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里面传来一声清脆的裂响。
阿爹赶紧将南音扶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摔着没有?”
“我没事,就是……”南音低头看向摔落在地的木匣,有些懊恼,“玛瑙碗碎了。”
“一只碗有什么要紧的,碎了便碎了。”阿爹反倒笑着安慰她,“走商路上磕磕碰碰,货物有些破损再寻常不过,都不碍事。”
阿娘听见动静,也赶紧跑了过来,见她当真没有受伤,这才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以后不许再逞强了,听见没有?”
南音有些心虚地点头:“听见了。”
可下一瞬,眼前阿爹阿娘的面容忽然模糊起来。
一道道细细的血痕不知从何处裂开,猩红的裂纹爬过眉眼,割过脸颊,如同方才那只摔裂的玛瑙碗。
“爹、娘……?”
南音慌忙伸手去抓他们,指尖尚未触及,那些裂纹便骤然蔓延开来。
*
天才蒙蒙亮,院子里便响起了车轮滚动的声音。
阿娘站在马车旁,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阿音,这趟就别跟着去了。”
南音愣了愣:“为什么?明明昨天还说好了。”
阿爹从车上探出身来,笑着道:“这趟走得快,到了洛阳也待不了几日。你跟着来回折腾,路上反倒辛苦,乖乖留在家里等我们。”
“可是……”
“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南音还想再说什么,商队却已启程。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支商队逐渐消失在视野。
她以为他们真得很快就会回来,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草原上的花开得比他们离开时更盛,还是没有回来。
直到两个月后,伯父终于带着人沿着商队原定的路线一路寻了过去。
回来的那一日,南音远远瞧见他们,立刻迎了上去。可她朝后面望了又望,没有商队,也没有阿爹阿娘。
“伯父,阿爹阿娘呢?”南音疑惑地问。
伯父沉默了许久,才艰难开口:“阿音,你阿爹阿娘,还有你姐姐……都回不来了。”
风从草原上刮过来,南音怔怔地站在那里,忽然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在路上遇到了劫匪,整支商队,无一人生还……”
伯父还在说着什么,可他的声音越来越远,也越来越模糊。
*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南音都跟着伯父伯母一家生活。
“阿音,这些都是你父母辛苦攒下来的家业。你尚年幼,我和你伯母先替你打理,等你长大了,再尽数交还给你。”
那时候的南音也相信,伯父是真心在帮她。
可日子一年一年过去,有些事情慢慢变了。
父亲留下的生意,伯父谈不下来;原本熟识的客商,也渐渐不再登门。压在手里的货物卖不出去,下一趟采买又拿不出足够的本钱,只能不断变卖牲畜和车辆,填补亏空。
有时南音忍不住问起,伯父却总有自己的道理。
“你不懂,这两年生意难做。”
“那批货若不尽早脱手,只会赔得更多。”
“养这么多马,每日都要耗费草料,卖掉几匹也是为了周转。”
他说得句句在理,可父母留下的东西还是一样一样没了。不到五年,偌大的家业已经所剩无几。
南音也从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渐渐长大了。她终于明白,不是这些年的生意突然难做了,而是伯父根本没有经商的本事。父母多年奔波积攒下来的家业,就这样一点点败在了他的手里。
她年纪尚小,吃穿尚要依靠伯父一家,更不可能独自撑起一支商队。于是很多时候,她只能沉默,将那些不甘和怨气一点点咽回去。
后来有一日,伯父主动来找她。他起初并未提及家产,只坐在院中唉声叹气:“今年怕是又不好过。”
南音坐在一旁整理香料,没有接话。
“家里这么多人要吃饭,牲畜要养,外头欠下的账也得还……”伯父揉了揉额角,满面愁容,“这些年为了撑住你爹留下来的生意,我能想的办法都想了。”
南音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伯父看向她:“阿音,你也长大了,该知道一家人过日子不容易。”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是接下来的话实在难以启齿。
“只是你阿爹阿娘生前那么疼你,应当不会什么都没给你留下吧?”
南音终于抬起头。
“哎呦,伯父可不是惦记你的东西。”他忙摆了摆手,又叹了一声,“只是如今家里实在艰难。若真有些银钱,先拿出来周转周转,等熬过这一阵,伯父自然会还给你。”
南音看着他,坚定地摇了摇头:“没有。”
阿爹阿娘的确在洛阳给她留下了一份财产,可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
父母留下那么大的家业,尚且能在几年间被他们败得所剩无几。洛阳的那份财产,是阿爹阿娘留给她最后的退路。
她绝不会再交出去。
*
再后来,她及笄了。
南音肤色比部落里的姑娘白皙许多,眉眼也出落得愈发明媚,渐渐有不少年轻男子托了家中长辈前来议亲。
可伯母看她的眼神却一日冷过一日。
直到有一天,她将南音叫进屋里,开口便道:“隔壁罕舒克部落有人来提亲,是他们部落的乌赫达。人家在族中颇有威望,家中牛羊成群,愿以重礼迎娶你,还说不必准备嫁妆。这样的好婚事,偏偏叫你赶上了。”
可那人已经年过四十,发妻才亡故不久,膝下的儿子甚至比南音还要年长。
南音自然不肯。
那段时日,她白日里便躲去那锡林婆婆那里,一待便是一整日,直到天黑才肯回去。有时被逼得紧了,索性留宿在婆婆家中,任伯母如何催促也不肯回来。
可男方的聘礼已经送到了家中,伯母甚至开始张罗着替她裁制嫁衣。
南音心里清楚,这样躲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没过几日,她脸上忽然生出了大片红疹,从两颊一直蔓延至额角下颌,红肿斑驳,久久不见消退。
消息很快传到了罕舒克部落。男方起初不信,还特意遣了人前来探看。南音却不避不躲,由着来人将她如今的模样看了个清楚。
果然,不过几日,男方便遣人将聘礼尽数抬了回去。
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
那门亲事作罢之后,南音的日子也没有好过多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穆伏罗看她的眼神越来越让人不舒服。幼时尚且算得上一起长大的兄妹,可随着南音渐渐长大,那点本就不算亲厚的兄妹情分,也早已变了味。
起初他还知道遮掩,不过是借着玩笑说些轻薄的话,或是趁四下无人故意凑近。后来见南音碍于伯父伯母,不愿将事情闹大,便越发肆无忌惮。擦肩而过时故意碰上她的腰背,借着酒意拦住她的去路,甚至几次趁无人时对她动手动脚。
南音不是没有反抗过。她骂过,打过,可那些厌恶与警告,并没有让穆伏罗真正收敛。
梦境里的天色越来越暗,最后所有纷乱的记忆,都停在了那晚的篝火春宴。
酒气,挣扎,凌乱的脚步,还有那支刺入血肉的青萝簪。
鲜血一下涌了出来。
南音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双手也沾满了血。她拼命地搓洗,可那血像是已经渗进了掌心,无论如何都洗不干净。
一抬头,穆伏罗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望着她。
“啊——”
南音猛地从梦中惊醒。
“阿音,怎么了?做噩梦了?”
南音急促地喘息着,眼神渐渐恢复清明。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干净白皙,没有半点血迹。
再抬起头,才看见姨母和春禾都守在床边。
“姨母……”
“别怕别怕,我在呢。”孟知蘅替她擦去额角的冷汗,“有什么不开心的都跟姨母说。谁欺负了你,我给你出气,给你撑腰。”
来洛阳这几天,南音从未仔细说过这些年在草原上的生活。孟知蘅每每问起,她总是三言两语带过,仿佛那些事情只要不提,便真的已经过去了。
可今夜或许是梦见了阿爹阿娘,又或许是方才那句“我在”,让她忽然不想再瞒了。
于是南音第一次将这些年的遭遇尽数告诉了姨母。
她不相信父母当年只是意外身亡。
寻常劫匪劫财不劫命,那只摔碎了的玛瑙碗里出现的陌生图案,父母在自己临行前突然不让自己同去,还有穆伏罗说过的那些话,这些疑问在她心里压了许多年,她要查清父母当年的死因。
孟知蘅替她将散乱的头发理好,心疼地道:“以前姨母不知道,叫你一个人在草原上受了那么多委屈。如今你既然到了洛阳,到了我身边,就不用再怕这个、躲那个。出了什么事,自有姨母给你撑腰。”
南音望着她,眼眶渐渐有些发热。
“还有你自己的日子,也得好好过。”孟知蘅继续道,“想查的事情慢慢查,想开的铺子便好好开。你才十七岁,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不能一门心思都困在过去。”
南音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春禾将一杯温水递给她:“也还有我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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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