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看!新科状元郎在那儿!”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街角。
宋迟皱了皱眉。
他最烦这个。
阿远倒是机灵,赶紧挡了挡:“诸位,公子今日身子不适,改日再...”
话没说完,人群有不少人涌了过来,都是些试图攀交情的秀才,在人群最前头的,是府衙的周知府。
周知府摆了摆手,衙役们上前将人群拦开,众人见知府出面,虽不甘心,也只好散了。
周知府对宋迟拱了拱手:“宋状元,恭喜恭喜。我乃知府周平。”
宋迟微微颔首:“周大人。”
“按例,明日陛下便会派人传胪,宋状元可要入宫面圣了。”周知府笑了笑,“今夜早些歇息,莫误了明日的大事。”
“多谢周大人提醒。对了,”宋迟看向阿远,“那块布交给周大人。”
阿远将林初辞写的那块布交了过去。
周知府接过,展开看了一眼:“这是?”
“我在地上捡的,想着该交给大人。”
周知府将布折好收入袖中:“既如此,我便收下了,宋状元安心静候便是。”
宋迟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往前驶去,过了一会儿,他掀开车帘一角往回看去,只见周知府把那块破布从袖中取出来,随手扔在了地上,才转头进了府衙。
他放下车帘,马车穿过街面,往学士府的方向驶去。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街面上的人比白天少了许多,路边只剩些零星支摊的人。
“瞧一瞧!看一看!五文钱走脚!”车帘外面,一位女子叫卖的声音响起。
怎么这个声音有些耳熟?宋迟往外瞧了一眼。
是她。
全宁都城内,再也找不出第二个眉毛比她更粗的女人。
他没有叫停阿远,马车继续往前驶着,可刚走了没几步,车身忽然往下一沉,紧接着咔的一声闷响,整辆马车不动了。
这辆停住的马车自然也引起了林初辞的注意。
“公子,车轴断了。”外面的阿远说道。
“好好地怎么断了?”宋迟说着走了下来。
“许是用得久了。天已黑,老爷交代了,定要将公子安全送回府。”阿远有些犯难,“马车停在路上也不是个事,我得留下看着,可公子这边又没人送...”
“你去叫顶轿子送我回去。”
“小的身上没带银子...”
“罢了。走些路而已,无妨。”宋迟说着便迈开步子。
“公子!”阿远急了,“老爷的脾气您不是不知道,要是公子一个人走回去,他非打断小人的腿不可!不光小人,府里一群人都得挨罚。您就当心疼心疼小的们...”
宋迟知道,父亲的规矩一向重,而且阿远自幼陪着长大,他也不想为难下人。
“这位公子,要帮忙吗?”
一个身影从后面凑了过来,两道粗眉格外扎眼。
林初辞走到宋迟的跟前,也认出了他。
怎么又是这人?撞了她两次不说,现在车坏了还能撞上,宁都城就这么大点地方?
她立马掉头:“算了,公子当我没问。”
“慢着。”宋迟开口。
林初辞脚下一顿,这条路已经没什么人了,她知道,他会叫住她。
“你方才说能走脚?”
“是啊,”林初辞转过身,“帮送信、送物、传话、带路!”
“那...”宋迟看了眼阿远,示意阿远说话。
阿远会意,赶紧上前一步:“姑娘,你这带路怎么算?”
“看路程。”
“到学士府怎么算?”
林初辞眼波流转,故意拖长音调:“到宋二——公子要去的地儿?十两。”
“十两?”阿远瞪大了眼睛,“买一顶轿子都不要十两,你方才可说的是五文钱走脚!”
林初辞努努嘴:“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身价,宋二公子身份尊贵,自然得多花些银两,还有...”
还有两次撞我的费用,第三次你居然送上门了,那可就别怪我狮子大开口了。
宋迟有着自己的判断,他并未理会,而是往前方走去,只是步子走得不快:“不必劳烦姑娘了。”
阿远急了,看看公子又看看林初辞,两头为难,最后还是追着宋迟去了:“公子,您等等小的...”
林初辞站在原地,看着主仆二人越走越远,全然没有停下的意思。
‘咕咕’
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穿梭时空除了贴身衣服,她什么都带不来,所以身无分文。
只有走脚这种营生,不用本钱,来钱也快,更不会被他人记住,从而在这个朝代留下痕迹,可眼下这单要是黄了,她今晚就要饿肚子咯。
而且,不管官府那边有无动静,江大海她还没有见到,明天一早,必须找到江大海,漫漫长夜,不填饱肚子怎么行?
“十文!”林初辞咬咬牙,追了上去,“十文行了吧?!”
宋迟终于停下来,眼神划过一丝了然:“带路。”
“我不知道学士府在哪。”
阿远见状赶忙找补:“无妨,你跟着公子走就行了,我去找人修缮马车,姑娘,你可一定把公子送到府上啊!老爷还在等着公子呢!”
“知道了知道了。”
爹宝男...
林初辞小声嘟囔了一句。
“什么?”宋迟问道。
林初辞把脸别过去:“我说这天色不早了,公子您走快些。”
宋迟无言,总觉得她方才没说什么好话,但也没追问。
两人一前一后往学士府走去,中间隔着距离。
天越发的昏暗,路上已经见不到什么行人,夜风徐徐,两人气息沉沉,谁都没有再说话。
一炷香的工夫,二人已走到学士府的门口。
府门前高悬着门匾,写着宋府两字,门口有两只石狮子,造型生动,一看便是出自能工巧匠的手笔,守门的两个家丁远远地看见宋迟,赶紧迎了上来:“二公子,你终于回来了!怎么没有坐马车回来?老爷...老爷等您许久了...”
“马车坏了。”宋迟偏头看向林初辞,“到了。”
林初辞抬头看了看大门,忍不住啧啧了两声:“气派。”
宋迟径直往府上走去。
“十文!”林初辞提醒他。
宋迟回过头,看向两个家丁:“给她十文。”
“二公子,小的们身上...没有铜板。”家丁道。
“你在这等着,我叫人给你送来。”
“不!”林初辞回绝道,“当面算清。公子要是进去了,这大门一关,我上哪儿找您去?”
“何人在外面喧哗?”大门忽然从里面被人拉开,院内灯火通明,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形清瘦,面容严肃。
宋迟的脸色变了:“父亲。”
宋父的目光从宋迟脸上扫过,又落到林初辞身上,看到她那黑黢黢的脸,还有两道粗眉,不禁皱了皱眉:“进来说话。迟儿,这是怎么回事?”
两人走了进去。
宋迟上前一步道:“父亲,这位是走脚的姑娘,方才儿子马车坏在路上,因记着父亲的规矩,故而找她带路送儿子回来,儿子身上没带钱,正要进去取给她。”
“走脚的姑娘?”宋父打量了林初辞一眼,“多少银子?”
“十文。”林初辞答道,“您家公子欠我十文钱。他说进去取,我不让,我怕他跑了。”
“我没问你。”宋父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严,“宋迟你说。”
“回父亲,是十文钱。”宋迟恭敬地答道,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中状元的当晚,你一个人走夜路回来,还跟一个来路不明的走脚姑娘,在门口争十文钱?明日你就要进宫面圣,传出去,大学士府的脸面往哪儿搁?”宋父说道。
林初辞听着来路不明四个字,有些不快。
“...父亲教训的是。”宋迟低着头没有辩解。
宋父转身对管家道:“给她十文。”
身旁的管家赶紧从钱袋中取出十枚铜钱:“姑娘。”
林初辞赶紧接过十文钱,放入衣袖中,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她可不想与宋迟再有牵扯。
“去书房领罚,”宋父对着宋迟开口,“如今倒是什么人都敢往学士府的门楣上凑了。”
听完此言,林初辞刚跨过门槛的脚,又缩了回来:“等等?!我是什么人呐?你说清楚!”
“哼,”宋父不屑道,“送客!”
两名门卫的家丁赶紧进来,准备将林初辞‘请’出去:
林初辞见状立马跑到宋老爷的面前,假模假样地行了个礼,“宋老爷说得在理,想来宋府一定家规森严。”
“有话直言。”
她微微一笑:“公子原本想走回来,可记着您的规矩,宁可请来历不明的走脚姑娘陪同,也不肯让车夫阿远为难,这份体恤,想来也是您教得好。只是...”
林初辞突然话锋一转:“我原以为公子心地仁厚,他的父亲也一定是个厚道之人,可左一句来历不明,右一句门楣,啧啧啧,这话传出去,大学士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放肆!”
一旁低眉听着的宋迟,也勾起了半分的嘴角,怕被父亲看到,又很快压了回去。
“我一非贱籍,二非府上奴婢,不过一个讨生活的,宋老爷,我哪句话说错了?”林初辞毫不畏惧。
“愣着干嘛?赶紧送客!”宋老爷不想再与林初辞纠缠。
“不用,”林初辞转身利落地往门口走去,又补了一句,“规矩规矩,先把规矩立下,路才能越走越宽。不过走脚的也有走脚的规矩,我收十文,办了十文的事,今日这钱收的,不烧心。”
林初辞大摇大摆出了学士府,往落脚处走去。
宋老爷望着林初辞出门的背影,似乎被她的话触动了几分,又似乎想到了什么,没有让宋迟再领罚,“明日你还要早起去面圣,早些歇息吧。”
他说完,便回了卧房。
“是,父亲。”宋迟送别父亲。
凉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宋迟却只觉得这风还有一分温暖,今夜,是他布衣身份的最后一晚了。
他看着林初辞离开门口,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门外的家丁:“快去账上支十两银子,出府给那个姑娘。”
“是。”
“姑娘!稍等!”宋府那个家丁跑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何事?”
“公子要我给你十两银子。”家丁说着将银子拿了出来。
林初辞半信半疑地看着那十两银子,这宋迟,变了性子?
还是她说的那番话正中了他的下怀?给她的施舍?
林初辞不知道旁人,但宋迟勾起又压下的嘴角,却没逃过她的眼睛。
她伸手想去接,可还是缩了回去,如果真是宋迟的施舍,她接了算什么?
“...不要。”
“为何?”家丁问道。
“大女子不吃嗟来之食。”
林初辞说完,潇洒离去。
........宋府..........
“她真这么说的?”
“一字不差。那姑娘说完就走了。”
“有意思。”
此时,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二公子。”
“进来。”
管家推门进来:“前几日守宅的老仆来报,青城山的祖坟被人挖了盗洞,坟地也被人翻过,幸好没丢什么要紧物件,老爷吩咐公子谋得官职后,务必将盗墓贼给处理了。”
宋迟面色淡然,心中却暗惊:“我知道了。”
青城山盗墓?
这不正是布上所写的内容?
可布条上,分明写的是五日后。
难道有几波盗墓贼?还是同一伙人提前动了手?
这个姑娘怎么会知道青城山的事?
她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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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不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