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捡的,去烧水。”离央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没停地走进西厢。
安锦书急忙跑去烧水。
离央把肩上的小孩放到西厢的竹榻上。
安锦书端着热水进来,把水盆放在榻边,小声问:“九姐姐,她......”
“邪气入体,眼周经脉被侵蚀了。”离央从药柜里取出一个药罐,里面是墨绿色的药膏,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苦味儿。
“拿干净的布来。”
安锦书应了一声,翻出一块细棉布,递过去。
离央在榻边坐下,用竹片挑了一坨药膏,抹在细棉布上,然后伸手去解那小孩眼上的白绫。
那小孩猛地往后一缩,双手护住眼睛。
离央的手停在半空中,说:“白绫要换了,你那条太脏了,再捂着,眼睛就不用要了。”
小孩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离央将白绫一层一层剥开,露出下面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小脸。
眼睛闭着,眼睑肿得发亮,眼角有干涸的暗红色血痕,顺着脸颊一路淌到下巴。
离央皱了皱眉,轻轻擦拭小孩眼周的脏污,再把那块沾满药膏的细棉布覆在小孩的眼睛上,从眉心到颧骨,严严实实地盖住,最后用新的白绫一圈一圈地缠好。
“疼就说话。”
“嗯。”
小孩嘴上是答应了,但离央能看出来是在硬撑。
离央没当回事,将白绫系好后问安锦书:“那帮宗门的人什么时候到?”
“就这两天,天衡宗和青莲宗的人马都到镇上了。”
“一块儿来?”
“大概是。”
“那可有得吵了。”
安锦书压低音量说:“九姐姐,你问她的事了吗?叫什么名字?家在哪儿?怎么一个人在山里?”
“没问。”
离央走到竹榻边,低头看着小孩,“等她想说了,自然就说了。”
小孩的手搭在榻沿上,细瘦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躺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九姐姐,那衣裳——”
“穿你的。”
“噢。”安锦书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青布衫,觉得也对,自己就这尺寸,将就穿吧。
安锦书跑出去拿衣裳,西厢里安静了下来。
屋里只有灶房那边隐约传来的水沸声,和檐下麻雀扑棱翅膀的细碎动静。
“姐姐。”小孩的声音很轻,“这里是......同心村吗?”
离央正在拧帕子的手顿了一下。
“来过?”
“闻到豌豆饼的味道了,以前吃过。”
理由倒也说得过去,同心村的豌豆饼算是一绝,若不是地方太偏僻,定会让方圆几十里都知道。
离央伸手摸了摸小孩的额头,热度还没完全退下去,但比刚扛回来的时候好多了。
她把拧好的热帕子递过去。
“先擦脸,别碰眼睛。”
小孩接过帕子,动作很慢,像是在用指尖丈量这块帕子的大小。
她擦到下巴的时候,离央注意到她嘴角有一道结痂的伤口,被热气一熏,又开始往外渗血珠。
“我来吧。”离央拿回帕子,避开伤口,把她脸上的血污擦干净。擦到耳朵后面的时候,小孩微微缩了一下。
“疼?”
“不疼。”小孩的声音闷闷的,“痒。”
离央没有应声,换了块干净的帕子,蘸了温水,把她脖子上干涸的血痕一点一点擦掉。
安锦书抱着衣服跑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离央弯着腰,极轻极慢地给那小孩擦脖子,动作小心得像在擦一件瓷器。
安锦书把衣服放在一边,小声道:“九姐姐,我去煎药了。”
“药在灶台上煨着,端的时候垫布,别烫着手。”
“知道啦。”
安锦书跑出去,屋里又安静下来。
小孩躺在榻上,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开了口。
“我叫苏清宴。”
“有去处吗?”离央问。
“没有。”
离央把帕子拧干搭在盆沿上。
“睡一会儿吧,等药好了叫你。”
苏清宴的手指从被角上移开,慢慢缩进被子里,应了一个很轻的“嗯”。
离央端着水盆出来时,安锦书正蹲在灶房门口扇火,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院子都是当归和黄芪的味道。
安锦书把扇子换到左手,右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仰头看离央从廊下走过来。
“九姐姐,那小孩叫啥?”
“苏清宴。”
“好听诶,那她家在哪呢?”
“没去处。”
安锦书沉默了一会儿,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九姐姐,那她眼睛......能好吗?”
离央把水盆倒进花圃边的水沟里,水流冲刷着青苔,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她没有立刻回答,站了一会儿才说:“邪气侵蚀得不浅,但经脉没有断,用药膏养着,慢慢能把邪气压下去。至于能恢复几成,看她自己。”
安锦书抿了抿嘴,没再追问,她跟着离央两年了,听得懂这种话的意思。
能治,但不打包票。
“但是。”离央顿了一下,“过两天不是有宗门的人要来么。”
“天衡宗和青莲宗的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我会治。他们手里有灵药,有功法,驱个邪气跟玩儿似的。”
离央说着,拿抹布垫着手,把药罐从灶上端下来,“到时候可以让她去碰碰运气,入了宗门,比在咱们这儿强。”
安锦书蹲在灶台边,拿袖子垫着手,把离央滤好的药汤接过来放在一旁晾着。
“她自己想去吗?”
离央回想起苏清宴反击时的动作,快、准、狠,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牙齿断了也要咬下一块肉来。
“想吧。”
安锦书低头看着那碗浓黑的药汁,抿了抿嘴。
“九姐姐。”
“嗯。”
“青莲宗的人来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离央正在洗碾钵,水声哗哗的,没回头:“什么怎么办?治病的治病,抓鬼的抓鬼,各干各的。”
安锦书把药碗往安全的角落里挪了挪,双手拢在膝盖上,目光追着离央的背影,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终还是开了口。
“我是说......你要不要也去试试?”
水声停了。
离央转过身,手上的水珠还没擦干,就那么看着安锦书。
安锦书被她看得后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五公偷偷跟我说过,说你的天赋百年难遇,要是愿意去宗门修行,那些什么天骄啊、奇才啊,在你面前都不够看的。他还说——”
“五公闲得慌。”离央把碾钵搁回架子上,声音不大,但那股子“到此为止”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可安锦书没停。
“九姐姐,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个,但是你在这待了百来年了,救了多少人,村里谁不念你的好?可你总不能一辈子就在这儿给人看头疼脑热吧。”
她越说越起劲,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些:“我和孟姨已经能应付得来了,而且五公说了,你的本事几乎靠自己摸索,要是有人正经教你,你早就——”
“早就什么?”离央靠在灶台边上,双臂交叉,语气不咸不淡。
安锦书被这眼神一堵,气势矮了半截,但还是嘟囔着把话说完:“早就比有些宗门的掌门还厉害了。”
药罐子底下余烬未灭,偶尔噼啪一声,溅出一两点火星。
离央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十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和掌心都有薄茧,是拉弓握剑留下来的。翻过手腕,那道旧年的疤痕在袖口若隐若现。
“五公这个人。”她终于开口,语速不快,“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碎。改天我去找他,把他那壶藏了几十年的桂花酿搬走,看他还有没有闲心操心别人的事。”
安锦书急了:“九姐姐,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
“那你就没什么想法?”
离央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间,安锦书觉得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还没来得及看清就灭了。
“有想法又怎样。”离央转过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干净的碗,把晾好的药汤倒进去,动作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在这儿挺好。有你俩支着,我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没人管我。”
安锦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这位九姐姐最烦别人替她觉得可惜,再多说几句,可能就要恼了。
可这样的人,在哪儿都是耀眼的存在,偏偏窝在同心村这么个犄角旮旯,跟把宝剑锁在柴房里头有什么区别。
安锦书蹲在那儿,拿烧火棍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最后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不是想赶你走。”
“我知道。”
“我就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离央端着药碗走到她面前,伸手用拇指把她鼻尖上的灰抹掉了。
“更不更好的,我自己说了算。”离央说完,端着药进了西厢。
“药好了,趁热喝。”
“我自己来吧。”苏清宴看出离央的心情不太好,接过药碗自己小口小口的喝了起来。
离央望向窗外,安锦书正拿着烧火棍在地上戳来戳去。
安锦书的话让她想起去年冬天的那件事。
去年冬天,镇上有个游方老道路过同心村,在村口摆摊算命。
那道士非要拉着离央,说要给她看手相。
道士盯着离央的掌纹看了半天,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说了一句“姑娘命格贵重,非池中之物”,话没说完就被离央一杯茶泼走了。
安锦书当时拿着离央递给她的烫伤膏追了出去,她问那老道士到底什么意思,那道士揉着被茶水烫红的手背,只说了一句:“她在躲。”
躲什么呢?
道士没说,一边笑一边摇着铃铛走了,背影消失在冬天的薄雾里。
事后安锦书直肠子地问她,老道士的话是什么意思,当时她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
离央握了握自己的手腕,风把院子里晾着的药材吹得沙沙响,她正听得出神。
“喝完了。”苏清宴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我这治不了你的眼疾。”
“青莲宗的人要来,是吗?”
离央闻言挑了挑眉,“没错。”
“我要拜入青莲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