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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万圣节之夜

万圣节的前一天早上,猫头鹰们在礼堂里掀起了一场小型的羽毛风暴。

海德薇从高窗俯冲下来时格外引人注目——她通体雪白,比其他猫头鹰都大了一圈,爪子上攥着三个包裹和两封信,在晨光中像一枚优雅的白色信号弹。她在哈利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桌面上,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手背,琥珀色的眼睛闪烁着得意的光芒。

"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东西?"德拉科从旁边探过头来,看着海德薇丢下的包裹山。

"纳西莎的,卢修斯的——"哈利拆开第一个包裹,里面是一条厚厚的深灰色围巾,针脚密实,边缘用银线绣着"H·P"和"J·M"并列的花体字。便条上写着纳西莎的字迹:"天冷了。这是两用的,可以裹脸,防止你被冬天的风冻出鼻涕。多比说你的鼻涕会弄脏他的长袍。"

哈利笑出声来。他展开围巾围上,软羊毛的温暖触感贴着脸颊,带着一种极其熟悉的薰衣草香。德拉科看了那条围巾一眼,什么也没说,但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攥了一下自己的袍角。

第二个包裹是卢修斯寄的。包装比纳西莎的精致得多——墨绿色的丝绒纸,银色的系带,封口处压着马尔福家的蛇形火漆。哈利拆开来,里面是一副崭新的龙皮手套,黑色的,内衬是银灰色的软绒,手掌部分有防滑的细纹。便条只有一行字,卢修斯那种冷峻而简洁的笔迹:"魁地奇。别冻着手指。"

哈利把那双手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小心地放回盒子里。德拉科的视线追着他的动作,嘴角弯着一个微小的、他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弧度。

"你爸给你寄礼物了。"德拉科说,语气里有种故作平淡的、像是"这没什么稀奇"的腔调。

"嗯。他第一次寄。"

"他不是第一次。他去年圣诞给你的那个找球手指南——也是他寄的。署名是'L.M.'。"

哈利猛地抬起头来。那本找球手指南——暗红色封面,金色烫字,里面画满了各种飞贼的飞行轨迹图解,他花了整整一个圣诞假期翻完了它,一直以为是纳西莎从哪家书店买的。"那是卢修斯寄的?"

"父亲的字迹我认识。"德拉科说,低下头去对付他盘子里的培根,耳尖又红了,"他总是不承认。但他会寄。"

哈利低头看着那双龙皮手套。黑色皮革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手指部分已经微微塑出了形状——像是有人提前用温热的手握过它,让皮革记住了那个弧度。

万圣节当晚,霍格沃茨的礼堂被彻底改变了模样。

数以百计的南瓜被雕刻成各种表情的脸谱,悬浮在半空中,每一只南瓜内部都燃着跳跃的橙色火焰。活蝙蝠在烛火之间穿梭,偶尔有一只会在某人的头顶上方折返,惹来一阵短促的惊呼。施了魔法的天花板变成了深紫色的星夜,月亮圆得像一枚被磨亮的银币。

哈利站在斯莱特林长桌旁边,仰头看着那些浮动的南瓜。他七岁以前在德思礼家过过几次万圣节——不算真正地过,只是门铃偶尔会被装扮成幽灵的麻瓜小孩按响,德思礼家会派他去开门,面无表情地扔一把糖果到那些孩子伸出的布袋里,然后关上门。他会在门缝里偷看那些孩子笑着跑远,手里的糖果袋在路灯下晃来晃去。

没有灯笼。没有南瓜。没有漂浮的蝙蝠和真实的星星。

"你在发呆。"德拉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哈利回过神,看到德拉科正站在他旁边,墨绿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骷髅别针,铂金色的头发在烛火中泛着一层暖光。

"想到以前的事了。"哈利说。

德拉科的眉毛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伸手,从路过的餐车上取了两杯南瓜汁,把其中一杯递给哈利。"喝着。别发呆。"

哈利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甜的,温热的,掺了一点点肉桂和姜粉,是纳西莎会在冬夜里调的味道。他看着杯中的液面,感觉到那种从六岁起就伴随着他的、偶尔会突然涌上来的空洞感,正在慢慢地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

万圣节晚宴的菜肴比平日丰盛得多。烤火鸡、蜜汁火腿、堆成小山般的烤土豆、南瓜馅饼、还有一座巨大的、用糖霜和巧克力做的城堡模型摆在长桌中央,塔楼上插着小旗子,旗面上画着霍格沃茨四个学院的院徽。哈利舀了一勺南瓜汤,余光瞥见西奥多正从长桌另一端走过来。

西奥多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袍子,领口别着诺特家族的银色徽章——一只衔着蛇的乌鸦。他端着自己的餐盘,在哈利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动作安静得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晚上好。"西奥多说。

"晚上好。"哈利回应。德拉科坐在旁边,朝西奥多投去一个介于"你怎么来了"和"你又来了"之间的目光,但西奥多视若无睹地切着他的烤土豆。

"我在图书馆找到了一个东西,"西奥多压低声音说,切土豆的动作没有停,"关于埃尔德雷德·克劳奇的私人日志——他退休后写了一本回忆录,没有出版,但诺特家有一本手抄本。里面有一句话提到了B-1971-09。"

哈利搁下汤勺。"什么话?"

西奥多把切好的土豆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用那种永远波澜不惊的语调说:"'那个案件……让我睡不着觉。有些事情不该被那样盖过去。但我没有权力改变。'"

德拉科在旁边也放下了刀叉。他的表情变得复杂——介于"不想听这个话题"和"被勾起了好奇"之间。

"他还写了别的吗?"哈利问。

"只有这句。"西奥多摇了摇头,"其他的都被撕掉了。手抄本缺了三页。像有人刻意把它们拆走了。"

哈利靠回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边缘。头顶的南瓜灯投下橙色的光影,在他脸上晃动,让他的表情明灭不定。德拉科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西奥多——声音里有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那些被撕掉的三页,你能找到其他的抄本吗?"

西奥多抬眼看了看德拉科,那双深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惊讶,像是没想到德拉科会主动帮忙。"很难。克劳奇家的人已经很少了。而且——"他压低了声音,"最近有人在诺特庄园附近转悠。我父亲说,可能是魔法部的人。"

哈利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看向西奥多,西奥多正用那双沉静的眼睛回望着他,里面有一种无声的、像是写在冰面上的警告。

"魔法部的人,在诺特庄园附近?"哈利重复。

"从上周开始。"西奥多说,"我父亲没有明说,但他让我……最近少查档案。"

长桌周围的笑声和交谈声像一层薄薄的外壳裹住了他们三个人,将他们与其他热闹隔开。德拉科的手在桌下碰到了哈利的手背——一个短暂的、克制的碰触,像是确认他还在。

"先停下来。"德拉科说。他看向西奥多的目光里有一种罕见的认真,是那种哈利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带着保护欲的认真。"等过了这一段。风声过了再查。"

西奥多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我会的。"他站起身,端着餐盘准备离开,但经过哈利身边时,他微微俯下身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有一件事。那本回忆录里还有另一句话,没有被撕掉——'那封匿名信的字迹,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来自一个我在魔法部见过的人。但我没办法证明。'"

他直起身,端着餐盘走了。哈利坐在原地,感觉那句话像一枚小小的种子落进了他胸腔的土壤里。匿名信。字迹。一个在魔法部见过的人。

"他又说了什么?"德拉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克制后的急切。

"匿名信。"哈利说,"那封被调走的匿名举报信,写信的人可能是魔法部内部的人。埃尔德雷德·克劳奇也许见过他。"

德拉科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万圣节后再查。今晚不准想那个。"他的语气坚决得有些生硬,但哈利听出了底下那层柔软的、笨拙的关心。

礼堂里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喊了一声"看!",哈利抬起头,看到一只巨大的、由烛火构成的凤凰正从天花板中央盘旋而下,火焰的翅膀在空中洒落细碎的金色火星。它飞过四张长桌,在每个人头顶洒下一阵温暖的光芒,然后升起来,消散在天花板的星空中。

哈利仰着头,看着那些消散的金色火星慢慢坠落在南瓜灯之间,像一场倒流的、温暖的金雪。他的脸颊被火星经过时的热气拂过,痒痒的,暖洋洋的。

"万圣节快乐。"德拉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平时近了一些。

哈利转过头。德拉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侧过身来面向他,两人之间只有不到一肘的距离,近到哈利能看到德拉科睫毛在烛火中投下的细碎阴影。铂金色的发丝末梢微微卷曲,被温暖干燥的空气烘出一种柔软的光泽。

"万圣节快乐。"哈利说。

"许愿。"德拉科说,"万圣节可以许愿。南瓜灯的火焰会带走愿望。"

哈利看着他。德拉科的灰眼睛里有南瓜灯的橙色倒影在跳动,像两片被点燃的琥珀。"你许了?"哈利问。

"当然。"德拉科说,然后他微微偏开视线,像是突然对旁边那幅挂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你不问我许了什么?"

"问了你会说吗?"

"不会。"

"那我就不问。"

德拉科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平。他转回来看哈利,那双灰眼睛里的橙色火光在静静地燃烧。"你呢?你许什么?"

哈利想了想。万圣节愿望——他其实想要的东西很多。想知道父母是谁。想知道教父是否清白。想知道那个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想让纳西莎的围巾一直暖下去。想让德拉科别再用那种紧张的方式偷看他。

想让这个瞬间停住——礼堂里喧闹而温暖,南瓜灯在上方缓缓旋转,德拉科坐在他旁边,银灰色的眼睛里映着金色的火。

"我许了,"哈利说,然后弯起嘴角,"我不告诉你。"

德拉科的眉毛挑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真正的、完整的笑容,在万圣节的烛火中像一枚被擦亮的硬币。哈利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胸腔里那个被打翻的、温热的情绪正在慢慢漫出来,填满所有缝隙。

晚宴结束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公共休息室走去。走廊里到处是漂浮的南瓜灯和会动的幽灵装饰,一只无头的骑士正在三楼走廊里向路过的学生分发糖果。

哈利和德拉科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走廊里的烛火被调暗了一些,投下一种适合万圣节的、昏暗而神秘的色调。哈利的龙皮手套被他握在手里,深灰色的围巾裹到了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绿眼睛。

"你裹得像一团毛线。"德拉科说。

"暖和。"

"你呼吸的水汽都把眼镜糊了。"

哈利低头一看,镜片上果然蒙了一层薄薄的雾。他抬手擦了擦,又裹回围巾里。

德拉科看了他三秒,然后伸手——动作很快,带着一点慌乱——把他围巾往下拉了半寸,露出他的鼻尖。"呼吸。"德拉科说,声音有点发紧,"别把自己闷死。"

哈利透过被擦干净的镜片看他,弯起眼睛笑了。德拉科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像是忘了收回去。过了一会儿,他才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两人继续往前走。

经过三楼走廊拐角时,哈利瞥见窗外的月亮——圆润而明亮,挂在城堡的塔尖之间,像一枚被精密打磨过的银色勋章。月光落在窗台上,照亮了一小块灰尘。

他停下来,走到窗边。德拉科也跟着停下来。

"怎么了?"德拉科问。

哈利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那个月亮,想起了德思礼家的万圣节——那些被推出去开门的夜晚,路灯下奔跑的麻瓜孩子,糖果袋晃动时发出的哗啦声,还有他自己站在门廊里,背对着暖黄色客厅灯光的身影。

六岁之前,他不知道自己有父母。德思礼家告诉他他们是"出车祸死掉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后来纳西莎告诉他真相——他们是被杀死的。有一个非常坏的巫师,他的名字不能说。

哈利七岁那年,有一次在马尔福庄园的书房里翻到一本旧书,书页间夹着一张裁剪过的报纸。报道很短,标题已经模糊了,但照片还在:一座被炸毁的房子,废墟中有人影在走动。照片底下的注释写着:"戈德里克山谷。波特夫妇遇难现场。"

他把那张报纸放回了原处。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现在,站在霍格沃茨的窗边,看着万圣节的月亮,哈利突然很想问一个他从未问出口的问题——

"德拉科,"他说,声音隔着围巾变得有些闷,"你记得你父母吗?我是说,你小时候。他们是什么样?"

德拉科被这个问题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站在哈利旁边,月光将他们两人的影子并排投在石地上。"我记得父亲——他总在书房。不怎么说话。但他会在我飞扫帚摔倒的时候,站在窗边看。他不承认。但我知道他在看。"他顿了顿,"母亲——你比我更了解她。她就是这样的人。对你好,但不会说出来。用围巾和信件代替拥抱。"

哈利在围巾下面笑了一下。"嗯。我知道。"

然后德拉科看着他。月光落在哈利的黑发上,将他那撮倔强的、永远压不平的刘海照成一抹柔和的暗影。他的绿眼睛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片被月光浸透了的湖面。

"你记得你父母吗?"德拉科问。

哈利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在口袋里握着那副龙皮手套,皮革的温暖透过手指传上来。

"我不记得他们。"哈利最终说,"只有……感觉。像是很暖的、黄色的光。还有笑声。不知道是谁的笑声。但听到过。"

德拉科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哈利的方向靠了半步,近到两人的肩膀之间只隔着一层空气。月光从窗口倾泻进来,将两人笼罩在同一片银色之中。

"也许你知道。"德拉科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带走,"也许你记得的,就是他们。"

哈利偏过头看他。德拉科正望着窗外的月亮,侧脸被月光勾勒成一幅清晰的剪影。他铂金色的睫毛在微光中闪着细碎的银点,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所有的关心都被他努力压成了一条安静的线。

"德拉科。"哈利说。

德拉科转过来。

"你许的那个万圣节愿望,"哈利说,"跟我有关吗?"

德拉科的耳朵在月色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粉红色。他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移开视线。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哈利,月光将他们的轮廓镀成一模一样的银色。

走廊的尽头传来潘西的喊声:"德拉科!哈利!你们两个在磨蹭什么?!快点——公共休息室有南瓜馅饼!"

德拉科转回身,朝走廊尽头走去。走了三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哈利一眼。

"走不走?"他问。

哈利把围巾重新裹好,跟了上去。月光在他们身后落在窗台上,将那个并排站过的位置照亮了很久。

后来哈利在公共休息室里吃南瓜馅饼时,德拉科坐在他旁边,两人膝盖隔着半尺的距离。潘西在对面喋喋不休地议论着格兰芬多队长伍德的新战术,西奥多在不远的角落安静地翻书,壁炉里火光跳动,将整间绿光氤氲的公共休息室染上一层金橙色的温暖。

哈利咬了一口馅饼。南瓜的甜味混着肉桂和豆蔻的暖香在舌尖化开,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小块金黄色的馅饼,感觉胸腔里那个曾经空荡荡的位置,正在被什么细小的、坚实的东西慢慢地填满。

他想起今天在窗边看到的月亮。德思礼家的那个月亮和霍格沃茨的这个月亮,是同一个。

但站在这个月亮下面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他偏过头。德拉科正低头喝南瓜汁,铂金色的睫毛在火光中低垂着。哈利伸手,偷偷从他碟子里拿了一块没动过的馅饼。

德拉科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有一个?"

"你的看起来更好吃。"

德拉科瞪着他,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他没有把馅饼抢回来。他只是又拿了一块,放在哈利旁边的碟子上。

"吃吧。"他说。

哈利笑了。壁炉的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墙上,并排靠在一起,像两棵正在生长的、根系交缠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