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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商事

晨光刚漫过院墙,通远楼还未开门迎客,后院已经先飘起了饭香。

厨房熬了一锅粟米粥,又送来一屉刚出锅的胡饼。桌上摆着两三碟爽口小菜,昨夜吊在井里的甜瓜也捞了上来,切成小块盛在白瓷盘里,旁边还有一碟南音最爱的糖蒸芋头。

南音夹了一块芋头放进春禾碗里:“尝尝这个,我小时候最爱吃。”

她自己也尝了一块,顿时满足地眯起眼睛:“姨母,昨日那一桌招牌菜已经解了我八年的馋虫,今早这芋头更是好吃得不得了。难怪我昨儿第一眼见您,就觉得您比八年前还漂亮了。”

孟知蘅抬眼看她:“吃个芋头,还能吃出我漂亮来了?”

“当然能。”南音说得煞有介事,“人家都说操心催人老,姨母守着这么大一座酒楼,反倒越来越漂亮。可见这通远楼不光养客人,还养东家。”

“行了,少给我灌**汤。”孟知蘅睨她一眼,“说吧,又想求姨母什么?”

这丫头打小便是如此。小时候随父母来洛阳,常往酒楼里跑,每回想吃甜食,便抱着她一口一个“姨母最好”“姨母最漂亮”,哄得孟知蘅糕饼蜜饯一样样往她怀里塞。到头来南音吃得开心,她却要挨姐姐一顿数落——小孩子正换牙,哪能由着她吃那么多甜食。

这么多年过去,这张哄人的嘴倒是一点没变。

“姨母,您昨日问我为何来洛阳,这件事我其实深思熟虑过。”南音正色道,“我想在洛阳开间铺子,做香料生意。”

南音自小跟着父母南来北往。父亲善与人打交道,再难谈的生意到了他手里也有转圜的余地;母亲心细,隔了一年还能记得客人的喜好;姨母更是独自撑起偌大的通远楼。她看着他们做生意长大,也一直想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至于开香铺,则是因为她恰好懂香。草原花草繁多,这些年她常跟着那锡林婆婆辨草木、学制香;随父母走商时,又见识过中原各地的香材与制法。学得多、见得多,渐渐也有了自己的琢磨。

孟知蘅听完倒不意外,反而笑了:“我还当你能闲上几日。”

南音笑道:“爹娘留下的银子是有数的,我总不能坐吃山空。这不也是从小您教我的嘛!”

“既然想开,那便开。”孟知蘅答得爽快,“不过做生意的门道多着呢,光凭一腔兴致可不够。大道理我也不说了,你自己去做、自己去学。缺银子、缺人手,或是在洛阳遇上什么难处,只管来找姨母。”

南音却没急着应下,想了想,又问:“那姨母这几日忙不忙?”

孟知蘅瞥她一眼:“怎么?”

“我想先跟着您学几日。”南音笑道,“从前跟着阿爹阿娘,做的都是走商,自己开铺子还是头一回。您这么会做生意,我放着现成的师父不请教,岂不是傻?”

孟知蘅被她逗笑:“算盘倒是打得精。”

吃过朝食,孟知蘅带着两个姑娘去了前楼。

前堂临门的一侧设着柜台,后面坐着酒楼的账房先生周谨。周谨四十上下,身形清瘦,面容白净,留着短须,一身青灰长衫收拾得齐整,乍看倒更像个教书先生。他年轻时读过书,字写得漂亮,又打得一手好算盘,通远楼每日的进出账目都由他经手。

孟知蘅走到柜前:“周先生,这是我两个外甥女。她们想跟着学些做生意的门道,今日先劳烦你教她们看看账。”

又对南音二人道:“这是酒楼的账房周先生。你们先跟着他学,下午我要去漆器铺子里看看,到时再带你们一道过去。”

周谨起身笑道:“东家客气了。不过两位姑娘年纪都不大,不必一口一个先生,唤我周叔便是。”

南音和春禾从善如流:“周叔,还请多多指教。”

通远楼午间才正式迎客,此时前堂尚且清静,伙计们正忙着洒扫摆桌、往后厨送东西。

周谨从柜下取出上周的旧账,又将采买的单据一并递给她们:“你们先拿这个练练手。照着每日采买的数目,一笔一笔核对,看看账上可有记错、漏记的地方,指不定我哪天老糊涂算错账了。若真能挑出错来,也算帮了周叔的大忙。”

南音自然听得出这是他的自谦之词,便也笑道:“周叔管了这么多年的账,若真有这么容易让我挑出错处,姨母怕是早换账房先生了。”

周谨失笑:“姑娘这话,我就当是在夸我了。”

“本来就是夸您。”南音低头翻开账册,“不过既然周叔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可要仔细找找。万一真让我找着了,也好去姨母那里讨个赏。”

看着只是个简单的核账活计,真正做起来却没那么容易。

譬如肉铺每日送来的肉价并不相同,昨日还是三十文一斤,今日便可能涨上两文,自然不能都按一个价钱来算;再如有些熟客设宴,常常先记账、后结钱,这几日账上的一笔,兴许还得翻到前些日子的旧账里去核。

更麻烦的是,南音识字,也懂算术,春禾却只认得一些药材名,算术也只会简单的。原本打算两人各分一半,如今也只能凑在一起慢慢核。

短短一个时辰,两人竟觉得格外难熬。

好在周谨瞧出两个姑娘犯了难,此时酒楼也开始迎客,便索性让她们到柜前帮着收钱,自己在一旁整理账册,顺便照看着她们。

比起方才核账,结账倒简单得多。客人用过饭,伙计便将记着酒菜的单子送到柜上,算清钱数,照数收下便是。两个姑娘一个生得明媚,一个乖巧安静,偏偏嘴都甜得很。遇上爽快些的客人,被哄得高兴了,临走时还会多留下赏钱。

不知不觉便过了午时。通远楼的客人一拨接着一拨,南音和春禾守在柜前,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直到最后一拨客人散去,前堂才终于松快下来,此时已过未时。两人跟着孟知蘅回后院匆匆用了午饭,还没歇上一会儿,外头便有人来话,说马车已经备好了。

孟知蘅下午还要去几间漆器铺子看看,南音和春禾自然也一道跟去。

铜雀大街的孟家漆器行是全国一号店,来这家铺子订货的一般都是大单,铺子会安排送货到家,当然也有附近百姓订的一些小单,不过这就得买家自提了。但不管货多货少,做漆器讲究精雕细琢,漆器每上过一道漆,都得留足时间阴干,急不得。

店铺里陈列着已经做好的漆盘、漆盒、妆奁等物,后头则连着作坊。

薛掌柜早已习惯孟知蘅随时过来巡店,见她进门,便将近一个月的账册取了出来。孟知蘅坐在柜后细细看过,又起身去了后面的作坊。

南音还是头一回来漆器作坊,这才知道,一件漆器从木胎做到成器,远比她想象中复杂。

有人打磨木胎,有人刷漆上色,也有人伏案描绘纹样;另一边,刚上过漆的器物整整齐齐置于阴凉处,漆面尚泛着湿润的光泽。

孟知蘅这个东家进来,也没惊动多少人。匠人们仍旧各自低头忙着手里的活,只离得近的几人抬头唤了声“东家”。

这时,一个伙计从前厅匆匆过来:“薛掌柜,安业坊赵府的赵管事来提货了。货是两周前订的,原本约的是后日来取,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小伙计是新来的,并不认得孟知蘅,只当她是薛掌柜的客人,因此径直向薛掌柜禀报,倒也算不得失礼。

一行人随即去了前厅。只见柜前站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形微胖,一身深青色长衫穿得十分齐整,面容白净和气。只是等人的这会儿工夫也没闲着,正拿着柜上一只漆盘翻来覆去地细看。

见薛掌柜过来,赵管事连忙迎上前,拱手道:“薛掌柜,实在是赶巧。我方才刚从柳记陶器出来,想着两家铺子离得不远,便顺道过来瞧瞧。前些日子订的那批漆盘,若是已经好了,我今日便一并带回去,也省得后日再来跑一趟。”

薛掌柜道:“已经做好的八只,今日便可带走。只是剩下四只还差些火候,漆面尚未干透,若现在取走,路上稍有磕碰便容易伤漆。不如还是等到后日,您再——”

“您再稍等两日,”孟知蘅接过话,“后日我让伙计给您送到府上。正巧那一带还有一批货要送,顺路的事,也省得赵管事再跑一趟。

赵管事愣了一下,看向孟知蘅:“这位是?”

薛掌柜笑着介绍:“这是我们孟家漆器行的东家,孟东家。”

“哎哟,原来您就是孟东家。”赵管事忙又拱了拱手,笑道,“早听说孟家的生意是位女东家在管,今日可算见着了。我们府上这点东西,倒还劳烦您派人送一趟了。”

孟知蘅笑道:“这回是赶巧。下回若多订些,自然就用不着赵管事亲自跑了。”

薛掌柜立马明白过来,听得南音和春禾也是五体投地。赵管事今日提前过来,摆明了就是图个省事,若叫他后日再跑一趟,嘴上不说,心里难免不痛快。可孟知蘅三两句话,不仅替人省了麻烦,还顺势把下一桩生意也招揽了过来。

“矮豆,把已经做好的八只漆盘给赵管事送来。”薛掌柜提高嗓门,朝里头喊了一声。

不多时,一个青年男子抱着只木箱从库房里走了出来,里头八只漆盘已经用软布仔细垫好。那人生得俊美如玉,清瘦高挑,肤色极白,乍看甚至有几分文弱,偏偏怀里的木箱分量不轻,他抱着却十分稳当。

南音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待赵管事出了店铺,南音忽然想到刚刚的柳记陶器,有些耳熟,便问道:“姨母,他方才说的柳记,可是柳伯伯家的?”

“洛阳还有几个柳记?”孟知蘅笑道,“就是他们家。你小时候成日跟在柳元吉屁股后头跑,两家还拿你们开过玩笑,说干脆定个娃娃亲,忘了?”

“那都是几岁时候的事了。”南音显然没当回事。

孟柳两家做了几十年的生意,关系一向不错。柳家以陶器起家,做的多是坛、瓮、罐一类的大件实用器物;孟家的漆器则胜在轻巧精致,从漆盘、食盒到妆奁、匣盒,做的多是些细巧物件。两家的生意看似都在一个“器”字上,实际却少有冲突。

尤其洛阳那些高门大户,每逢嫁娶、乔迁、开府置宅,往往从里到外都要添置一批新物什。大的酒瓮、水缸、坛罐从柳家订,小些的漆盘、食盒、妆奁则从孟家挑,一来二去,两家反倒常做同一拨客人的生意。

“那柳元吉呢?他也在洛阳?”

“不巧。”孟知蘅道,“前些日子被他爹打发去荥阳郡看铺子了,怕是下个月才能回来。”

南音有些遗憾。她小时候每次来洛阳,除了姨母家,跑得最多的便是柳家。算起来,她也有八年没见柳元吉了。

不过人既然已经到了洛阳,总有再见面的时候。南音很快便将这点遗憾抛到脑后,又跟着孟知蘅去了另外几间铺子。

孟知蘅一路查账、问生意,偶尔去作坊看看。南音和春禾跟在身边,倒也学到了不少。等从最后一家铺子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三人沿街往回走,南音渐渐觉得四周有些眼熟。直到看见前方的巷口,她忽然问道:“姨母,这里是不是……”

孟知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想了起来:“是这里。沿着这条巷子往里走,就是你家从前的宅子。”

不知不觉间,她竟走到了这里。

南音父母常年往返洛阳,每次一住少则月余,多则小半年。后来觉得总住客栈不方便,索性在这里买了座不大的宅院,既能住人,也能存放些货物。

南音认出附近街巷后,对孟知蘅说:“姨母,你们先回去吧,我想自己过去看看。”

孟知蘅没有多问,便带着春禾先走了。

宅院已经许久没人住了,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惊得墙头两只麻雀扑棱棱飞了出去。

她记得小时候,父亲常在院里清点货物,母亲便坐在一旁整理账册,南音嫌无聊,总爱趁两人不注意往后院跑。那里有棵桃树,每到夏天便结满桃子,父亲怕她摔着不许她爬,她是一次也没听进去。

这附近还有个书院,柳元吉小时候便在那里念书,南音常去等他下学,再一道回来摘桃。有一次小南音靠自己摘了一颗大桃子,特意拿去书院门口等柳元吉下学,打算等他出来好好炫耀一番。谁知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人,倒是遇见了一个温柔俊秀的小哥哥,还意外收获了人生中第一本算书。

从旧宅出来,最后一抹霞光染红了天际,绚丽夺目。行至巷口,一辆乌木马车恰好迎面驶来,南音便往墙根靠了靠,让出路来。

潮热的夏风穿巷而过,撩起她鬓边细碎的发丝,也吹动了马车的窗帘,露出半道清隽的侧影。一缕极淡的清冽木香也随风飘了出来。

夕阳从他身后漫进车厢内,金色余晖落在发梢肩头,将面部轮廓映得朦胧,一时看不真切。

待马车完全转过巷口,南音才瞧见那张覆住半张脸的面具,竟是昨日被她泼了一身糖水的崔少卿。

南音想起昨日之事,面上略带歉意,朝他行了一礼,男人也微微颔首。

真是奇怪,这个巷子是出什么大事了吗?廷尉少卿大人这么晚还要来查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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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