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宣阳门，才算是真正进京。
“春禾，你看我的脸还泛红吗？”南音把湿帕从脸上拿开，一张干净的小脸凑到对面坐着的刘春禾跟前。
“姑娘这几日的面色好多了，等到了地方，再用些清凉舒缓的草药煎水洗脸，过几日应当就能褪下去了。”说话的姑娘叫春禾，是南音来洛阳的路上认识的。
南音自幼长在北方草原，一路南下后气候骤然变得湿热，再加上长途奔波，原本白净的脸颊便总是红扑扑的，严重时还有些发烫。
好在春禾懂些药理，这些日子常用薄荷水浸湿帕子替她敷脸，如今已经比前些日子好多了，至少瞧着没那么狼狈。
两个姑娘昨晚才抵达洛阳城郊，那时城门已经关闭，只好就近寻了家小客栈住下，正好仔细梳洗一番，免得风尘仆仆地去见姨母，让她担心。
或许是近乡情更怯，也或许是洛阳的蝉鸣实在扰人清梦，今早天还没亮，南音便醒了。
她换上一身鹅黄的轻薄夏衫，又给自己编了两条辫子，辫梢系上两条细细的青色发带，还缀了几颗小珠子。一个多月过去了，她还是学不会中原女子那些繁复的发髻。
这一个多月以来，她从伊林特勒草原一路南下，起初独自骑马赶路，后来恰巧遇上一支南下的商队，便跟着同行了一程，途中还坐过几日船。遇上风雨便停一停，寻不到落脚处时，也少不了露宿荒野。人尚且还能熬，小红却实打实驮着她走了不少路。
眼看就要进京，南音索性花钱雇了辆马车，让小红跟在车后，也好歇上一程。
马车沿着铜雀大街一路南行，车轮碾过石板，耳边的叫卖声也渐渐嘈杂起来。南音和春禾都有些新奇，各自撩开一边窗帘往外瞧。
街上人来人往，胡商牵着满载货物的骆驼慢悠悠穿过人群，赶车的汉子扬声吆喝着让路，刚刚进城的商队停在路边卸货，几个伙计扛着大箱子进进出出。
临街的铺子更是一家挨着一家，布庄门前悬着新染的布帛，珠宝铺的伙计站在门口招揽客人，再往前，南音还瞧见了挂着“孟”字号的漆器铺子。
可两个姑娘看了一路，最后还是被吃食勾去了目光。刚出炉的胡饼摞得老高，炙肉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卖蜜渍果子的摊贩扯着嗓子招呼过路客。盛夏天热，最热闹的是几家卖冷饮的食铺，门前围了不少人。
南音趴在窗边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老伯，可以先停一下车吗？”
不一会儿，她便抱着三大竹筒冰酪饮跑了回来，一筒塞给春禾，一筒自己抱着，剩下那筒顺手递给了赶车的老伯。
冰酪饮是中原常见的消暑饮子，以乳酪调制，加蜜增甜，再以冰镇之，入口香甜清凉。只是冰块不易得，寻常小摊少有售卖，多见于城中生意兴隆的酒肆食铺。如今正值六月盛夏，这样的冰饮自然最受欢迎。
外面日头正盛，晒得人和马都有些蔫了，连带着这段路也显得格外漫长。
“老伯，咱们还有多久到通远楼啊？”南音从车门处探出脑袋，刺眼的日头照得人睁不开眼。
“快了快了，再有一刻钟准能到。”车夫以为她等得不耐烦了，又道，“姑娘放心，这通远楼可是洛阳城里数得着的大酒楼，我认得路，绕不了远，更不会多收你银两的。”
南音知道他误会了，笑道：“老伯多虑了，我只是随口问问，您照常赶车便是。”
一刻钟后，南音远远便望见了通远楼的牌匾。酒楼足有三层高，背靠洛河，临街而立，朱柱青瓦，飞檐层叠。只是今日大门紧闭，门前还有官差把守，就连附近几家铺子也是关门的状态。
马车停在通远楼门前，南音付过车钱，又将小红牵到一旁的系马桩前拴好。旁边还拴着两匹骏马，一黑一栗，瞧着十分惹眼。
春禾也是第一次见这么气派的酒楼，只是朱红大门两侧站着的官差神色肃穆，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南音上前行了一礼：“敢问两位差爷，通远楼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官差只看了她一眼，冷声道：“廷尉府办案，闲人不得靠近。”
南音心里一沉。
官府办案，偏偏封的又是通远楼，她难免往坏处想。孟知蘅是母亲的亲妹妹，也是父母去世后，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八年未见，她不想刚到洛阳，便听见姨母出了什么事。
此时，方才去附近打听消息的春禾也走了回来，朝南音摇了摇头。
“姑娘，附近几家铺子全关着门。倒是有人躲在窗后往外瞧，可我一过去，他们便把窗关了，什么也不肯说。”
看来今日之事，附近的人即便知道些什么，也唯恐惹祸上身。
尽管眼前的官差神色冷肃，南音还是决定再试一试。
“两位差爷，我昨日来通远楼吃饭，不慎将一块玉佩落在了里面，今日特意回来取的。”南音面露难色，“那玉佩对我十分要紧，二位能不能通融一下？我进去取了便走，绝不耽误你们办案。”
她说着悄悄摸出一包碎银，往其中一名差役手里塞去。
那差役却立刻退开一步，根本不肯接，还是冷冰冰的那句话：“廷尉府办案，不得入内。”
南音只好把银子收了回来，看来这条路行不通。
正在她一筹莫展之际，酒楼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紧闭许久的大门终于从里面打开。
南音一心想着姨母的安危，见大门敞开，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连忙朝厅堂里走去。
不料迎面撞上一个宽阔坚硬的男子胸膛，连带着手里的饮子飞溅出来，正好洒在了旁边那人的肩头。
被撞的男子身着绯色官袍，下意识扶了她一把，“姑娘小心。”
南音站稳后刚想道谢，却瞥见一旁紫袍男子的肩头湿了一大片。
那人脸上覆着玄色半面，大夏天的也不觉得热，浑身散发着冷厉的气息，似乎能将周围的空气冻住。
“阿音？”
熟悉的声音忽然从厅堂内传来，南音循声望去，一眼便看见了孟知蘅，也看清了此时厅堂内的景象。
一个身穿伙计衣裳的男子正跪在厅堂中，双手反缚，身侧两名差役牢牢制住了他。
男子低垂着头，面色蜡黄粗暗，鼻梁高挺，眼窝深邃。衣衫沾满灰尘，袖口也被扯破了一截，乍一看与寻常酒楼里的粗使伙计没什么两样。或许是方才打斗时蹭掉了些脸上的伪装，鬓角处露出一小片本来的肤色。
“两位大人，此乃草民的外甥女，刚来洛阳不懂礼数，方才冲撞了二位，还望见谅。顺子，快带崔大人去更衣。”
孟知蘅走到南音身边，拉住她的手，向两位官人欠身赔礼。
“无妨。”紫袍男子抬手掸了掸肩头的水渍。饮子其实没洒多少，只是黏腻得很，指尖一碰，便沾了满手糖渍。
他抬眼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罪魁祸首，一颗圆溜溜的脑袋上面颊通红，还是和以前一样。
“今日廷尉府办案，扰了孟掌柜生意，该是崔某向您赔个不是。”
说罢，他抬手示意差役将犯人押走，随即迈步踏出了酒楼。
“草民恭送二位大人。”
通远楼前的封锁一撤，沉寂了许久的街道才重新有了动静。临街的铺门陆续打开，掌柜伙计们纷纷探头往外张望。
先前听说通远楼里藏着的是行刺圣上的刺客，又听闻此人武艺了得，附近商户哪里还敢开门做生意，早早便关紧门户，生怕抓捕时出了岔子，平白遭了殃。如今人已落网，众人才终于放下心来。
陈川也在这时为崔承肃和萧既扬牵来了马匹。
萧既扬牵着马站在一旁，方才抓捕刺客时的正色早已不见，眉眼间重新挂上了几分散漫的笑意：“今日真是多亏了老崔，要不然我这左卫中郎将的官职怕是都保不住了！”
“分内之事罢了。”崔承肃从陈川手里接过缰绳，神色淡淡，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下次上值前，记得先去如厕。”
萧既扬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你——”他瞪着崔承肃，半晌才憋出一句，“崔承肃，你口下积德吧你！”
偏偏崔承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低头理了理手里的缰绳：“我是在提醒你。”
“我用得着你提醒？”
“嗯。”崔承肃终于抬眼看他，语气十分诚恳，“看来是记住了。”
“……”
萧既扬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自己年纪轻轻，早晚要被这人气得吐出一口老血。
崔承肃眼底似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却很快敛去，转而正色道：“回去查查左卫的人，朝廷禁卫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的。”
萧既扬自然听懂了他的意思，却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多谢崔少卿提醒喽。”
乌黑骏马和栗色骏马在街头分道而行，一个要去刑狱大牢审问犯人，一个要去城门督察巡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