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山见文宁这副呆傻傻的样子,便知晓,她并未完全开窍。
“你说的……似乎不错。”文宁十分认真思考齐山的说辞。
萦绕心头的疑云散去,文宁依旧愁眉不展。
“不应该。”文宁托着下巴嘀咕,看向齐山的目光非常纠结。
齐山眼神犀利,将她看穿,“文夫人在担心我会乱说?”
文宁目光躲闪,不好意思地轻咳两声。
齐山了然,自顾自自问自答起来,“文夫人知道在下为何变成现在这样吗?”
“我自小孤苦,家中老母病逝之后一直是书院的夫子接济我,今年入秋,夫子患了肺疾,城中大夫束手无策,我便带着夫子一路从北到南,途经此地,听闻上山的形如伞状的一味药材能治肺疾。”齐山说着忽然咳嗽起来。
身上断裂的骨头都跟着震动,胸腹上的刀伤牵扯。
齐山皱紧了眉头,呼吸加重。
文宁见状,忙起身凑上前,想拍他的胸膛给他顺顺气,却见满身绷带,根本没有下手之处。
“抱歉……”文宁内疚不已,“你老师还好吗?”
齐山沉默了很久,“前两日死了。”
“……”
文宁不敢看齐山了,她刚刚还在用恶意揣测一个可怜的伤员,还是为了报恩而受伤。
文宁顿时不知如何是好,蹙眉不动,立在床前,越看齐山越惨。
“文夫人,这些是我的命,并非你的过错。”齐山语气放轻,“所以不用自责。”
文宁并没有因为齐山这两句话解脱,她缓缓坐下来,忽然发现与齐山相比,自己那点烦恼根本不值一提。
甚至在对比之下,文宁生出感恩。这种感觉让文宁对齐山的愧疚再次加深。
“我该如何称呼你?”
“我叫齐山,字幼奴。”
“那我便称呼你齐公子,可好?”
齐山笑笑,“不用,就叫我齐山吧,我或许不久将离开,多叫叫我的名字,我好记住我是谁。”
文宁一颗心像是泡在酸水里,“……不会的。”
“你会长命百岁的!”
齐山沉吟片刻,盯着文宁认真的脸蛋,倏地笑了一声,“好,我会。”
屋内的炭火盆忽而劈里啪啦响了两下,红色的火点子跳动,飞溅到空中。
文宁拢着自己的袄子,低下头,“你会不会觉得我方才说的太矫情?”
“不会。”
文宁咬了咬唇,偷偷看齐山一眼,“你是不是困了?”
“躺了一日,不困。”
文宁:“你……不恼我吧。”
“不恼。”
文宁所有的心思都写在脸上,齐山看她这副犹犹豫豫的样子,只好说:“文夫人不必拘谨,想说什么都可以,我不会乱说,也没办法……”
“打住,我不是怀疑你。”文宁声音大了些,惊得捂住嘴,朝门口看了一眼,“你走南闯北,定见过不少人,我是怕我说的烦恼太枯燥,你会烦。”
“若是听烦了,我便赶你走。”齐山一本正经的说。
文宁笑了笑,嘴里不知咕哝了一句什么话。
她思索一番,才将方才纠结于心口的话说出来,“我或许不是爱慕夫君。”
“十四那年,我与将军府长子订婚,互相拜帖,走了六礼,只等婚期将至。不想那将军长子强抢民女闹出人民,被御史弹劾,自身难保。”
文宁想起往事,不由唏嘘,“我与他也算是青梅竹马,实在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情。”
“之后将军府来退婚,我父亲松了口气,我却不肯,与家中争吵。”文宁停顿住,又看了好几眼齐山,许久她道:“不怕你笑话,我那时候对他是有情的,跑去将军府闹了一场,结果人没见到,话没说开,我在京城的名声却是一落千丈。”
“父亲怕我被人说闲话,就让我回了徐州老家,回来之后遇到有过几面之交的杨听,也就是我现在的夫君。”
“杨听知晓我的事情,向我父亲求婚。”
“我起初是不愿的,声名狼藉,不好耽误他,他却说,‘受恩于文家,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我依旧拒绝,杨听倒是有恒心,苦求半载,我不忍他总是低三下四,将自己说的一文不值,便允了。”
文宁长长地叹息一声,“我会爱慕他……”
齐山微微张口,开导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文宁瞬间有了精神,“他人不错,爱他也是人之常情。”
齐山愣了愣,还以为文宁会期期艾艾,结果莫名其妙就自己想通了,高兴了?
“你能这般想就好。”齐山讪讪道。
“文夫人,这些事,你不能逢人就说。”
文宁愣了一下,随后低笑起来,“我当然不会,只是这两日太闷了,又正好遇到你……”
“而且,这些事京城人都知道,不过都过去五六年了,也没什么人会再说。”
齐山微微怔了怔,“你已成婚……五年了?”
“嗯。”文宁不假思索点点头。
齐山将文宁的脸瞧仔细了,怀疑自己的眼睛可能也受伤了。
“天快亮了,我便不叨扰你了。”
齐山望着文宁离开的背影,想问她会不会再来寻他。
文宁的步履匆匆,没有给齐山开口的机会。
空荡荡的屋子,再次剩下齐山一个人。
齐山合眼,却没有分毫的睡意,耳边时不时响起文宁那句“你会长命百岁的”。
他……真的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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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宁睡了两个时辰,醒来时身上竟不疲惫,反而精神抖擞。
文宁今日不叫碎欢念话本,也不叫吹钰去蹲守家里,将二人拉入屋内,主仆三人单独相谈。
“你们知道西厢房那里住着个伤员吗?”
碎欢和吹钰面面相觑,不解夫人的意思。
吹钰道:“知道。”
“夫人为何关心起西厢的事来了。”
文宁清清嗓子,开始胡诌乱扯,“昨夜我做了个梦。”
“梦中见到送子观音,同我说杨家若要子嗣,需要行善积德,救人为要。”
“所以夫人是为了主君有孩子,要去救人?”碎欢半懂不懂的问。
文宁摇头,“不是为了夫君,是为了不辜负观音娘娘的点拨之恩。”
文宁看看两个小丫鬟,虽然脸上满是疑惑,但是看自己的眼神是相信的。
还是家生奴好,心有灵犀一点通。
文宁笑着脸,“安排两个家丁去给他守门,再派两个婆子,还得找个大夫。”
“夫人,吴大夫不是住在偏房吗。”碎欢很快接受了文宁的安排。
文宁沉眉,如果不是外男,用吴大夫也就罢了,“吴大夫一把年纪,还是好好休息吧,而且我听道长他们说那人伤得重,寻常医师治不好。”
吹钰记下来,等文宁交代清楚,立马下山找大夫。
文宁安排完,想着去西厢看看齐山。
还没出门,就收到杨听的信件。
这是上山以后,收到的第一封杨听的信。
文宁顿时欣喜,支走下人,独自在屋内看信。
文宁在桌案前将信件看了数遍,看完后心里难受得紧,才散去的郁气又回来堵在了胸口。
字字句句都在写他与姨娘的相处,虽说最后求她快快归家——既然求她,又为何写尽抱得美人的欢喜。
文宁重重将信件压在桌案上,忽地,她苦笑起来,本就是她求的,现在这样倒是可笑。
自作自受,原来是这种滋味。
文宁闭门不出,独自在屋内自我开解。
日落黄昏,碎欢端来饭菜,门敲了又敲,关心的话在门外说了又说。
最终门开了,文宁双眼发红发肿。
碎欢看着不是滋味,一溜烟进屋给文宁布菜。
“夫人,你尝尝今日的鱼,可喜欢。”
文宁讷讷点头。
碎欢:“炸排骨味道怎么样。”
文宁亦是讷讷点头。
碎欢转着眼珠子,忽然想到:“夫人,吹钰请来大夫了。”
“哦。”文宁总算是有反应,“怎么样,伤势如何?”
碎欢回忆一番,答:“伤到根本,得卧床修养两三年才能好。日后是风吹不得,雨淋不得,一旦病了,怕是要丢性命。”
“这么严重?”文宁眼前似乎浮现床榻上被裹成粽子的男人,那双眼睛总是流露处哀伤。
文宁放下碗筷,“……可怜可怜。”
“夫人,您吃的太少了。”
文宁盯着眼前的白米饭,魂不守舍地端起来,一口一口机械地吃进去。
这夜晚,文宁没有去寻齐山。
文宁早早睡下,又早早醒来。
今日的风愈发冷,文宁独自一人穿过走廊,绕到前院,循着药味找到了吹钰寻的两个大夫的住处。
进了院子,文宁看见满地晾晒的草药,两个大夫更早起来,一个处理草药,一个烧柴煮药。
“二位大夫,幸苦了。”
两人见文宁的打扮,认出她的身份,忙作揖行礼,“夫人好。”
“不必这样,日后见了口头上问好就行。”文宁走进去,里头三个丫鬟在磨药粉。
文宁不禁皱眉,“他伤得很重?一个人用这么多药?”
两个大夫互相看看,最后那个头发半百年岁更长的大夫出来回话:“那位贵人胸前有一道大口子,四肢多出……划伤,整个人没一块好皮,这些药不够两日用的。”
文宁心情倏地沉重,齐山那话说的不假。
如果那晚没有去找他诉苦,齐山现在应该只剩下一口气了。
“辛苦二位,待他伤好,我必会重谢。”
文宁走出院子,身上的药味依旧清晰,她抬眼望向西厢的方向,想到齐山,自己身上的痛苦就会被稀释。
文宁为此对自己感到鄙夷。
她于是在心里恳求齐山能够原谅她的利用。
文宁清楚,说出来,齐山会笑话她,然后一笔带过,认为她小题大做。
所以,尽己所能治好他,是文宁唯一能做的。
今日的天依旧灰扑扑的,光透不过重重云朵。
道观里一片冷清。
文宁回去用了早饭,带着许多东西去看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