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岁生日前的那个星期,哈利开始睡不着。
不是噩梦——至少不完全是。是某种更深层的、蛰伏已久的躁动,像一只在茧里开始扑腾翅膀的蛾子。他每天清晨都比庄园里的第一只鸟醒得更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银绿挂毯,数那些织锦蛇的鳞片,等天亮。
纳西莎注意到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早餐的燕麦粥里多加了一勺蜂蜜。
德拉科也注意到了。他采取的方式更直接——在哈利第七次试图独自溜到花园里骑扫帚时,他堵在了门廊上。
"你的黑眼圈快赶上夜骐了,"德拉科说,双臂抱胸,下巴微微抬起,"母亲让我看着你。今天不准飞。"
"纳西莎没说过。"
"她暗示了。"
"她没暗示。"
"她用眼神暗示了。我看得懂母亲的眼神。"
哈利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晨光从他身后漫进来,将他整个人勾勒出一圈模糊的金色轮廓。他比去年又长高了一些,肩膀宽了一点,脸颊上那点婴儿肥正在褪去,下颌线条开始显出某种锋利的雏形。乱发仍然倔强地翘着,但眼镜换成了银灰色的细框,看起来——德拉科不愿意承认——看起来并不难看。
"德拉科,"哈利说,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疲惫,"我只是想飞一下。让我飞一下就好。"
德拉科的坚持在那种语气面前动摇了一瞬。他放下手臂,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跟你一起。"
两把彗星扫帚掠过花园上空时,孔雀们四散奔逃。初夏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新割的草坪和远处森林松脂的气味。哈利在风中闭上眼睛,感觉那层贴在皮肤上的、透明的焦虑被吹散了一些。
德拉科飞在他旁边,保持着一个恰好能并排又不会撞到的距离。风把他精心梳理过的铂金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不太在意,只是偶尔偏过头看一眼哈利——确定他没有突然从扫帚上栽下去。
"你十一岁生日那天,猫头鹰会来。"德拉科突然说。
哈利睁开眼睛。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知道。"
"你会去霍格沃茨。"
"你也是。"
"我会进斯莱特林。"德拉科说,语气里有一种刻意的笃定,"我爸说马尔福家的人永远在斯莱特林。波特家的人——"他顿住了。
哈利偏过头看他。德拉科的侧脸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生某种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的气。
"波特家的人怎么了?"哈利问。
"你也会进斯莱特林。"德拉科说,声音有点发紧,"因为你住在我们家。因为你是——因为我们——"
他没有说完。扫帚突然颠簸了一下——大概是他握柄的手太用力了——他不得不集中注意力稳住方向。
哈利没有追问。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花园,那些修剪整齐的紫杉树篱正在逐渐后退,暖棚的玻璃屋顶在阳光下闪烁着白金色的光芒。他飞了一圈,然后绕回来,靠近德拉科,保持着一个比刚才近得多的距离。
"如果我进了格兰芬多呢?"他问。
德拉科猛地转过来看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瞪圆了,有惊吓,有愤怒,有一种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才会有的反应。"你不会。"
"万一呢。"
"没有万一。你不能——你不能去格兰芬多。那是——那是我爸最讨厌的学院。"
"你爸最讨厌的是麻瓜出身的巫师。"
"那也是。"
"所以如果我去格兰芬多,"哈利说,语气很平,"你就不要我了?"
德拉科没说话。他飞着,握着扫帚柄的手指关节发白,铂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遮住了半边眼睛。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哈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不要我"这个词,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德拉科胸口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位置。
"我不会不要你。"德拉科终于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但你能不能别去格兰芬多。"
哈利看着他。初夏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暖烘烘的青草气息和远处湖泊的湿意。德拉科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盯着前方的暖棚屋顶,下颌的线条僵硬而倔强。
"好。"哈利说,"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好。必须。"
德拉科终于转过来看他。哈利的绿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嘴角弯着一个微微的弧度——那种让德拉科后颈发热的弧度。他转开视线,加速往前飞去,哈利笑着跟了上来。
当天下午,一只猫头鹰落在了哈利的窗台上。
不是西奥多那只灰褐色的——是一只陌生的茶隼,腿上绑着一卷极细的羊皮纸。哈利解下来展开,字迹仍然是西奥多那种过分工整的小字,但这次的篇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我父亲昨天收到了一封信。寄信人没有署名,但用的纸是魔法部内部的专用羊皮纸——我见过我父亲从办公室里带回来的那种。上面只说了一句话:'档案室的一些文件被调走了。署名:不具名。' 我父亲看完后把信烧了。但我记住了。
另外,你还记得我在午宴上说的吗?关于没有完整的庭审记录。我后来查了更多——小天狼星·布莱克的案件编号是"B-1971-09",档案室应该有三箱卷宗。但实际现存只有一箱半。另外一箱半在案发后的第二年被人借走了,借出记录上写的名字是"E·梅林"——但魔法部里没有任何一个叫这个名字的人在当年拥有过借阅权限。
有人在藏东西。
你还要继续查吗?如果你要,下一次回信不要用猫头鹰。用双面镜。我有一面。你去找德拉科要,我知道马尔福家有很多面。
——T.N."
哈利把羊皮纸读完三遍,然后折好,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抽屉的角落里,银相框中的莉莉和詹姆仍然在安静地笑着,永远停留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走廊里,敲了德拉科的门。
"进。"德拉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被打扰了的不满。
哈利推开门。德拉科正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霍格沃茨:一段校史》,封面上烫金的字在炉火中闪着光。他看到哈利进来,眉毛挑了一下。"怎么?终于承认偷吃了我冰箱里的布丁?"
"我需要一面双面镜。"
德拉科坐直了。"什么?"
"双面镜。你家有。"
"我家是有。但你用它干嘛?"德拉科放下书,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你要跟谁联系?"
"西奥多。"
德拉科的表情瞬间冷了三度。"诺特?那个阴沉的小子?你为什么跟他——"
"他在帮我查一件事,"哈利说,声音很平静,"关于我教父的。他说信息最好通过双面镜传,不用猫头鹰。"
德拉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烛火在两人之间晃动,将德拉科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还在查那个?"
"嗯。"
"为什么?"
哈利沉默了片刻。他走到德拉科的床边,坐在床沿上,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枕头。德拉科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但脸上的表情仍然紧绷着。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做了那些事,"哈利说,"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对你来说那么重要?"
"如果他被冤枉了,那他在阿兹卡班待了十一年。"哈利说,"我六岁之前,本该是他养我的。但他没能来。我后来一直跟你们住——挺好,真的,你妈很好,你也——"他顿了一下,看到德拉科的耳尖开始发红,然后继续说,"但我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父母的朋友。我教父。他们都说他背叛了他们,但如果他没有——"
"如果他没有呢?"德拉科接话。
"如果他没有,"哈利说,绿眼睛在烛火中亮得惊人,"那他就不应该待在那里。"
德拉科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从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摸出了一面巴掌大的银色镜子。
"给。"他递过去,没有看哈利。
哈利接过来。镜面冰凉光滑,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他转头看向德拉科:"你怎么会有这个?"
"母亲给的。"德拉科说,"我小时候她给了一对,说万一在庄园里走丢了可以找她。我从来没用过。"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父亲。他不喜欢诺特家的人。"
哈利把双面镜握在手里,看着德拉科低垂的侧脸。烛火在他铂金色的发丝上跳跃,将他微微抿着的嘴角映成一弯细小的阴影。
"谢谢你,"哈利说,"德拉科。"
德拉科没有回答。但他抬起眼睛看了哈利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能被炉火的噼啪声盖过。
那天晚上,哈利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双面镜喊了"西奥多·诺特"。镜面泛起一圈波纹,然后是西奥多的脸——他似乎在卧室里,身后的书架塞满了旧书,烛光把他的浅灰色眼睛映成一种泛黄的琥珀色。
"你拿到镜子了。"西奥多说。
"嗯。告诉我你查到的。"
西奥多点了点头。他拿起一本很旧的笔记本,翻开某页,然后开始念:"B-1971-09,调走的卷宗包含三个部分:案发当晚的目击者证词(至少有五份),现场勘查的魔法痕迹报告,以及一份来自匿名举报者的信件。这三样东西都在被调走的那箱半卷宗里。现存的那一箱半只有逮捕令、庭审记录(不完全)和最终判决。"
"所以庭审记录也是不全的?"
"庭审记录本身看起来完整,但如果你对照卷宗目录,会发现至少有三样证据在庭审中从未被提及。没有目击者证词,没有现场报告,没有举报信。庭审基本上只凭小天狼星本人的一句话——'是我干的'——就判了。"
哈利握着双面镜,指节发白。"你能找到那些被调走的卷宗吗?"
西奥多沉默了一会儿。他合上笔记本,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哈利,里面有一种沉静的、近乎郑重的神色。"我尽量。但你需要知道一件事,哈利。"
"什么?"
"如果有人在藏这些东西,那他们不希望这个案子被重新调查。"西奥多说,"而如果你找到了它们……可能有些人不希望你继续活着。"
镜面里的西奥多表情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真实的、不掺假的担忧。哈利看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然后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他说,"但我还是想查。"
西奥多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也笑了——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好。那我帮你。"
双面镜的画面熄灭了。哈利把镜子翻过来放在床头柜上,镜面朝下,像扣住了一只安静的眼睛。窗外,仲夏夜的天空缀满了星子,银河像一条灰白色的河流横贯天际。他趴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夜风把困意吹上他的眼皮。
他梦到了一条黑色的大狗——不,不是狗,是某种介于狼和狗之间的、庞大的、深黑色的生物,在雾气弥漫的巷子里奔跑。它在追什么,又像是被什么追着。它回过头来,眼睛是明亮的深灰色,那种灰色他见过——在德拉科的眼睛里,在他自己的记忆深处,在某个他不知道但仿佛曾属于他的地方。
大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哈利知道它在说什么——
"我在。"
他在晨光中醒来,枕头上有一小块湿痕。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擦了擦脸,爬起来,在早餐前冲了个冷水澡。
生日当天的早晨,哈利起得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早。天还没全亮,灰蓝色的光从窗户渗进来,在深色的家具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水银。他没有穿衣服,只裹着浴袍,坐在床沿上等。
他知道猫头鹰会来。德拉科已经跟他说过一百遍,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书会在巫师孩子十一岁生日当天送达,无论你在哪里,猫头鹰总能找到你。他知道这个。但他还是很紧张。
他的手指绞着浴袍的系带,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敲出一种急促的鼓点。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当然会进霍格沃茨,他是巫师,他一直是。但那张羊皮纸,那个校徽,那行写着"哈利·詹姆斯·波特先生收"的翠绿色墨水,像是某种正式而隆重的宣告:你属于这里。你是我们中的一员。
六岁那年被纳西莎从碗柜里带出来的时候,他还不懂"巫师"这个词到底意味着什么。现在他懂了。或者至少,他正在懂。
窗外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一只黄褐色的谷仓猫头鹰落在窗台上,嘴里叼着一个信封,厚实的羊皮纸上霍格沃茨的徽章在晨光中泛着金光。
哈利打开窗户。猫头鹰把信丢进他手心,然后歪了歪头,圆圆的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问好的"咕"。
哈利展开信封。里面的内容他已经从德拉科那里听过无数遍了,但真正看到那些字——墨绿色的墨水,流畅而正式的笔迹——
"亲爱的波特先生:
我们愉快地通知您,您已获准在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就读。随信附上所需书籍及装备一览表。学期定于九月一日开始。我们将于七月三十一日前静候您的猫头鹰带来您的回信。
您忠实的,
米勒娃·麦格
副校长"
他读了三遍。手指摩挲着羊皮纸的边缘,那种厚实的、微微粗糙的触感真实得让人想笑。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被猛地推开了——德拉科站在门口,长袍歪斜,头发乱得像刚被风吹过的雀巢,手里攥着一个同样厚实的信封。
"你收到了?"德拉科问,声音有点喘。
哈利举起手里的信纸。德拉科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哈利脸上那个藏不住的笑容,然后——尽管他的理智在尖叫不要这样做——他也露出了一个笑容。和他平时的冷笑、假笑、贵族式微笑都不同,是一个真正的、露齿的、带着孩子气的笑。
"斯莱特林,"德拉科说,声音里有种近乎执拗的坚持,"你答应我了。"
"我答应了。"哈利说,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站起身来,"但我如果没进——"
"没有如果。"
"万一真的——"
"没有万一。"
哈利笑着摇了摇头,赤脚走过地毯,在德拉科面前停下来。他比德拉科矮小半个头——他比同年龄的孩子都矮一些,纳西莎说是营养不良的影响,正在慢慢追上来——所以他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到德拉科的眼睛。
"如果我真的进了格兰芬多,"哈利说,声音变轻了,"你还会在走廊上跟我说话吗?"
德拉科低头看着他。那双灰眼睛里有倔强,有恼怒,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手足无措的慌乱。他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最后他说:"会在走廊上。但不会在公共休息室。"
"那就够了。"哈利说。
他伸出手,碰了碰德拉科的指尖,然后从他身侧挤过去,下楼去吃早餐。德拉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被碰过的那根手指,指腹上似乎残留着一点几乎不存在的温热。
他攥紧了那个手指,又松开。
楼下传来纳西莎的声音——"生日快乐,哈利"——然后卢修斯的声音,带着那种尽力维持冷淡但隐约松动的语气——"你的燕麦粥里没有放糖,自己加。"然后是哈利的笑声,短促而清脆,像一声落在银盘里的珠子。
德拉科慢慢走下楼梯。晨光在旋转楼梯的栏杆上折出一串暖黄色的光斑,照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上。
十一岁了。他想。从今天起,我们要去霍格沃茨了。
他在楼梯拐角停下来,透过栏杆的空隙往下看。餐厅里,哈利正坐在他的位置上,面前摆着那碗燕麦粥和那个翻开的信封。他低着头,绿眼睛专注地读着那张装备清单,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藏不住的笑。阳光从窗户落进来,在他乱翘的黑发上镀了一层蜜色的边缘。
纳西莎坐在旁边,正在往他的燕麦粥里悄悄多撒一点肉桂粉。卢修斯坐在对面,摊开的《预言家日报》后面露出一只银灰色的眼睛——正在瞥向哈利。
德拉科把这一幕记在脑子里,像记一个秘密。
然后他整了整长袍的衣领,挺直脊背,迈着一种努力维持的、自然的步伐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