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位于外郭城平康坊永宁巷,是座不大的二进宅院。京中不少官员都以住进内城为荣,恨不得挤破脑袋也要在那里置下一处宅子,崔承肃却偏偏喜静。
永宁巷住的多是些家境殷实的百姓,宅院布局疏落,平日里少有车马喧闹,尤其崔府隔壁那座宅子已经空置多年,更合他的心意。
外加他刚入仕时不过是个小小的廷尉史,手头并不宽裕,便在这里买下了这座宅子。后来几年,他接连办下几桩大案,从未出过纰漏,渐得皇帝赏识,去年更是破格擢升为廷尉少卿。只是宅子住得久了,他也没有另换住处的打算。
崔府里的仆从也不多。陈川算一个,平日跟着崔承肃在外办差,是他最得力的助手;张大娘负责府中吃穿起居,年轻时曾在大户人家做过厨娘,烧得一手好菜,性子细心妥帖;除此之外,府里还有三个杂役,平日负责洒扫庭院、喂马劈柴之类的杂活。
今日崔承肃难得回来得早,张大娘特意炖了鸡汤,又做了几样他平日爱吃的小菜。
外头人都说这位崔少卿年纪轻轻,手段狠辣,可在张大娘看来,自家公子哪里有那么吓人?平日待下人从不苛责,办起差来也比谁都认真,忙起来更是连饭都顾不上吃。偏偏父母又不在身边,年纪轻轻便担着这么重的差事,身旁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张大娘每每想到这里,都觉得这孩子实在叫人心疼。
用过晚饭,崔承肃照旧去了书房。他这人闲不下来,往常即便回了家,也是卷宗不离手,今日却难得有些反常。
他已换下玄服劲装,只着一身宽松的月白色中衣,墨发松束,比起白日里少了几分冷厉,倒显出几分难得的闲散。
书案上摊着一卷尚未看完的卷宗,许久也不见翻过一页。崔承肃靠坐在书案前,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一枚旧书签。
书签是用羊皮裁成的,看着有些年头,边角微微泛旧,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几行小字,笔迹稚嫩得很。
崔承肃认识穆南音。
八年前的那个夏天,一切都还没有变。那时他还叫崔临安,父母兄长俱在,崔家门庭如旧,他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少年。
那时崔临安在城中的明德书院读书。书院里多是官宦与富贵人家的子弟,所授除了策论,还有算学、律令、经史等课业。直到有一天,他无意间发现学舍窗外多了一个偷偷摸摸的女孩。
女孩梳着双丫髻,约莫**岁的模样,总躲在窗外偷听夫子讲课。她并非每日都来,算学课却几乎从不缺席,讲史时偶尔也会出现,其余课程则鲜少见到她。
崔临安起初只当是谁家的孩子贪玩,后来见她每次都听得认真,才渐渐明白,她大约是真心想学。
于是某日下学后,他挑了几本浅显的算书放在窗边。第二日再来,那几本书果然不见了。过了几日,书又被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
之后便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崔临安偶尔放几本书在那里,过上几日,书便会重新出现。那女孩始终以为自己偷偷听课的事无人知晓,每逢下学前,她还会提前离开,再若无其事地出现在书院门口,像是假装在等她的玩伴。
直到一日下学,崔临安刚走出书院大门,就被一个小身影猛地拦住了去路。
“你怎么总走这么晚?别人都走光了!”
崔临安自是认出了这位常来听课的女孩,故作疑惑地挑眉问道:“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女孩仰起脸,声音清脆,“谢谢哥哥借书给我看。”说完,她又从怀里捧出一颗大桃子,递到一半却又迟疑了一下,像是有些舍不得。
看得出来是很珍贵的谢礼,崔临安自然地伸手接了过来。
“这可是我家树上结得最大的一颗。”她认真强调。
这是崔临安第一次这样近地看清她。离得近了,才发现她两颊泛着明显的红,鼻尖也微微发红,像是还不大适应洛阳盛夏的炎热。
女孩又从身侧的小挎包里掏出几样东西:一朵毛茸茸的羊毛毡小花,一个精巧的银质马头琴挂件,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牛肉干。
这些东西她给得倒是十分痛快,一股脑全递了过来。
“这些都给你。我很喜欢那些书……可是我没有钱,用这些换,行吗?”
原来她还是个有原则的小读者。
“当然可以。”那些书原本就是要送给她的,只是见她如此认真,他也没有解释。接过东西后,见天色不早了,便道:“我送你回家吧。”
“不行。”女孩立刻摇头,“阿娘说,不能让陌生男子送我回家,我自己能走。”
崔临安微微挑眉:“你收了我的书,我也收了你的礼物,我们为何还是陌生人?”
“可你还没告诉我名字,我们当然是陌生人了。”她仰起脸,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叫穆南音,你呢?”
“我叫崔临安!”
“临安哥哥,我们明天见!”话音未落,便抱着怀里的书跑远了。
后来崔家获罪,旧宅被查封,那朵羊毛毡小花和马头琴挂件也不知遗落在了何处。唯独这枚书签,兜兜转转多年,又重新回到了他手中。
这些年,他换了隐姓埋名,甚至戴上了面具,只为将十三岁的少年连同崔家的旧事一起埋葬。
“公子,公子?”书房里的呼喊声骤然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陈川已经在书案前唤了他好几声。
崔承肃放下书签,抬起眼来:“说吧。”
“公子,属下查到,贺勒真这半年来时常出入红袖楼。可奇怪的是,他一个内伎,月例并不高,偏偏去了又不寻欢,每回只待上一阵便走。”
“属下便顺着红袖楼查了下去。我原本还想着,他是不是早就找到妹妹了,只因妹妹沦落风尘,不愿相认。若真是这样,这哥哥当得也太不像话了。”
“说重点。”崔承肃皱眉道。
陈川立刻收了话:“红袖楼如今的花魁玉奴,幼时便被卖进楼中,也是北地人。属下查过她入楼的时间,恰好就在贺勒真妹妹失踪的半年之后,年岁也对得上。”
崔承肃略一沉吟:“或许贺勒真不是不想认这个妹妹,而是不能认。”
陈川神色一顿,也反应了过来。
“既然你能查到这些,贺勒真背后之人未必查不到。”崔承肃道,“这几日派人盯紧玉奴,记下她每日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还有——别让她出事。”
陈川正色道:“是,属下遵命。”
*
许是白日里回了趟旧宅,南音这一晚久违地梦见了小时候。
恍惚间,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阿音,你快过来。”
她回过头,堂姐穆伏迦正站在门边冲她招手。
“阿姐,叫我做什么?”
“嘘。”穆伏迦拉着她到屋内的榻边坐下,声音也跟着压低,“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许说出去。”
南音顿时来了精神:“阿爹阿娘也不能说?”
“谁都不能说!”
“好!”她答应得飞快,耳朵也已经迫不及待地凑了过去。
穆伏迦却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摆弄起腰间那只嫩黄色的小羊羔挂件。
磨蹭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开口:“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南音听得似懂非懂,只问:“谁呀?”
“还记得去年年关,我们去怀宁镇采买吗?”
南音点了点头。
怀宁镇是距离部落最近的一座城镇,也是北瑞的一道重要防线,常年驻有重兵。往来军旅与商队多了,城中也渐渐聚起不少商铺货栈,成为附近部落日常采买的地方。
“他是从洛阳来的,如今在怀宁镇任镇边参军。”说到这里,阿姐唇边已经藏不住笑意。
去年年关,两人在怀宁镇相识,后来她几次前去采买,又与他见过几面。一来二去,彼此的心意也渐渐明了。
“这个月我去怀宁镇,他告诉我,他在这里的任期快满了,再过不久便要回洛阳。”
南音听得有些发愁:“那你们以后怎么办?”
“他说让我等他。”阿姐脸上倒不见忧色,“等他回到洛阳,便将我们的事告知父母。到时候,他会亲自回来提亲。”
小南音只知道两个人既然互相喜欢,日后自然就该成亲,于是很快替堂姐想好了以后:“那等你嫁去洛阳,我就能去找你玩了。”
“我还没嫁呢!”穆伏迦羞恼地伸手来捂她的嘴,南音笑着往旁边躲,两个人闹了好一阵,直到外面有人唤南音回家,她才从榻上跳下来。
临出门前,穆伏迦还不忘叮嘱:“记住,不许告诉别人。”
“知道啦。”南音回过身,当着她的面抿紧嘴巴,做了个锁住嘴巴的动作。
回到家时,院里正忙着装货。几辆载货的马车停在院外,伙计们已将大半货物搬上了车,正拿粗绳逐一捆扎固定。阿爹在一旁查看装好的货物,阿娘则拿着货单核对。
阿娘听见脚步声,抬头见她跑回来,笑着打趣道:“舍得回来了?明日一早便要启程,你自己的东西可都收拾妥当了?”
“早就收拾好啦。”南音说着便跑去帮忙。装货卸货的事见得多了,平日也常帮着搭把手,便挑了些轻巧的皮货、药材,一趟趟往车上送。
再回来时,正巧瞧见地上还放着一只木匣。她也没多想,弯腰便抱了起来。谁知那木匣看着不大,入手却沉得很,南音猝不及防,身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阿爹瞧见了,连忙放下手里的货绳走过来,笑着扶住木匣另一头:“这里头装的是玛瑙器,可不是方才那些皮货。来,我来搬。”
南音却不肯松手:“我和阿爹一起。”
“好好好,我们阿音力气大,咱们一起。”
父女二人走到车旁,阿爹正要将木匣放到车里,南音却踩中了方才捆货时落在地上的一截麻绳。她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向后倒去。
“阿音!”阿爹下意识伸手去扶她。
南音被他一把揽住,手里的木匣却脱了出去,重重撞上车辕,又翻落在地。
“啪——”里面传来一声清脆的裂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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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旧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