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让人本能感到紧张的气息。
校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戴着厚厚的老花镜,手里拿着听诊器,眉头紧锁地看着坐在诊疗床上的陆逸。
“心率一百二,血压偏高,手抖得这么厉害。”老校医一边在病历本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字,一边抬头瞥了陆逸一眼,“小伙子,你这是几天没合眼了?心脏都要抗议罢工了。”
陆逸缩着脖子,眼神飘忽不定,根本不敢看医生,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声嘟囔:“没几天……就,就昨晚没睡好。”
“没睡好?”老校医哼了一声,把听诊器收起来,目光转向我,“你是他同学?他这情况持续多久了?”
我犹豫了一下,斟酌着词句:“医生,他最近好像……精神压力有点大。总是幻听手机响,晚上不敢睡,怕错过消息。”
老校医推了推眼镜,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是看透世事的通透。他放下笔,语气严肃了几分:“这不是简单的失眠。这是典型的焦虑症伴随强迫行为。他在潜意识里极度缺乏安全感,把某种外界反馈当成了维持生命的氧气。一旦断供,就会陷入恐慌。”
说着,他开了张单子递给我:“去拿点调节神经和助眠的药。但记住了,药只能治标。心病还须心药医,他这病根在心理上,得靠身边人疏导。多陪陪他,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我接过单子,心里沉甸甸的。原来,他那看似没心没肺的笑容背后,藏着这么深的黑洞。
拿完药回来,陆逸还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但他此时的姿势让我心里一紧——他整个人几乎要缩进墙缝里,双手紧紧攥着我的米白色风衣下摆,指关节用力到泛白,像是要把那布料揉碎了嵌进肉里。
看到我走近,他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惊恐还没散去,直到看清是我,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急促地喘息着。
“云汐……你去哪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却抓得更紧了,甚至因为用力过猛,把风衣拽得变了形,“别丢下我……别让我一个人待在这儿。”
候诊区还有其他来看病的同学,大家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我有些尴尬,但更多的是心疼。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试图把衣角从他手里解救出来:“陆逸,松手,衣服要被你扯坏了。我就去拿了个药,没走远。”
“不行。”他执拗地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这里味道好难闻,那个医生的眼神好可怕,像是在解剖我……只有你在旁边我才觉得我是活着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竟然把脸埋进了我的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我能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和颤抖的睫毛。他就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在陌生的环境里,只能依靠唯一熟悉的气味来确认安全。
“陆逸,这里是学校,注意影响……”我压低声音,脸颊有些发烫,却并没有推开他。
“我不在乎。”他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丝绝望的执拗,“云汐,医生刚才跟你说了什么?我是不是没救了?我是不是个怪物?”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里面盛满了破碎的光:“刚才那个医生说我有病。可是云汐,我觉得只有你能治好我。真的,只要听到你的声音,只要抓着你的衣服,我脑子里的那些尖叫声就会停下来。”
他抓起我的手,不由分说地按在他狂跳不止的心口上。掌心下,那颗心脏正以一种濒临失控的频率剧烈撞击着胸腔,像是要冲破束缚,只为向我证明它的存在。
“你摸摸看,它跳得好快。它在说它怕,怕你不要我了。”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我本该感到难堪,可看着他这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我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我反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掌,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乱糟糟的头发,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傻瓜,没人说你是怪物。医生说了,你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
“那你别走。”他得寸进尺,顺势把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挂在我身上,“我就这样待一会儿,充会儿电。你是我的特效药,比那些白色的小药片管用一万倍。”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感受着肩膀上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阳光透过医务室的窗户洒进来,照在他抓着我衣角的那只手上,指节依然泛白,却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依赖。
“好,不走。”我轻声说,“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骗人是小狗。”
“嗯,骗人是小狗。”
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识到,我好像真的被他赖上了。而这个认知,竟然并没有让我感到厌烦,反而生出一丝隐秘的、被需要的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