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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

文宁浩浩荡荡的来,闯过一条条长廊,枯枝重重叠叠,晃过她的身影。

她通过不停设想齐山的反应来忘记昨日那封揪心的信件,这种奇妙的解开愁绪的渠道意外很通畅。

文宁眉眼隐约跳动,一颗心七上八下。

齐山看见这些东西会说什么,会高兴还是有负担;知道给他请大夫,给他找药材,又会是什么样子的。

文宁心跳的越发快。

当她走到门口时,却生生停住了脚步。

虚掩的两扇门飘出浓厚的药味,断断续续总是传出男人的咳嗽和闷哼声。

文宁从解放中回来,她恍然想起大夫说的话,碎欢可怜的语气——齐山的身体很糟糕。

意识到这一点,文宁怯懦地不敢进去。

不敢面对齐山。

害怕将自己心里‘肮脏’的欢愉暴露出来。

“夫人,不进去吗?”碎欢等了好一会,看向文宁凝重的神情,低声询问。

文宁握了握拳,“……将东西送进去吧。”

文宁走到廊下,抬头望着没有颜色的天空,她好久没有这般迷茫,纠结。

听着脚步声进去,咳嗽声随之剧烈起来。

文宁面露担忧,齐山会不会把自己咳死了?以前在京城就总是听闻一些老夫人无伤无病,只是咳嗽,在某天把自己咳死了。

文宁紧皱着眉头,很想进去瞧瞧。

“这些东西给我,太浪费了。”

齐山的声音像是大风中的一粒灰尘,摇摇晃晃,飘来飘去,没有根基,还没落地就已经不见踪迹。

文宁听到这话,顿时心里来了火,提起裙裾就进去,“哪里会浪费?!”

“野参,灵芝,虫草,不都能给你补身体?”

齐山见到文宁气势汹汹的样子,单手叉着腰,说话好不客气,一时晃神。

文宁反应过来自己太过鲁莽,不自然的退后几步,背着手侧站着身。

齐山默认,视线停在文宁生气的脸上。

文宁憋的脸发烫,怎么就冲进来指责他呢,脑袋白了白,她稍稍侧脸看向齐山。

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思索一番道:“我求了签,问了道长,道长说是张仙人要我来救你。”

碎欢眨眨眼睛,不是观音娘娘吗?

现在又来个张仙人……定是夫人福德深厚,仙缘不浅!

吹钰嗅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心中埋下怀疑。

文宁说完就后悔了,这话骗三岁孩童都不够用的。

屋内陷入诡异的安静。

文宁想着再找些什么其他的借口……

“原来如此,等在下伤好,定要给张仙人连烧一年高香。”

齐山相信了。

文宁不可置信。

文宁看过去,齐山依旧包得跟粽子一样,眼睛都快被包起来了。

那夜视线昏暗,没看见他原是露出鼻子和嘴的。

干裂的嘴唇没有半点血色,露出的鼻子一边塞着棉花,样子称不上乐观。

难怪总是嘴边挂着丧气话。

文宁哑火了,“我来得突然,吓着你了。”

“没有。”齐山努力牵起嘴角。

在文宁眼里,一个白色的盐焗蛋在逐渐扭曲,“你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齐山没笑起来,文宁已经走了。

出了门,吹着凉丝丝的冷风,文宁才终于稳定心神。

回去路上,文宁一直在想如何摆脱那种罪恶感。

干脆不要去见齐山了。

连着两日,文宁睡睡不好,吃吃不下,念文烧香都无法真正平静下来。

床头地下压着的那封信像是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这夜,文宁依旧睡不着,靠在床头,手指百无聊赖地在衣裙上打转……

她沉默着,鬼使神差又将杨听写的信拿出来。

囫囵看了一遍,每个字似乎都在飘,就像杨听这个人在她面前跪着哭泣。

要不……回去?

文宁立马甩了甩脑袋,绝对不能忘记最初是为了什么。

手里的信件被捏得变形,褶皱横生。

半晌,窗前亮起微弱的火光,文宁将信件烧了。

空气里渐渐弥漫着烟味,淡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是文宁就是觉得刺鼻难忍。

她披上披风,悄悄出了房。

心里不知道要去哪里透透气,身体已经走到了西厢。

文宁站在门前,只是思考了一瞬就推门进去。

文宁听说齐山夜里睡眠浅,不喜身旁有人。

现在进来一看,果真是没人守在身边。

文宁轻车熟路走到床边,堪堪垂眸,就对上齐山发亮的眼睛。

好似他一直在期待她来一般,文宁愣了片刻,“还没睡?”

“嗯。”齐山的嘴唇蠕动着,最后什么也没说。

文宁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端端正正坐下,“这两日感觉如何?”

“好多了。”

文宁将齐山上上下下都看了一遍,身上还是缠满身的绷带,四肢挂着,脑袋上的绷带少了很多,能大概看出五官的轮廓。

“文夫人今日想说些什么。”齐山主动的像是与文宁相处许久的老友。

文宁也不觉得别扭,想了想说,“我想我夫君了。”

齐山静静的。

文宁接着说,“从前在府里的时候,他总是跟在我身边,我还嫌他聒噪。”

“是什么时候跟着我的,其实我不大记得了。”文宁轻轻笑了笑,眼前慢慢浮现起刚刚成婚时,杨听又窘又羞的样子。

盖头被挑起,引入眼帘的小郎君双颊绯红,一个劲冲她傻笑。

文宁端坐着,偷偷笑他,杏眼灵动可爱。

“他总是说嫁给他我受委屈了,于是日日用功,到处走人请,交朋友……我们单独相处的时间实在算不上多,但是我就是觉得哪哪都有他。”

文宁感慨地叹了口气,“或许是老天也羡慕我,才让我生不了吧。”

“发生什么事了吗。”

文宁怔怔注视着齐山,被看穿之后,没有恼怒和羞怯,反而舒出一口长气,“你的心思还挺细腻的。”

齐山笑笑:“是文夫人您的难过的太明显了。”

文宁有些恍惚,“……其实,他要我回去。”

“但是,他,他又长篇大论说和姨娘相处甚好,你说说,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或许是激将法?”

文宁思索地眨眨眼睛,“绝对不是,他就是在报复我!”

“他知道家中多个姨娘时还与我大吵一架,冷落我数日,也不去姨娘院里,我不想耽误他,所以上的山。”

齐山轻轻哦了一声,像是明白了,又像是听糊涂了。

“他若是报复我,那他成功了,可若是激我回去,他清楚这样做只会适得其反。”文宁说生气了,双手抱胸,表情愤愤。

“现在全都说出来,我心里好受些。”文宁气不过三秒,很快自己想开了,“我不打算回去,且不说他气我,姨娘没有好消息,最重要的是你。”

“我?”齐山意外道。

文宁心虚地移开眼睛,“……你身上的问题不严重,但是麻烦,得好好养着。我爹从小就教导我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没好,我怎么能走。”

齐山忽然笑起来,笑声低低的,从沙哑的喉咙挤出来,谈不上好听,甚至像砂石磨着树皮。

文宁微微皱眉,以为他有什么隐疾。但是在昏昏的月色中,她瞧见齐山笑弯的眼睛,那双冰冷漠然的眼睛此刻弯成了月牙。

“你在笑什么?”文宁不解地问。

文宁这一问,齐山笑得停不下来。

文宁瘪瘪嘴,齐山真是一个奇怪的人,但是见齐山乌鸦一样笑,文宁的心情好多了,也不去想那封烧掉的信。

文宁不厌其烦等着齐山笑完。

“抱歉。”齐山眼角似乎挂着泪珠。

“没什么好道歉的,今夜又来叨扰你,你别嫌烦就好。”

齐山缓过来,深沉的眉眼有些走神,像是在想什么。

文宁见他没有睡意,一边将十根手指扣在一起,一边说,“今年的冬天怕是会很冷,你得赶在下雪前快点好起来。”

齐山淡淡嗯了一声。

文宁:“我觉得和你很投缘,等你好了,我带你去见见我父亲,我们结为兄妹如何?”

齐山没有作答,沉默地凝视着文宁兴致勃勃的双眼。

文宁哎呀一声,“我不知你年岁,我今年二十,你呢?难到是姐弟?”

“二十二。”

“那是兄妹。”

“文夫人,您对谁都这样吗?”

文宁摸摸下巴,“投缘的才会,我很少能和人聊得舒服。”

“你是不是不愿?我不会强求你的。”文宁有些担忧地看着齐山,恩重如山的夫子走了,身边又没有亲人朋友,很难不担心齐山会寻短见。

“不是。”齐山摇摇头,“文夫人,您并不清楚我的底细,不怕我心怀不轨?”

文宁松了口气,不是想死就好,免得浪费那么多药材,“我爹自会帮我查清楚,还有我弟弟,所以我不怕的。”

“文夫人还是要警惕些好。”

“嗯,以后一定。”

文宁起身裹了裹披风,“天快亮了,改日我再来。”

“……好。”还会再来,还能再见。

齐山不自知地勾起嘴角。

这位文夫人是怕他死了,还是为了解闷。

无论哪一种,齐山都很开心。

空荡荡的房间,床榻上都是药味,死亡的气息总是萦绕在他周围。

偶尔,会有一阵清香。

香烟丝丝缕缕,弯弯曲曲往上飘,攀上青纱,又慢悠悠落下。

碎欢慢慢撩开青纱一角,文宁正酣睡。

碎欢退出去,对门口的吹钰说,“夫人今日睡得沉。”

吹钰:“你记得看住屋里的炭火,我去西厢那边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