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离央饶有兴味地问。
“我父母失踪了,他们以前是青莲宗的人。”
离央坐在椅子上,捏了捏鼻梁,身子往后靠了靠。
“等青莲宗的人来了,我帮你递话。”离央的语气回归平静。
话刚落地,离央耳边就传入一阵吵闹声。
安锦书从外面跑了进来。
“九姐姐,宗门的人来了。”
“你在这儿看会儿,我出去看看。”
离央没走多远,只是坐在医馆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个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眼睛和耳朵都注意着村口的动静。
村口空地处站着几个穿着各色弟子服的年轻人,泾渭分明地分成两拨。
左边四个人身穿白色衣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云纹,腰悬长剑,站得笔直,下巴微抬,浑身上下写满了“名门正派”四个字。
右边两人,衣裳颜色五花八门,领口处别着一枚青色的莲花纹小徽,算是唯一的统一标识。
“这村子地界虽僻,但既然涉及邪修,理应由天衡宗统一调度安排,青莲宗若是单独行动,怕不是于理不合。”
说话的是一位天衡宗男弟子,名为赵恒,长得面容端正。
他的眉宇间带着一股子不耐,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扔石头似的,砸在地上能听个响。
青莲宗的那两个弟子没接话。
靠在树上的那个男弟子低头扣自己袖子上的扣子,仿佛根本没听见。
他旁边蹲着一个披着头发的女弟子,蹲在地上逗一只路过的橘猫,嘴里“咪咪咪咪”地叫得起劲。
赵恒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沈白,我在和你说话。”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沈白则靠在树干上,眼皮没抬一下。
赵恒深吸一口气,咬紧后槽牙,一字一句地问:“你们青莲宗的领队呢?”
沈白偏头看向赵恒:“赵师兄这么惦记我们家少宗主,不如自己去请?”
“你——”
季安歌头都没抬,看着逃跑的橘猫,说“羽绫说了她先去转转,转完自然就回来了。”
“转转?我们是来查邪修的,不是来逛街的!墨羽绫好歹是青莲宗的少宗主,怎能如此散漫!”
话刚说完,墨羽绫就从一个土房子里走了出来。
墨羽绫穿着一件绀青色劲衣,腰间系了一条深蓝色绦带,上面坠着一枚青色莲花玉牌,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黑色马尾高束,面部线条清晰利落,全身都带着一股子英气。
她手里拎着几个纸包,还冒着热气。
墨羽绫从台阶上走下来,看了一眼在场的众人,目光掠过赵恒时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她将手里的东西分给青莲宗几人,说:“尝尝,豌豆饼,老板娘说要趁热吃,凉了就皮了。”
几人毫不犹豫地拆开吃了起来。
赵恒站在原地,看着几人旁若无人的吃饼,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墨少宗主。”
“你认识我?”墨羽绫将自己的那份纸包放在一旁。
“天衡宗内门弟子赵恒。此次鬼物之事,宗门派我等前来——”
“哦,天衡宗的。”墨羽绫打断了他的话,“你们怎么来了?”
赵恒一愣:“什么意思?”
“这件事本应由青莲宗处理,你们天衡宗的突然插进来,我有些意外。”
墨羽绫面上带笑,仿佛在说一件家常事。
“天衡宗身为正道大派,自当出手,难道青莲宗觉得,这事儿只能你们一家管?”
“天衡宗向来眼高于顶,平日里连方圆百里的小宗门都懒得搭理,怎么这次就值得你们大动干戈地从山门赶过来?”
赵恒一时语塞。
“赵师兄,我冒昧问一句。”
“请讲。”
墨羽绫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个站得笔直、面色不善的师兄弟,笑了一下。
“这次作祟的邪修,跟你们天衡宗有关系吗?”
赵恒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墨羽绫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仰头看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赵恒,气势却丝毫不落下风。
“你!”赵恒气得面上通红,“那我就上山把那邪修抓来,看看到底是谁心里有鬼!”
赵恒带着其他几位天衡宗弟子转身离去,走时带起一片沙尘。
吵架的声音挺大,离央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看着从村口跑到自己脚边翻起肚皮的橘猫,放下蒲扇,开始撸猫。
而一旁的村长可是急得出了一身汗。
他本想再观察观察这青莲宗的人秉性是否如传闻一样好,可眼下还没看出什么名堂,这离央就大摇大摆的走了出来。
他一脚上前隔断青莲宗弟子的视线。
“各位小友,若是有疑问,可以问我。”
“不必了村长,我们已经打听得差不多了。”墨羽绫摆了摆手,跟方才咄咄逼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村长愣了一下,立马意识到这几个修士是从谁嘴里得知的消息。
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晒太阳的五公,脸上的笑意险些挂不住。
“能否请见一下九大夫。”墨羽绫躬身作揖,身后两人也跟着一起。
“人不就在那儿坐着呢吗?去就是了。”五公不顾村长的眼神警告,拿着痒痒挠指了指离央。
“唉,去吧去吧。”村长妥协地走开了,等墨羽绫几人走远了,又举起手指指着五公。
“就应该让小九把你那些个酒壶全拿走,免得大清早的耍酒疯。”
“哎呀,你怕什么,听我的就对了。”五公一边说一边挠痒痒。
“你怎么就那么肯定这青莲宗是好的。”村长气得吹胡子瞪眼。
“我行商这么多年,眼睛又不是瞎的。”五公继续挠痒痒。
“小九知道吗?”村长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知道。”
“那她怎么不去。”
“你让青莲宗在咱们村设个站点,你看她去不去。”
村长顿时噤了声。
“大战是结束了,但这些个邪修又起来作妖儿了。而邪修就爱在咱们村这种犄角旮旯地儿待着,你想让她省心?她要是能省心,我把脑袋揪下来给你当球儿踢。”
“去你的。”村长气不打一处来,最后只能背着手看向医馆的方向。
离央坐在医馆门口撸猫,那几个青莲宗弟子往这边来,也没感到意外。
墨羽绫走到医馆门口站定。
“九大夫,久仰。”墨羽绫抱拳。
“不敢当。”离央拍了拍橘猫的屁股,橘猫从她身上跳了下去。
“在下青莲宗墨羽绫,刚才那阵仗,让您看笑话了。”墨羽绫说的是和赵恒吵架的事。
“无碍。”吃瓜吃的挺开心的。
墨羽绫往西厢里扫了一眼。
竹榻上隐约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眼睛上缠着白绫,安锦书正蹲在榻边,拿帕子给她擦手。
“九大夫,能否借一步说话?”
离央起身,将几人带进正屋。
“西厢那个孩子的病,你们能治吗?”离央一屁股坐在木桌旁倒起了茶水。
墨羽绫也跟着坐下,看了一眼身后的季安歌,“能治。”
“条件呢?”离央把茶杯往墨羽绫身前推了推。
“你加入青莲宗。”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离央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目光平淡地看着墨羽绫。
“墨少宗主,你我都不是三岁小孩。”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搭上一个大宗门的收徒名额,这笔帐怎么算都不划算。
“所以呢?”墨羽绫问。
“所以,把真正的理由说出来。”
墨羽绫看着离央的眼睛,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
“那我就直说了。”她坐直了身子,声音认真起来。
“我青莲宗的叶晚云长老,未曾收过一名弟子。但前些阵子,叶长老下山游历,路过同心村时,在村口见过五公一面。”
离央的手指停了。
“叶长老一眼就看出,五公曾碎过灵根。”
离央的神色没有变化,但墨羽绫注意到她抚摸茶杯的手指停了下来。
“散修碎灵根,十有**是要命的。”墨羽绫喝了一口茶水,“叶长老很好奇,是谁保住了五公的命。”
离央没有接话。
墨羽绫往前倾了倾身子,“九大夫,你尚未引气入体,就能治此等伤病。”
“那又如何。”
“说明你的医术已经超越了绝大多数修士的认知。”墨羽绫的目光落在离央的手上,那双修长白净、指节分明的手,“说明,你是个天才。”
离央垂下眼,看着自己手上的薄茧。
“叶长老想收你为徒。”墨羽绫一字一句地说,“首席大弟子。”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截。
沈白靠在门框上的姿势没变,但目光一直落在离央身上,像是在评估什么。
季安歌从橘猫身上收回视线,也看向离央,眼神里带着一种安静的、不打扰的打量。
离央沉默了很久。
“我是妖。”离央看着墨羽绫的眼睛,想要从中看到一点点动摇。
“我知道。”墨羽绫也回看离央,没退缩。
“不怕被人戳脊梁骨?”离央的语气里带着探究。
墨羽绫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九大夫,仙魔大战之后,人妖两族的关系虽谈不上多好,但已经不是几百年前那种见妖就杀的局面了。”
她看着正屋内的陈设,摸了摸自己身上的玉牌。
“你若是叶长老的首席大弟子,对两族关系而言,是个很好的象征。”
离央听懂了。
她在村子里行医百余年,撕掉了“妖修的血脉低劣,兽性难移”这一标签。
若她拜入青莲宗德高望重的长老门下,成为首席大弟子,比任何声明都更有说服力。
离央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
小路弯弯曲曲地延伸到远处的山坡上,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飘起,还有小孩在巷口追逐打闹。
这里是她自有记忆开始,唯一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那孩子的眼睛,你们能治到什么程度?”离央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墨羽绫怔了一下,没想到离央先问的是这个。
“我只能治个七八成,但青莲宗有长老在,再加上合适的修炼法门,痊愈不敢说十成十,九成应该没问题。”一直很安静的季安歌开了口。
“九成。”离央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九成。”季安歌确认道,“而且,如果她能通过入门考核,可以正式拜入青莲宗,以修士的身份继续治疗。”
离央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逆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好。”
墨羽绫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
“我说的是,你们治好她的眼睛。”离央打断了她的话,“至于我入不入青莲宗,是另一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