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远楼后院的正房要比前楼安静许多。窗外日头正盛,蝉鸣聒噪,屋内几处冰鉴散着凉气,桌上还摆着刚从冰里湃过的瓜果和凉饮,将暑热隔去了大半。
南音舒舒服服地坐在花梨木矮榻上,身下垫着一层素色软垫。孟知蘅正拿着药膏细细涂在她泛红的面颊上,嘴上却还在数落:“你这孩子,大老远跑来洛阳,也不知道提前写封信。方才突然出现在我跟前,我还当自己看错了。”
“对不起嘛,姨母,以后绝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南音乖乖仰着脸,又笑嘻嘻地补了一句,“而且我也不打算回去了,以后就一直赖着你。”
南音说着,又从怀里摸出已经瘪下去的钱袋,在手里掂了掂,可怜巴巴道:“你瞧,银两都被我花光了,想走也走不了了。”
孟知蘅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这孩子从小便是这样,越是遇上真正难受的事,越爱捡些不痛不痒的话来糊弄人。
她也不跟着南音绕弯子,直接问道:“说吧,是不是你那伯父伯母欺负你了?你只管跟姨母说,真受了委屈,咱们就把事情一桩一桩说清楚。你如今既到了洛阳,就没人能再逼你做什么。”
南音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却还是弯着眼睛笑:“真没什么,就是想你了,来看看你呗。”
孟知蘅看了她一会儿,到底没有拆穿,只伸手将她鬓边被汗濡湿的碎发拨开,又蘸了些药膏,轻轻抹在她鼻尖晒红的地方。
南音这回倒安静了,乖乖仰着脸任她摆弄。窗外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冰鉴里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散在屋中。她忽然觉得,这一路紧绷着的弦,似乎终于松下来了一点。
眼前的女人和八年前已经有些不同了。岁月的风霜雕刻在女人的额头、眼角和面颊,多了些经年沉淀的从容干练,唯独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明亮锐利。
姨母生得高挑明艳,性子也爽利张扬,与母亲的温婉截然不同。小时候便常听人说,南音不像母亲,眉眼和神态倒更像这个姨母。
孟家世代经营漆器,在洛阳已有百余年。外祖父膝下只有母亲和姨母两个女儿,早些年姐妹二人便跟着家里学做生意。后来母亲远嫁草原,外祖父母年纪渐长,孟家的生意便慢慢落到了姨母一人肩上。
南音的目光无意间落到靠墙的书架上。上面除了账册,还整整齐齐摆着不少书卷,有几册已经旧得发黄。姨母从前其实是不大爱看书的,这些应是已故姨父的。
南音原本也是有个姨夫的,是入赘到孟家的。记忆里的姨父总是一副温润的书生模样,身形清瘦,眉目俊秀,身上总带着股淡淡的墨香。
姨母当初一眼相中他,倒也没什么复杂的缘由——先是觉得人生得俊俏,后来了解到此人年纪轻轻便是解元,孟家世代经商,银钱不缺,偏偏没出过什么读书人,若他日后还能更进一步,入朝为官,自然再好不过。
两人成婚以后,日子也确实过得和美。通远楼便是那几年夫妻二人一起置办起来的。起初谁也没想着要做出多大的名堂,不过是孟家的漆器生意赚了些钱,便想着再添一份产业。夫妻二人挑来挑去,最后看中了洛河边上的这块地方,盖起了一座酒楼。
谁知后来四方商贸愈发频繁,洛河上往来的商船也越来越多。通远楼临河而建,位置便利,南来北往的商旅下船以后,常喜欢约人在这里宴饮谈生意。
起初不过三三两两,后来竟有不少买卖都在这里谈成了。商人做生意多少讲究些彩头,一来二去,通远楼便有了个“旺生意”的好名声。想谈买卖的人越发喜欢往这里来,客人多了,名气也跟着水涨船高。等孟知蘅回过神来,当初没想着做出多大名堂的一座酒楼,竟已经成了洛阳城里数得着的大酒楼。
然而夫妻二人相伴的日子并不长。姨父自幼身子便弱,成婚后又一心备考会试,常常读书至深夜,久而久之身子愈发吃不消,后来一场大病便再没能好起来,成婚不过三年便病逝了。此后的通远楼一直由姨母独自经营,生意非但没有衰落,反而一年比一年红火。
孟知蘅知道这个外甥女不愿说的事,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便没有继续追问。她将药膏收好,这才看向一直安静坐在圆桌旁的女孩。
女孩面前也放着一盏凉饮,只是从进屋到现在,她一口也没动过。杯壁上凝出的水珠顺着瓷盏滑下来,在桌面洇出一小圈水痕。
孟知蘅将她这副拘谨模样看在眼里,笑着问道:“对了,这位姑娘是?”
女孩瞧着和南音年岁相仿,却生得十分瘦弱,一身浅色布裙穿在身上都有些空荡,面色微黄,脸颊也没什么肉,愈发衬得一双眼睛乌黑清亮。
“这是我来洛阳路上结识的妹妹,名叫春禾,比我小两岁,前不久才及笄。”南音弯起眼睛,“我前些日子赶路累着了,身子有些不适,正巧遇见春禾。她懂药理,不仅收留我住了两日,还替我煎药照料。若不是遇见她,我怕是还得在路上多耽搁几日。”
约莫十日前,南音已行至洛阳近郊,离京城不过两三日路程。途经一处名叫刘家村的小村庄时,她一路奔波,又恰逢来了月事,腹痛得厉害,身子到底有些撑不住了。恰好遇见从镇上卖药归来的春禾,这才被她带回家中。
春禾自幼跟着祖父识药,虽算不得大夫,寻常的药理却懂得不少。祖孙二人的日子原本就过得清苦,却还是腾出地方收留了她。南音在她家歇了两日,喝了药,又好生养了养精神,这才缓过来。
春禾听她这样说,连忙站起身,起得急了,衣袖险些碰翻桌上的凉饮。她慌忙伸手扶住瓷盏,见一滴也没洒出来,这才松了口气。“姑娘别这么说,明明是你帮我更多。”
她这才向孟知蘅解释:“前些日子我祖父病逝,家中为了给祖父治病,已经没剩下多少银钱,是姑娘帮我置办了棺木,又请人将祖父安葬。如今我孤身一人,也是姑娘愿意带我来洛阳。”
南音那时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她不懂中原丧葬的规矩,好在身上还带着些银钱,便帮春禾置办了棺木,又请村里人帮着抬棺、掘土,好歹让老人安安稳稳入了土。
下葬那日,春禾一直站在坟前,像是在等什么人。直到最后一抔黄土落下,新坟堆起,那个人也始终没有出现。
后来两人一道往洛阳走,南音才知道,春禾那日等的是自己的父亲。
春禾的父亲原是镖局里的镖师,七年前随人走镖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说他死了,每逢年关,院中那棵老榆树下却总会莫名多出些银钱和兽皮;说他还活着,祖父缠绵病榻之时他都没有回来。
那日以后,春禾便不等了。
孟知蘅听到这里,心里便软了几分。她没有再问春禾家里的事,只拉过她的手,温声道:“既是阿音带回来的妹妹,往后便安心住在这里。到了姨母这儿,就别把自己当外人。”
不知不觉间,前楼的动静渐渐多了起来。隔着一道院墙,隐约能听见伙计招呼客人的声音,间或夹杂着桌椅挪动的响声。上午紧闭许久的通远楼,终于重新开门迎客。
几人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掌柜的,”顺子在门外唤了一声,“前头张记珠宝行来人了,说张老板午时在咱们楼里定了席,方才听说上午官差来过,特意遣人来问一声,今日可还照常?”
“自然照常。你先让人回话,就说席面不会耽搁,我稍后去前头看看。”
顺子应声退了出去。
孟知蘅起身整了整衣袖,又回头嘱咐两个姑娘:“你们先在这里歇着,晌午我让厨房给你们做几道拿手菜。隔壁厢房也让人收拾出来,日后便住在那里。”
“姨母,”南音见她要走,这才忽然想起方才的事,忙叫住她,“上午来查案的那些官差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到的时候见附近的铺子都关着门,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孟知蘅笑道:“我能出什么事?不过是店里混进了个朝廷要犯。人已经让廷尉府抓走了,有崔少卿在,这事便轮不到咱们操心了。”
说罢,她便迈出了房门。
尽管姨母嘴上说着没事,可那毕竟是朝廷要犯,案子闹得这样大,办案的官差想必也正心烦意乱。
南音一想到刚进门时那个戴着面具、眼神冷得吓人的紫袍男子,心里便有些发怵。人家正为案子烦心,她倒好,结结实实泼了人一身饮子。
现在想来,那位大人当时只是看了她一眼,竟也没有动怒,想必脾气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吓人。日后若是还有机会见面,还是该好好向人家赔个不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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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