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辞仰头看去,马车上竟然是她半年前穿越见过的男子,宋二公子宋迟。
她下意识‘嗯哼’了一声。
“扶我下来。”宋迟对车夫兼贴身小厮阿远说道。
阿远连忙上前,将他搀了下来。
宋迟走到林初辞的面前,居高临下:“你为何要撞我的马车?”
“?”原本因这副糗样缩着脑袋的林初辞,不顾身上的疼痛,猛地站起了身:“明明你的马车撞了我,你倒问起我来了?!”
“公子,这位姑...这位大娘似乎受伤了。”阿远小心翼翼地插嘴道。
宋迟这才发现林初辞的袖子破了,手腕还渗出了一丝血迹,他有些嫌恶地别过头去:“阿远,车上有药,给她拿过来。”
林初辞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她将袖口翻起,发现只是擦伤,不忘补上一句:“车夫大爷您看错了,论辈分、论长相,该我叫您才是!
阿远被她一通好怼。
而林初辞袖口翻上的一瞬,她的左手手腕露出一小片淡青色的纹路,那形状像只被折去半边翅膀的蝶。
宋迟目光落在手腕上,眼里闪过一丝疑问,刚想开口,却被林初辞打断。
“药就不用了,自己留着吧!”她扭头就走。
“站住。”宋迟叫住她,“这是你第二次这么做。不要再费这些心思。”
说完,宋迟示意拿出阿远将药塞到她的手上,又重新上了马车。
“驾!”
马车扬长而去。
这一年来,借故接近宋迟的姑娘,少说都有三四个了。
只是阿远总觉得这个姑娘,好像与其他人不同。
“公子,我看那个姑娘,好像并非有意...”他终于忍不住对着车内说道。
车内听着的宋迟,闪过林初辞两次离去的背影,这姑娘不要钱财,也不借机与他攀谈,难道,两次遇见真是意外吗?
他沉默片刻,收回思绪。
“阿远,去贡院吧。”
“是。”
马车一路往前驶去,带起微风阵阵,车外掠过的青鸟也鸣了一声。
青鸟继续向前飞着,飞到了林初辞的头顶,她低头看到手上的小药瓶,毫不犹豫地丢了出去。
这个宋迟,自作多情。
她的思绪回到了半年前:
...........
宋迟那日照常出行,马车后面跟着一群爱慕者,林初辞当时刚从现代穿来,就发现了客户祖宗的踪迹,她急着往前面冲,没注意街上的动静,一头撞上了宋迟的马车。
宋迟走下马车,看了看地上躺着的林初辞,径直走了过去:“在下宋迟。姑娘,你没事吧?”
林初辞摔了个底朝天,她撑坐在地上,没好气地说道:“你车夫怎么驾的车?”
“我...”宋迟被她说得无言。
“算了,”林初辞发现手肘有些擦伤,使不上力,于是将手伸了出来,“先扶我起来。”
他没有伸手。
林初辞刚要骂他,又看见客户祖宗继续往前走,她顾不上那么多,就一把拉住宋迟垂在身侧的手,借力猛地站了起来。
宋迟猝不及防,被她扯得晃了两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被抓住的手,面色闪过一丝不悦,又很快恢复清冷的模样。
只是那群闺秀,看到这个场景,瞬间炸开了锅:
“看她那副打扮,八成是为了引起宋二公子的注意!”
“哪来的丑女?真不要脸!”
“宋二公子的手也敢碰,谁不知道他有洁癖?!”
“宋迟?宋二公子?”林初辞直视宋迟,毫不避讳他人的目光。
“是。”宋迟答道。
“他的马车撞到了我,你们不是都瞧见了?”林初辞故意把“二”字拖长,“怎么?这位宋二——公子的手,是天上月?水中仙?如此金尊玉贵?拉我一把都不成?”
宋迟没有说话,其他姑娘也不敢再放肆。
她瞥了一眼宋迟,要不是急着去追客户祖宗,林初辞非得好好跟他算这笔账。
她收回目光,拔腿就跑。
独留宋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瞬:这个女子,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些都是半年前的事了。
...............
林初辞走在路上,想起第一次见到宋迟的场景,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每次碰到这个男人就没有好事?
一向锱铢必较的她,都不想再同此人牵扯半分。
“嘶。”手腕的伤口隐隐发痛,她还是走了回去,将丢在地上的小药瓶捡了起来。
这药不用白不用,本就是宋迟赔她的。
她拔开瓶塞,往伤口上撒了点药粉,疼倒是缓了些。
接下来,该忙正事了。
处理客户祖宗的善后,才是她来大宁朝的目的:江大勇的祖宗,江大海。
她问了过路人今天是什么日子,得知今日是开元五年八月初三,而册子上关于江大海的记载,她早就背下来了:宁都人,面方,细眉,年三十有二,走街串巷卖货的货郎,现居宁都城落桥村,于五日后(初八)与同村的几人,去青城山山腰盗墓。
册子不止会记因果,连祖宗的样貌、住处,也一样不落。
册子、八卦罗盘、均是她祖上传下来的。
册子名因果册,顾名思义用来查因果,八卦罗盘更是个宝贝,只要将客户祖宗留下的物件,置于中央的铜纽,就能回到对应的朝代,回到客户祖宗作恶之前。
林初辞世代以替客户改变因果为生,只是随着朝代更迭,到了她这一代,这行当已经没几个人知道了。
她一个人守着这间破事务所,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接一单,不好的时候半年都开不了张。
其实,她也想过,自己既有穿梭古今的本事,要不要直接留在古代,利用现代的技能成就一番事业,可那本因果册开篇明言:不可借时空之力谋一己私利,若有违者,则会消散在时空缝隙里。
她见过那么多人的因果,自然不想坏了自己的因果。
作为因果售后师,她能做的,只有承接别人遗留的因果烂摊子,奔赴古朝修补,换取现世酬劳,仅此而已。
好在,近日接到了这一单,现在找到江大海是她的要紧事。
只是这次穿梭,竟然到了五日前,之前处理客户祖宗因果时,往往只提前一日。
看来,这次的事,没那么简单。
她停下脚步,问了一个过路的阿伯后,往落桥村走去。
落桥村坐落在宁都城的城郊,因水面有落桥而得名,这地方人烟稀少,除了住在这的村民,几乎少有人来往。
林初辞躲在一棵柳树的背后,仔细观察着这个村落。
村子不算大,十几户人家沿着一条小河散落,泥墙草房,鸡犬相闻,河边搭着几根竹竿,上面晾着刚浆洗过的各类粗布,河边有几个妇人正在浣衣,还有一个男人在自家门前用火烤着什么。
她仔细看了看那些浣洗的衣物,都是些粗布麻衣,又看向那个男人,男人烤的是地瓜。
地瓜在大宁朝来说,不算什么稀罕物,穷人要充饥,地瓜算是最不费钱的吃食了。
看来,村里的人都是些平头百姓,生活过得拮据。
所以,江大海盗墓也就不奇怪了。
没半会儿的工夫,一个挑着担子的男人往村里走去。
担子左边筐里是几匹粗布,右边的篓子放着些野菜,一看就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阿天,你回来了。大海呢?”一个浣衣的中年妇人抬头问道。
被唤作阿天的男人撇了撇嘴:“别提了,我转了半天也没卖出几尺布,索性先回来了。大海说再卖一会儿,晚些再回。”
中年妇人洗衣服的手一顿,叹了口气,又低头继续搓洗起来。
阿天挑着担子走到一户木门前,扯着嗓子喊:“阿月!阿月!我快饿死了,饭好了没?”
“催催催!”木门被打开,里面的女人看了眼担子,里面的粗布跟早上出去时一样,半分未动,她的面色有些难看,“张阿天!你每天回来就是催着吃饭,也没见你卖出几匹布!你看人家江大海多勤快,起早贪黑...”
“他?”张阿天用手指了指隔壁院子,不屑道,“他是比我勤快,又比我多赚了几分银子?”
“小点声!”阿月看了眼正在河边浣洗的妇人,“他娘还病着,别嚷嚷了。”
“诶,”张阿天不以为然,“我跟你说,虽然今天没卖出什么货,但我听到了一个了不得的消息。”
“什么消息?”
张阿天四处看了看,又压低了声音道:“我听人说青城山有座前朝古墓,里头埋着个大人物。”
阿月白了他一眼:“大人物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你未必还想盗墓不成?”
听到阿月的说辞,张阿天连忙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嘘!小点声!”
阿月一把拍开他的手:“怎么了?”
张阿天笑了笑,弯腰将篓里的野菜拿了出来,指了指篓子:“这些东西是我拿碎银置的。”
原来野菜下面,压着几把铲子,还有几根火折子,两坛火油。
顺着张阿天的目光,阿月往篓子看去,随即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你疯了?拿银钱买这些碎东西?”
张阿天重新拿野菜遮盖住篓子:“我今天找人算了,那青城山的确有座古墓,他说那墓里有不少宝贝,随便拿一件出来,都够咱们吃几年好肉。”
“被发现,我们就是死罪!”阿月提醒道。
“死?”张阿天踢了踢地上的石块,“现在这样的日子,和死有什么区别?”
“那...你...你想什么时候去?”阿月自然知道自家丈夫的性子,认定的事,绝不会回头。
“那道士说五天后去挖,此事必成。”张阿天有些激动。
张阿天与阿月的动作被林初辞看得仔细,她几乎听不到二人在说什么,只隐隐听到“五天后”“必成”几个字。
五天后,因果册上说,正是江大海与同村人盗墓的日子。
林初辞往后看了看,天色将暗,江大海还没有回来的踪迹,她必须在五天之内,解决掉这个因果。
她回到城里,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窄巷,走到尽头,推开一扇斑驳的木门,这是她上次穿越时发现的地方,此处无人居住,屋里虽破,但有几间屋子,还有个院子,也算她在这的落脚地。
她在房间找到一块破布,又用树枝蘸着湿泥,在破布上一笔一画写:‘青城山有前朝古墓,落桥村有人欲五日后盗掘,请府衙查办’
这是她为解决因果留的后手。
她明白,官府未必会把一块破布上的话当真,她也只是试试。
写完,她把布卷起来,跑到府衙侧门,平常都有看守的衙役,此刻却没什么人,原来人都到了旁边的贡院,那里此时:锣鼓喧天,鞭炮震耳。
林初辞才想起,方才进城时街上就比往常热闹,原来今天是贡院放榜的日子。
趁着没人看见,林初辞借机将布塞了进去。
“放榜了放榜了!”
“状元是谁?”
“宋迟!大学士府的二公子!”
听到状元是宋迟,这些读书人发出了或羡慕或嫉妒的议论声。
混入人堆的林初辞也听到了,她轻哼一句,溜了。
大学士府的宋二公子,宁都城谁不知道?
少年才俊,偏偏生了一张‘宁都城第一美人’的脸,惹得满城闺秀为他茶饭不思。
“果然又是宋二公子,这才学,这相貌,老天爷真是偏心。”
人群里也有不忿:“那还不是裴家的裴九郎没有应考。”
“嘘,小点声,宋二公子就在那边呢。”
二十岁的宋迟,一袭白衫远远地站在街角,将一切尽收眼底。
“公子,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看?”宋迟目光淡然,“除了我,还有谁担得起状元二字?”
那为何要来贡院?
公子向来嘴硬...
阿远只是讪讪地笑了笑,不敢说出心中所想。
宋迟的目光没有落在贡院那张大红榜上,他只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往府衙门口塞了什么东西。
那张黑脸粗眉,他可是忘不了。
“阿远,”他偏头对阿远道,“去府衙侧门前看看,地上有没有什么东西。”
阿远虽不明所以,还是应声跑了过去。
不多时,他跑回来,手里捧着一团破布:“公子,就这个。”
看见那团脏兮兮的布,宋迟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嫌恶:“打开。”
宋迟看完,目光却在青城山几个字上停了停,他家的祖坟也葬在此处:“青城山盗墓?与她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