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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审讯

一日前。

北瑞以农桑为国本,祈年礼当日,天子率百官祭告天地,祈求风调雨顺。除祭祀之外,各地农桑收成也会在这日前后陆续呈报朝廷,天子借此劝课农桑、赏赐功臣。

白日的祈年礼直到申时才毕。

待瑞宁帝拓跋澹率百官回到宫中,日头已渐渐西斜。

嘉禾殿内,御座设于正中高阶之上,皇亲宗室分列前席,其后才是朝中文武重臣。殿前高阶下禁军肃立,宫门、廊下亦皆有人值守。

暮鼓声落,宫人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珍馐佳肴奉上席间。宴中既有中原时兴的炙肉、蒸鱼与各色果品,也有北地常见的烤羊、乳酪与马奶酒。金银酒器映着渐次亮起的宫灯,满席珍馐,酒香四溢。

酒过数巡,殿前歌舞渐起。既有北地粗犷豪放的长歌,也有中原婉转清雅的乐曲;舞者或踏鼓而舞,或舒袖回旋。歌声鼓乐接连不断,席间亦是喝彩不绝。

又一曲歌舞结束,殿前稍静片刻,几声低沉的鼓声忽然响起,这是北地颇负盛名的逐日舞。

数名男子**着上身,宽松的胡裤束入长靴,腰间缠着鲜艳长带,脸上覆着半幅黑巾。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古铜肤色在灯火下泛着微光,肩背与手臂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显得格外矫健有力。

鼓声由缓转急,间或夹杂着苍凉悠长的角声。舞者踏着鼓点旋身跃起,腰间彩带随着动作翻飞,引得席间喝彩不断。

直至最后一阵鼓声骤然急促,最中央的舞者猛地扯下腰间一条看似寻常的银色软带,竟是一柄软剑,剑锋破开满殿灯火,直直刺向御座上的拓跋澹。

“护驾!”内侍的惊喝声骤起。

守在高阶下的禁军几乎同时拔剑而出,最前面的两名禁兵迎面截住剑锋,其余人则迅速护至御前。席间顿时乱作一团,惊呼声、杯盏碎裂声与兵刃相撞声混在一起。

贺勒真一击未中,当即旋身后撤。一名禁兵持剑迎面刺来,他侧身避过,手中软剑顺势缠上对方剑身,猛地向外一绞,那人长剑顿时脱手。另一禁兵从身后逼近,他头也未回,俯身避过剑锋,回身一脚踹中来人胸口,将人踢得连退数步。数名禁兵接连围堵,竟一时没能将他拿下,反被他伤了两人。

殿外的禁军闻声赶来,转眼便将嘉禾殿围得水泄不通。

贺勒真再如何骁勇,也架不住人数越来越多。几番交手之后,他身上血迹斑斑,退路也被一步步封死。

眼看众人便要将他制住,一名左卫禁兵却忽地越过身前同袍,手中长剑直取贺勒真要害。

行刺天子的刺客,只要圣驾已经无虞,自然是留活口更为要紧,这一点在场禁兵都该心知肚明。

剑锋将至,一颗白玉珠突然自席间飞来,正中剑身。

“铛——”长剑骤然偏开。

贺勒真反应极快,趁着这一瞬的空隙挥剑逼退身前几人,随即纵身跃出包围。待殿内禁军追出去时,他已借着夜色翻过宫墙,不见了踪影。

方才还歌舞升平的嘉禾殿,此时只剩一地狼藉。

拓跋澹沉着脸扫过阶下,忽然问道:“左卫中郎将何在?还不速速追拿刺客!”

四下一静。

一名左卫禁兵硬着头皮上前:“回陛下,中郎将方才……去了净房。”

拓跋澹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今日祈年宴的宿卫正由左卫负责。刺客混入宫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行刺,又从重重禁军之中逃了出去,偏偏左卫中郎将从头到尾都不见踪影。

拓跋澹压下怒意,目光转向席间。

“崔廷尉。”

一名脸上覆着半张面具的紫袍男子应声起身,行至高阶前俯身领命。腰间玉佩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垂下的穗子似乎少了颗玉珠,左右瞧着有些不甚对称。

“臣在。”

“此案交由廷尉府彻查。至于萧既扬——”拓跋澹顿了顿,余怒未消,“等他从净房出来,让他带着左卫协助你缉拿刺客。”

崔承肃垂首:“臣领旨。”

*

廷尉寺刑狱大牢。

正是盛夏午后,日光晃眼,热浪蒸腾,连青石地面都晒得发烫。

崔承肃踏进狱门时,已经换下了上午那身沾满糖渍的官袍。玄衣窄袖,腰束革带,长发高高束起,周身再没多余的装饰,只在腕间露出一截冷白的皮肤。

狱门在身后轰然合拢,最后一线天光也随之消失。甬道深处只亮着几盏昏黄壁灯,潮气、霉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抬手理了理袖口,沿着幽暗的甬道往里走去,神色平静得近乎闲适。

审人这种事,他一向很有耐心。

牢房共分两层。地上一层关押的多是杀人纵火、劫掠偷盗的重犯,地下则专门关押谋逆、通敌之类牵涉朝廷的要犯。

崔承肃沿着石阶一路向下,陈川紧随其后。

“此人叫贺勒真,二十岁,北地草原人。”陈川一边走,一边将先前审出的信息简略说与他听:

“数年前朝廷在北地试种,他家中的田产颗粒无收,一家人断了生计,只得随流民南下。途中父母相继病死,唯一的妹妹也在人群中走散了。他自己这些年一直怀恨在心,昨日混入宫宴,便是为了家人报仇。”

崔承肃脚步未停:“还有呢?”

陈川顿了顿,“属下问过他受谁指使,他都咬死了说刺杀是他一人所为。”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甬道尽头。

狱吏见少卿大人过来,连忙起身行礼,取下腰间钥匙开了牢门。

铁锁咔哒一声落下。贺勒真瘫坐在牢房角落,手脚皆戴着镣铐,半边脸肿得几乎睁不开眼,衣袖也被血浸透。

崔承肃只扫了贺勒真一眼,便侧过脸看向陈川,眉心微蹙,显然不大满意。

这人跟了他这么多年了,下手还是这般软绵绵的,瞧着满身是血,惨不忍睹,实则尽是些皮肉伤,没一处真正疼到要害。

陈川被他看得无言。他四年前便跟在自家公子身边不假,可公子弱冠之年才升任廷尉少卿,满打满算,自己正经跟着他审案办差才一年。

陈川想不明白,偏偏还没处说理。

狱吏很快搬来一把太师椅。崔承肃掀起衣摆坐下,双臂环抱胸前,懒懒靠着椅背,盯着贺勒真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听说你刺杀圣上,也是无奈之举。”他微微蹙着眉,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同情:“父母因朝廷改革而死,一家人落得个家破人亡。换作是我……”

崔承肃似乎认真想了想,最后轻啧一声,“恐怕也咽不下这口气。”

贺勒真愣了一下。

崔承肃却没再说什么,只抬了抬手:“把他手上的镣铐解了。”

狱吏依言上前。

贺勒真低头看着腕间的铁锁被打开,一时竟摸不准眼前这人的心思。洛阳城里关于这位年轻少卿的传闻不少,都说他审起犯人来手段狠辣,脾气更是阴晴不定。方才见他进来,贺勒真心里已经做好了再受一轮刑的准备。

可眼下……难不成今日当真心情不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头皮骤然一紧。贺勒真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被崔承肃攥着头发往后仰。

“只是给你解了镣铐,”崔承肃俯下身看着他,“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没事了吧?”

“我这人喜欢懂得看脸色的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再想想,还有没有什么忘了交代的?”

贺勒真脸色一变,他当然知道崔承肃问的是什么。

“没有人指使我,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就是恨他,恨不得亲手杀了他。昨日行刺也是我一人的主意,跟别人没有关系!”

“唉,又听不懂人话。”崔承肃轻叹一声,像是真的有些无奈。下一瞬,他攥着贺勒真的头发,猛地将人往地上一掼,“砰”的一声闷响。

贺勒真额角重重磕在地上,鲜血很快淌了下来,他疼得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崔承肃垂眼看了看,那颗血淋淋的脑袋离自己实在太近,他略嫌弃地皱了下眉,索性抬脚抵住贺勒真的肩,将人往远处踹了下,这才直起身。

陈川已经十分熟练地递上了手帕。崔承肃接过来,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贺勒真蜷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脸色惨白,神情因疼痛而显得狰狞。但无论再问什么,仍旧咬死了那句话——无人指使。

崔承肃倒也没再动手。能挨到这个份上还不开口,再打下去也不过是多添几道伤。嘴硬的人未必真的无所畏惧,只是还没碰到他真正怕的东西。

他低着眼,将指间最后一点血迹擦净,像是不经意般问道:“听说你是从北地逃来的流民。父母死了,妹妹也走散了。”

贺勒真没有反应。

崔承肃又将手帕折了一下,“若你妹妹还活着呢?”

地上的人呼吸骤然一滞,那双眼睛猛地抬起,死死盯住崔承肃,第一次露出惊疑与戒备。

崔承肃当然不知道贺勒真的妹妹究竟是死是活。

不过现在,他大概知道了。

从地下牢房出来,已是一个时辰之后。午后的暑气仍未消散,长廊下的影子却悄然斜了几分。崔承肃在暗处待得久了,出来时微微眯了下眼,径直回了公房。

案上已经摆好了祈年宴当日的乐舞名册。

太乐署掌宫中乐舞,署下又分乐部、舞部等,各有教习师傅负责。贺勒真自入太乐署后便一直归在舞部。

崔承肃翻过几页,提笔圈出几个名字。

陈川看了一眼,被圈出来的几人有与贺勒真同乡的,有与他同期进入太乐署的,还有两个与他同住一处。

崔承肃将名册推到他面前:“先找舞部的教习师傅,问清楚他平日是什么性子,与谁来往最多,近来有没有什么反常之处。”

他指尖在那几个名字上点了点。“这几个,也去问问。”

陈川一一记下,问道:“大人是怀疑他妹妹还活着?”

崔承肃没有立刻回答。

方才在牢里,提起父母时,贺勒真始终没有什么反应。可一听见“妹妹”二字,他整个人却骤然紧绷起来。那不是被揭开旧伤后的悲恸,而是警惕,甚至是来不及掩饰的恐惧。

一个失散多年、生死不明的人,若当真早已杳无音讯,何至于让他怕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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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审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