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头,整个同心村都昏昏欲睡。
村尾支着一间小医馆,药炉子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把整间屋子熏得暖烘烘的。
靠窗的竹榻上蜷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脸蛋烧得通红,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娘,她娘蹲在榻边,手都是抖的。
隔帘的里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竹帘被人从里挑开,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出来。
那是个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一身白月窄袖长衫,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的五官生得很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寒。
离央手里拿着一只瓷瓶,走到榻边,指尖在溪姐儿的太阳穴轻轻地揉了几下,又在她耳后的几处穴位按了按。
力道不轻不重,小姑娘的眉头慢慢松开,呼吸也平稳了几分。
她倒出两颗药丸,递到小姑娘嘴边,低头轻声道:“张嘴。”
小姑娘迷迷糊糊地吞掉药丸,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额头上的热度就退了下去,脸上也恢复血色,翻身安稳睡去。
妇人拉着离央的手哆嗦了半天:“九姑娘,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溪姐儿这条命也是你救的......”
离央低头看了一眼,默默抽回袖子,说:“误食了毒菇,下次看紧些。”
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小姑娘走了,医馆的学徒安锦书趴在窗户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啧啧出声:“真是啥都敢吃。”
“上次你闹了三天肚子,忘了?”离央转身去水缸边净手。
安锦书吐了吐舌头,嘿嘿一笑,一点也没有被揭老底的不好意思。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安锦书机灵地跑到门口探出脑袋,随即压低声音:“九姐姐,村长来了,还带了好几个人。”
离央把布巾搭回架子上:“让他们进来。”
村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进门也不绕弯子,往凳子上一坐就开了口:“九姑娘,那东西来了。”
离央正在整理药柜,手指顿了一下,转过身。
“几个?”
村长伸出三根手指:“至少三个。老宁家的羊圈昨晚被拖走了三只羊,地上还有爪印,比牛蹄子还大。满仓还说在山道那边看见一个黑影,和人差不多高。”
满仓叔是个壮实的庄稼汉,此刻脸色苍白,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恐惧:“我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那东西,关节好像是反着长的,偏头看我的时候,脸上——”
“那就是邪修炼的鬼物,那边儿柳村出事儿,多半也是它闹的。”五公在旁边接了一句话。
安锦书缩在灶台后面,抱着一只药罐子当盾牌,大气不敢出。她听见“邪修”“鬼物”这些词,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离央走到墙边,拿起立在一旁的木匣子。
她单手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柄长剑。
剑刃没有开锋,剑身通体泛着暗沉的绯色光芒,在光照下缓缓流转,像是什么活物在剑脊深处蛰伏。
离央将剑别在腰间。
村长又开了口,这回的声音低了些:“还有个事儿。柳村出事后,附近几个宗门坐不住了,说是要派人来查。天衡宗的山门令已经传到隔壁镇子了,估摸着这几天就会有人到咱们这边儿来。”
离央系腰带的手没停。
村长搓了搓手,斟酌着措辞:“按他们的规矩,进山查探之前,肯定要先到各村走访,到时候免不了要跟咱们村的人打照面,您看您这身份......”
他没把话说完,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懂了。
同心村的人都知道离央是什么。
一只赤狐,在这住了百年有余,救了村里百条人命,接生了三代娃娃。村里的人都敬重爱戴她,但外面的人不会这么想。
这世道人妖之间隔着几百年的仇恨与偏见,即使仙魔大战之后关系稍有缓和,也不见得相处得多融洽。
离央把剑别好,左眼下的泪痣静静伏着,脸上十分平静。
她看了一眼村长,语气随意地说:“不用遮掩,宗门子弟都好面子,不会拿我怎样的。”
村长的眼睛亮了一下,起身抱拳,什么也没说,带着其他人走了,脚步比来时更急。
“一大把年纪,走路还跟个兔子似的。”离央说。
安锦书蹲在灶边,小声嘟囔着:“九姐姐放心,我这辈子跟定你了!”
离央拿起破蒲扇,轻轻地拍了一下安锦书的肩膀:“别说一辈子了,去把后院的那筐艾草拿来,今天晚上多做些驱邪的药,每家每户都备上。”
安锦书应了一声,噌噌噌跑出去,跑到后院又折返回来:“九姐姐,那些宗门弟子要是真欺负你怎么办?”
离央站在药柜前,手指在一排排药罐上慢慢滑过:“那就让他们试试。”
夜里。
离央坐在窗边那把旧藤椅上,长剑挂在身上,手里捏着瓷瓶不紧不慢地转着。安锦书蹲在旁边,下巴搁在扶手上,把刚刚五公说的话学了一遍。
“五公说,青莲宗这次也要来。”
安锦书偷偷看了眼离央的表情,又继续说:“仙魔大战之后,人妖关系缓和,青莲宗就把偷偷招揽妖修弟子的事情摆在了明面上。”
“走那么急,就为了打听这事儿?”
安锦书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起身去捣艾草。
离央垂下眼。
她站起身走向药柜,声音不咸不淡:“你捣药能不能轻点儿,杵臼都快被你捣穿了。”
过了好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等村子的事儿解决了再说。”
“每次都这么说。”
话刚说完,离央就甩过去一个眼刀,安锦书被看得哆嗦了一下。
第二日天还没亮,离央就上山勘察邪修的踪迹去了。
山里的雾气重得能拧出水,她踩着湿滑的山道往东边走,腰间别着长剑,袖子里揣了几瓶丹药。
山道越走越窄,离央忽然停住脚步,鼻尖捕捉到一丝血腥气。
她放轻脚步循着气味摸去,拨开灌木,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微缩。
谷地里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妖兽的尸体,被撕咬得不成样子。那些尸体周围的地面上赫然印着几个硕大的爪印,边缘泛着一层诡异的焦黑色。
是鬼物的痕迹。
离央蹲下身正要细看,头顶骤然压下一股腥气。
她没抬头,左手握住了剑柄。
拔剑的一瞬间,一道绯红直接刺穿鬼物的头颅。
那东西的尸体越过离央头顶,砸在三丈外的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黑血从伤口里涌出,在地上洇开一片。
离央走过去一脚踩在鬼物还在抽搐的胳膊上,将剑尖从胸骨下的间隙刺入,手腕一转,整个胸腔就像蚌壳一样被撬开。
胸腔里空荡荡的,没有内脏,只有一团发黑的、棉絮状的填充物在里面,拨开那团棉絮,还能看到已经断裂的骨针。
那骨针是乳白色的,说明这鬼物还没造出来多久。
离央站起身,手腕一抖,剑尖上沾着的碎肉被甩飞出去。她盯着剑身看了半息,确认没有残留,才收剑入鞘,转身朝着谷地走去。
走着走着,她的余光扫到谷地更深处的一棵老松树下。
一个小女孩,蜷缩在树的根系之间,衣服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土和干涸的血液,裸露的皮肤上全是青紫的瘀痕。
眼睛上还系着一条白绫,白绫下面,还隐约透出暗红色的痕迹。
离央手按着剑柄,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小孩猛地一颤,整个人往后缩,后背撞上树干。
离央鼻翼微动,浓烈的邪气从那条白绫下面渗出来。
她俯身,正准备伸手,那小孩就从怀中抽出匕首,整个人朝她扑来。
离央一把抓住小孩的手腕,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匕首。
不是普通的防身武器,是一柄专门用来杀邪修的破邪刃,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阵法,每一处符文都精准地落在克制邪气的要害上。
但这把匕首上的光已经快灭了,上面淤积的邪气已经超过了它本身的净化能力,再用一次,法阵就会彻底崩碎。
离央握着那只手腕,拇指压着脉门。
小孩虽没伤到性命,但体内几乎被邪气掏空,一层薄薄的灵气正在一点一点消散。
离央看着那孩子白绫下面不断渗出的暗红色液体,问了句:“你叫什么?”
那小孩咬着嘴唇,没答。
“匕首哪儿来的?”
还是没答,攥着匕首的那只手微微紧了一下,像是一个下意识的护食动作。
离央没有再问,她松开那小孩的手腕,从袖中摸出瓷瓶,倒出两颗朱红色的药丸,托在掌心伸过去。
“还想要眼睛就把这个吃了。”
那小孩“看”向她的方向,白绫下面的眼眶在发抖。
沉默了几息,另一只手摸索着从离央掌心拿过药丸,塞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离央的眉梢微微抬了一下。
简单处理了小孩的伤势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能动吗?”
那小孩撑着树干慢慢站起,腿在抖,匕首横在身前,刀尖朝外。
离央看着她这副架势,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走吧。”
“去哪?”小孩似是对离央的笑有些不满,说的话还带着怨气。
“下山。”
那小孩咬住嘴唇,把匕首收进怀里,伸出手,朝离央的方向探了探。
离央没有去握那只手,而是直接走过去,揽住小孩的腰,一把将她提起来扛在肩上。
小孩闷哼了一声,整个人趴在离央肩上。
“你扛人的方式......很特别。”
“闭嘴,省点力气。”
离央踩着山道快步下山,肩上的小孩没有再说话,但手指攥住了离央后背的衣料,生怕被颠下去。
下山的路没再遇见什么阻拦,比上山的速度快得多,不到半个时辰,雾气散了,远远还能看见同心村的炊烟。
等离央回到医馆时,安锦书正蹲在门槛上剥豌豆。
“九姐姐,我刚刚去秀兰姐家看了一眼,孟姨的病快好了,这两天——”
安锦书抬头看见离央扛着个脏兮兮的小孩回来,手里的豌豆荚啪嗒掉在地上,嘴巴张成了圆圆的O型。
“九、九姐姐,这谁家小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