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的第一场暴雨来得毫无征兆,像是要把整个城市淹没。
窗外的雷声轰鸣,闪电撕裂夜空,将昏暗的宿舍照得惨白。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已经通话中断的界面,心脏狂跳不止。
十分钟前,陆逸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还有他断断续续、带着极度惊恐的呜咽:“云汐……门……门锁住了……水漫进来了……它们在推我……”
然后就是忙音。
我甚至来不及换下睡衣,套上一件外套抓起雨伞就冲进了雨幕。
去往图书馆的路变得异常艰难,狂风裹挟着雨点像鞭子一样抽在身上,生疼。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
陆逸有严重的雷雨恐惧症,这一点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他说雷声像极了那些怪物砸门的声音,而暴雨会淹没一切,让他窒息。
当我气喘吁吁地跑到图书馆门口时,发现大门确实因为电路故障锁死了,只有侧面的一个小窗户因为年久失修,留着一条缝隙。
“陆逸!陆逸你在哪?”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着空旷黑暗的一楼大厅大喊。
没有人回应。只有雷声在空旷的建筑里回荡,像野兽的咆哮。
我慌了神,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晃动。突然,我在角落里看到了一团瑟瑟发抖的影子。
那是书架的最深处,陆逸蜷缩在两排书架的夹缝里,双手死死地抱着脑袋,整个人湿透了,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他闭着眼睛,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别过来……别吃我……我不在这……我不在这……”
在他的幻觉里,这里或许已经是一片汪洋,或者挤满了想要吞噬他的怪物。
“陆逸!”我冲过去,水中,一把抓住他冰凉得像冰块一样的手臂。
他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剧烈挣扎起来,双眼圆睁,瞳孔涣散,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人:“走开!走开!我不跟你们走!”
“是我!我是云汐!”我顾不上被他抓伤的手腕,用力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我的眼睛,“陆逸,看着我!没有水,没有怪物,这里是图书馆,我是云汐!”
手电筒的光打在我的脸上,或许是我狼狈的样子太过真实,他涣散的瞳孔终于慢慢聚焦。
“云……汐?”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是我,我来接你回家了。”我眼眶一热,眼泪混着雨水流了下来。
确认是我的一瞬间,他紧绷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猛地向前一扑,死死地抱住了我的腰。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像是要把我勒进他的骨血里。
“好冷……云汐,好冷……”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牙齿打颤,浑身抖得像筛糠。
图书馆的电路还没恢复,四周漆黑一片,只有我们两人急促的呼吸声。这里的温度确实很低,加上他浑身湿透,失温的症状已经开始显现。
“没事了,没事了。”我扔掉雨伞,张开双臂回抱住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这块“寒冰”。
我把他裹进我的外套里,但他还是抖得厉害。情急之下,我解开外套的扣子,将他整个人紧紧贴在我的怀里,用我的体温去熨帖他冰冷的脊背。
“别怕,我在呢。心跳声听到了吗?我在呢。”我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
陆逸贪婪地汲取着我身上的热量,他的脸埋在我的胸口,听着我剧烈的心跳声,那是他此刻唯一的锚点。
“我以为……我以为你要抛弃我了……”他带着哭腔,声音闷闷的,“电话断了……我以为你也变成怪物了……”
“傻瓜,手机没电了或者是信号不好。”我心疼地吻了吻他湿漉漉的头发,“就算变成了怪物,我也是那种会保护你的怪物。”
他在怀里动了一下,似乎是想抬头看我,但我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着摸索,最后抓住了我的手,紧紧贴在他的脸颊上。
“云汐,你的心跳好快。”
“那是被你吓的。”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虽然知道他看不见。
“是因为担心我吗?”他执拗地问。
我叹了口气,收紧了手臂:“是,是因为担心你。陆逸,你听好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是在暴雨里还是怪物的巢穴里,只要你喊我的名字,我一定会找到你。”
黑暗中,我感觉有什么湿热的东西落在了我的手背上。
过了许久,他的颤抖终于慢慢平息下来。药效似乎还在起作用,加上惊吓过度的虚脱,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沉重。
“云汐……”他迷迷糊糊地呢喃,“你的手好暖和……像太阳一样……”
“睡吧。”我轻声说,“睡醒了,雨就停了。”
我就那样抱着他,在冰冷黑暗的图书馆角落里坐了很久。直到保安大叔拿着手电筒巡查过来,看到我们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当我们走出图书馆时,雨已经小了很多。
陆逸虽然还很虚弱,但坚持不肯让我再淋雨,他把那把皱巴巴的雨伞大部分都倾斜在我这边,自己半个身子露在外面。
“陆逸,伞歪了。”我提醒他。
“没歪。”他固执地把伞柄往我这边推了推,另一只手紧紧牵着我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我的太阳不能淋湿,会感冒的。”
路灯下,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知道,这场暴雨冲刷掉的不仅仅是尘埃,还有横亘在我们之间最后那层薄薄的隔阂。
从今往后,我是他的药,也是他的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