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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

临近冬至,观中忙碌。

文宁的门前热闹起来,白日有两个小道长挂灯笼,天黑时道长上门送祈福花灯。

文宁头一次在道观过冬至,一时无比新鲜,总是跟在一个小道长身后问来问去。

天微微暗时,文宁给小道长塞了一包银子。

小道长大惊:“夫人收回去吧,您这些时日添了不少香油钱,怎能再给?”

“我叨扰你一日,你收下就好,明日我还要寻你讲讲元始天尊。”

小道长脸蛋微红,心中欢喜,“好!”

回了屋,文宁叮嘱吹钰和碎欢明日一早去城里的酒楼,跟着送糕点的酒楼伙计回来。

一连五日,文宁每日都在观中帮忙,听小道长对道家礼法侃侃而谈。

一时间忘了西厢的齐山。

冬至前一日,文宁在后院的梨花树下听小道长说那些奇闻趣事。

小道长绘声绘色,时不时拍案而起,山海经中的精怪一个接着一个的描绘。

文宁听得连声感叹,感叹之余,在想这孩子真讨人喜欢。

小道长说了约莫一个半时辰,文宁见他嘴唇有些发白,忙给他倒茶,“喝口茶,今日讲到这就好了。”

小道长连连喝了三大碗茶,坐在竹凳上抱起一大个苹果大口大口啃起来。

“唔……文夫人,过几日怕要下雪,您要多穿些。”小道长嚼着脆甜的苹果,两个眼睛圆溜溜看着文宁。

文宁笑笑:“好好好。”

“文夫人有所不知,我有两个师兄病了,现在卧在床上,总是哀哀鬼叫。”小道长提起师兄,眉毛像跳舞一样,“还有西厢那个大哥哥,他也病了,本来伤就没好,又总是发热……”

文宁愣了愣,近来贪玩,倒是将齐山给忘记了。

吹钰碎欢帮忙采买水果点心,上山下山来回跑,自然没有太多精力去关注西厢。

小道长见文宁这个反应,连忙咽下苹果,“文夫人莫怕,大夫诊治过了,只是普通发热,是因为天冷得太快,不是瘟疫。”

文宁轻笑一声,“我不是怕,不过你这样说我更放心。”

小道长松了口气,“明日会有很多人上山祈福,酉时以后人会少,您可以那时候再出来求签挂灯,我让师兄单独给您留个位置。”

文宁哈哈笑起来,伸手摸了摸小道长的脑袋,“多谢多谢,我也给你单独留盘点心。”

被摸脑袋的小道长有些不好意思,白白嫩嫩的脸蛋渐渐红起来。

一大一小坐在树下吃茶闲聊,一旁丫鬟手里的扇子摇啊摇,炉里的热茶冒着香气。

文宁抬头望天,肃穆清冷,黄昏了也没什么颜色。

冷风阵阵吹过,走廊上挂的灯笼摇摇晃晃如同醉酒一般。

灯笼一个个亮起来,廊下红艳艳的。

文宁的房门被轻轻拉开,文宁露出半个脑袋,来回张望,确定没人,才轻手轻脚出门。

入夜了,观中静悄悄的。

走廊下守夜的婆子打着盹,时不时睁开眼睛,但都是无意识的举动。

文宁一路摸到西厢。

进门之后,她听见细细的闷哼声,微弱的咳嗽声像是半路堵在喉咙里,听得文宁都嗓子发痒,心里难受了。

靠近床边,还未看见齐山。

文宁就先感受到齐山的警惕,文宁没有再上前,两人无声对持着。

半晌,文宁站得腿发麻,便稍稍又往前挪动几步。

齐山的双手自然地垂放在被褥上,双腿还挂着,齐山脸上地绷带又少了许多,现在已经可以大概看明白脸上的五官。

齐山眉眼冷厉,五官立体,两片没什么血色的唇,让人更凶了,两边脸瘦削,看着不像好人……

文宁不慎对上齐山冷漠的双目,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心虚。

“听说你病了。”文宁蹑手蹑脚坐在床边的圆凳上,视线游离到床头空了的药碗上。

“不劳您挂念。”齐山不太客气的说。

文宁:“……”

文宁偷偷看像齐山,只见他闭上眼,紧紧闭着唇。

气氛冰冷,文宁绞着手,良久道了声抱歉,“明日冬至,这几日观中好多新鲜事,一时贪玩,把你给忘记了。”

“您言重了,您给我找大夫,送我药材,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不必在挂念我。”齐山直接将脸别向里边。

文宁听着不生气,盯着床上不能自理的齐山,心生怜悯。她起身,伸手探了探齐山的额头,十分滚烫。

文宁皱眉,“你吃了药也这样?”

齐山没有作答。

文宁又轻轻摸了摸齐山的脸,也是烫得厉害。

文宁愁眉不展,望向窗棂,外边黑漆漆的,天亮不知要等多久。

文宁思索着,转身走了。

听见动静的齐山很快转头看过去,他眼角莫名湿润了。

一个人待着太久,好不容易盼来了文宁,结果又把人气走了。

齐山头昏脑胀,在心里怨天怨地怨自己,烧得糊涂,人也糊涂,为何要那样说话?文夫人不欠他,甚至是他的恩人。

齐山闭上眼,眼前总是浮现文夫人的脸。

耳边也总是响起文夫人在诉苦,听见文夫人难过,齐山也难过;听见文夫人高兴,齐山也高兴。

情绪跟着这位文夫人起起落落……可她又几日不来。

将他忘了。

-

文宁回了屋,从柜子里翻出水袋,到后门装了雪水,摸着黑又回到西厢。

文宁将冰凉的水袋放在齐山的脑袋上,见他皱眉就拿起来敷在他同样滚烫的手臂上。

“阿娘都是这样给我退烧,我是人,你也是人,应该是有用的。”文宁一边将水袋拿上拿下,一边嘴里嘀咕。

齐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看不清楚文宁的脸,但是听见她在嘀咕,“……文夫人?”

“还认得我,这方法有用。”文宁肯定了自己的做法,再接再厉。

齐山眼角的泪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很久以来,身边空荡荡的,耳边安静无人念叨……现在文夫人在身边,不安的心总算静下来。

文宁见齐山哭了,哀哀摇头,轻声说:“真是烧糊涂了啊,明日也是要在屋里待着,不如来他这,再多安排几个人。”

“夜里也要,就算不喜欢也得有人看着。”

齐山听不清楚文宁在说什么,眼泪不停流淌。

“文夫人……若是下辈子也遇到您就好了。”

文宁的眉头皱得跟深了,这话听着怎么那么不吉利呢,“你这话的,有点像遗言。”

齐山懵懵的,泪眼朦胧,神色呆呆,“……我不是要死了吗?”

“别乱说,只是普通发烧,算了,跟你一个烧糊涂的说这些你也听不见去。”

果然,齐山完全没有听进文宁在说什么,他问:“我死了,您会记挂我吗?”

文宁轻哼一声,“不是不必劳我记挂吗?”

齐山咬着唇,眼泪滚落得更多了。

文宁忙改口:“欸欸欸,我会记住你的,年年给你烧钱,不,每个月。”这样说好像也不吉利。

但是能稳住病人情绪,说两句也没什么关系。

齐山不哭了,“文夫人真是好人。”

“谢谢啊。”文宁良心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