他自己的,关于他教父的——而且野心——他也想要力量,想要站稳脚跟的、不会被任何人赶走的力量。
"难办,"分院帽在他脑子里喃喃自语,"很难办。你有胆量,有头脑,也有野心。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斯莱特林的潜力,但也看到了格兰芬多的火焰。你父亲的痕迹——"
哈利把眼睛闭上了。
他在黑暗中想:斯莱特林。他在想德拉科回头看他的那一秒,在想铂金色的头发在斯莱特林桌上灯光下的模样,在想那个温暖的、"到你了"的口型。
"你确定?"分院帽问,"你要知道,斯莱特林会让你走一条更——复杂——的路。你父亲大概会希望——"
"他不在,"哈利在心里说,"但德拉科在。"
分院帽沉默了一瞬。然后它发出了笑声——一种像旧家具摩擦地板的声音。
"好。那么——斯莱特林!"
帽子喊出那个词的瞬间,哈利感觉心头一块巨石落了地。他跳下凳子,转过身,看到斯莱特林桌上,德拉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是不体面的——正用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完全无法掩饰的、纯粹的亮。
哈利朝他走过去。斯莱特林桌边的学生们正在鼓掌,有人在喊"波特"和"马尔福",声音交织在一起。他在德拉科旁边坐下来,肩膀碰到了肩膀。德拉科的手在桌子底下伸过来,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你做到了。"德拉科说。
"我答应了你。"
"答应和不做到是两回事。"
"我答应的事都会做到。"哈利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德拉科的侧脸绷得很紧,嘴角却弯着一个微小的、藏不住的弧度,整个人的表情像一场正在进行的、关于"要不要笑出来"的激烈内战。
哈利抬手,假装整理自己的领口,实际上偷偷在他胳膊上敲了一下。"笑吧,仓鼠。没人看见。"
德拉科终于笑了。很短暂的一笑,像火柴在暗处擦亮了一瞬又熄灭。但那一瞬已经足够了。
长桌对面,一个黑色头发、面色苍白的男孩正安静地看着他们。他坐在斯莱特林桌上,没有鼓掌,也没有笑,只是用一种专注而平静的目光注视着哈利。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井,里面倒映着烛火细碎的光。
哈利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回望过去。男孩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像是某种无声的问候。
"西奥多,"哈利用气声说,"他在——"
"别管他,"德拉科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在看什么看。"
"他在跟我打招呼。"
"那他就该出声打。"
哈利笑了一声,转过头继续看分院仪式。但余光里,西奥多·诺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仍然在看着他,安静而笃定,像是已经认识他很久了。
霍格沃茨的星空在头顶旋转,蜡烛的光在墨绿色的长桌上跳跃。哈利坐在这张属于斯莱特林的桌子旁边,感觉到德拉科的膝盖在桌下碰到了他的,然后又迅速分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袍领口——墨绿色底,银色滚边,左胸上别着马尔福家的家徽。在烛火中,那枚银蛇在微微发光,像一只活着的、正在呼吸的小东西。
他伸手碰了碰它。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礼堂尽头那排教工席。麦格教授坐在那里,旁边是一个黑色长发、面色蜡黄、眼神沉郁的男人——斯内普教授,奥利凡德提起过的那个用独角兽尾毛魔杖的魔药老师。斯内普的目光正越过整个礼堂,落在哈利的身上。
那双黑眼睛里有哈利读不懂的东西。太深了,太旧了,像是积满了灰尘的玻璃窗,被某个很久以前的影子压在下面。
哈利没有移开视线。他和斯内普对视了两秒,然后那个男人先移开了眼睛,转向手中的高脚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宴在丰盛的食物和嘈杂的交谈中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邓布利多校长站起身来宣布了注意事项——禁林禁止进入,走廊禁止施魔法,三楼右边的走廊禁止进入——然后大家纷纷起身回公共休息室。
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在湖底。哈利跟着人群走过一条又一条向下的楼梯,穿过一道装饰着银蛇的暗门,然后他站在了一间低矮的、绿光氤氲的房间里。黑湖的水在窗外流动,水草在玻璃外轻轻摇摆,偶尔有一条巨大的鱼影游过天花板,投下转瞬即逝的阴影。
"你的房间,"德拉科说,手指着一扇门,"和我的——"他指了指对面那扇,"就在对门。"
"这么近?"
"学院的安排。"德拉科说,声音有点紧张,"新生按姓氏首字母排。你是P,我是M——没排在一起。但我跟级长说了,让他换了。"
哈利看着他。德拉科在绿光中站着,铂金色的头发被湖水折射的光染成一种浅青色调,灰色的眼睛比平时更深。
"你让他换了。"哈利重复道。
"当然。我要确保你不在走廊另一端迷路。"德拉科说,语气维持着那种刻意的轻描淡写,"而且你有半夜乱跑的毛病。离我近一点省事。"
哈利笑了。他笑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好的。谢谢。"
德拉科的耳尖又红了。他转身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但哈利听到门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自言自语的:"晚安,波特。"
"晚安,德拉科。"哈利对着那扇紧闭的门说。
他推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房间不大但舒适,墨绿色的床幔垂下来,书桌上放着一盏还亮着的油灯。窗外是流动的黑湖水,磷光般的浮游生物在玻璃外面缓缓飘过,像一场无声的、永不停歇的雪。
哈利脱下校袍挂好,把那根葡萄藤魔杖放在枕边,然后躺了下来。床很软,被子有薰衣草的香味——和马尔福庄园里的一样。他闭上眼睛,脑海里还翻涌着今天的每一个瞬间:站台上的蒸汽、火车的颠簸、城堡的塔尖、分院帽尖锐的声音、德拉科在桌子下面碰到他的手背。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看着湖水里那些缓慢飘动的光点。
然后他注意到,窗玻璃外面,有一只很小的东西正贴在那里。是一个银色的、像水银制成的蜻蜓,翅膀在湖水中微微颤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冷光。
它停在那里三秒,然后无声地飞走了,消失在黑暗的深处。
哈利看着它消失的方向,感觉胸口那个膨胀了一整天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他笑了笑,把脸埋进枕头里,在薰衣草和湖水的气息中,慢慢地、沉重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