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药效在傍晚时分才上来，陆逸在我的强迫下睡了一个昏天黑地的午觉。等他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校园里的路灯像是一串串昏黄的眼眸，沉默地注视着夜色。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茫然地四下张望，直到看见坐在窗边看书的我，眼里的雾气才散去，露出那种令人心软的清澈。
“醒了？喝点水。”我把保温杯递给他。
他乖巧地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神却时不时飘向窗外漆黑的树影。喝了半杯水，他突然放下杯子，双手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声音闷闷的：“云汐，你会觉得我是个疯子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我合上书，侧过身看他。
“因为……脑子里的那些东西又出来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表情变得有些痛苦，像是在极力忍耐着某种恐惧，“医生说那是幻觉，是妄想。但在我眼里，它们是真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向我剖开了那个他一直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内心世界。
“它们长得很难看。有时候是黑色的雾，从墙角里渗出来，缠在我的脚踝上，让我走不动路；有时候是长着獠牙的影子，躲在我的衣柜里，只要我一闭眼，它们就会扑上来咬我的喉咙，告诉我‘没人会喜欢你’，‘你是个累赘’，‘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你笑话’……”
他说得很慢，声音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不敢看我，似乎认定了我会像其他人一样，听到这些就会落荒而逃。
“刚才在梦里，那个最大的怪物又来了。它变成你的样子，对我说，你也觉得我很烦，想把我丢掉。”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云汐，我控制不了它们。它们太强大了，我打不过。”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陆逸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着审判。
然而，预想中的嫌弃并没有到来。一只手轻轻地覆在了他的头顶，温暖，干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原来它们长这样啊，听起来确实挺丑的。”我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没有一丝恐惧。
陆逸错愕地睁开眼，对上了我平静的目光。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然后，我做了一个让他目瞪口呆的动作——我伸出双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灰尘，然后用力地往窗外一扔。
“走开！坏东西！”我大声喊道，语气严肃得像是在训斥一只不听话的狗。
陆逸张大了嘴巴，整个人都傻了：“云……云汐？”
“那个变成我的怪物最讨厌了，居然敢冒充我。”我皱了皱鼻子，一脸嫌弃，“既然它敢欺负你，那我们就不能放过它。陆逸，你的武器呢？”
“武……武器？”他呆呆地重复。
“对啊，打怪兽怎么能没有武器？”我拉起他的手，把他的五指张开，然后郑重其事地把自己的手贴在他的掌心里，十指相扣，“喏，这是‘云汐牌’光波发射器。只要握紧它，那些黑雾啊、影子啊，通通都会被弹飞。”
我看着他，眼神亮晶晶的，比窗外的星光还要璀璨：“以后它们再出来，你就握紧我的手。如果我在忙，你就摸摸口袋里的糖纸，或者想想我那天给你的奶茶。这些都是你的护盾。”
“可是……”陆逸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可是它们很凶的……”
“凶什么凶？”我伸出手，轻轻擦掉他的眼泪，语气霸道又温柔，“我是它们的老大，我不许它们凶你。陆逸，你听好了，那些怪物都是骗人的。它们是你太孤单了才跑出来的坏蛋。但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我有魔法，专门克制它们。”
说着，我凑近他，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这是‘驱魔印’，盖了章，你就是我罩着的人了，谁敢动你？”
陆逸愣愣地摸着额头，感受着那里残留的触感。脑海里那些张牙舞爪的黑影，在这一刻，竟然真的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尖叫着退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女孩温暖的笑脸。
“真的……会消失吗？”他小心翼翼地问，像是在确认一个易碎的梦。
“真的。”我坚定地点头，“如果它们敢再来，你就给我打电话。不管几点，我都帮你打跑它们。”
陆逸看着我，突然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笑得那么毫无防备，那么灿烂。他猛地扑过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云汐，你是仙女吗？”他在我耳边喃喃自语，“你是专门来救我的仙女吧。”
我任由他抱着，感受着他逐渐平复的心跳，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笨蛋，”我小声说，“仙女没有，只有你的专属饲养员。”
那天晚上，我们并没有急着回宿舍。我们坐在操场的看台上，指着天上的星星。他告诉我哪颗星星像怪兽的眼睛，我就编个故事把那个怪兽打败。
夜风微凉，但他的手心很热，一直紧紧攥着我的手，再也没有松开过。
我知道，他脑海里的那些怪物或许不会立刻消失，但从今往后，他不再是赤手空拳地面对黑暗了。
因为他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