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八课是令人昏昏欲睡的高等数学。阶梯教室里,教授在讲台上念着催眠的经文,我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转着笔。手机屏幕在桌洞里亮了一下,我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划开,却发现只是运营商发来的流量提醒。
这种莫名的失落感让我有些烦躁。自从前天晚上在路灯下把热奶茶给了那个叫陆逸的男生后,我的脑子里就时不时浮现出他那张苍白却努力挤出笑容的脸。
“叮——”
这次是真的消息提示音。
我迅速点开微信,是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只画风潦草的黄色小狗,备注写着:【我是陆逸,那天路灯下的疯子。】
我忍不住轻笑出声,点了通过。
几乎是在通过的那一秒,对话框就弹了出来。
【陆逸:你在上课吗?是不是在听课?我没打扰你吧?】
【陆逸:那个……奶茶很好喝,半糖去冰,我也喜欢。】
【陆逸:谢谢你那天没把我当成神经病抓起来。】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密集得像是机关枪扫射。我还没来得及回复,他又撤回了一条,紧接着发来一句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看着屏幕那端近乎卑微的试探,我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手指飞快地打字:【没有,我在上高数,正好听困了。】
对面几乎是秒回:【高数很难的!那个教授说话像念经!你要不要听个笑话提神?】
还没等我答应,一条长达50秒的语音就发了过来。我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听筒里传来他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因为紧张而产生的细微气音,背景里安静得可怕,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从前有只小鸭子,在排队,想和前面的鸭鸭对齐,可是怎么样都对不齐,它就一直在那儿说,对不齐鸭,对不齐鸭,对不起鸭……”
讲完这个烂俗的冷笑话,他自己先在那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朗,像夏日里被敲开的冰镇西瓜。
“好笑吗?是不是很有精神?”他问。
“烂透了。”我忍不住弯起嘴角,在对话框里回道,“不过,谢了。”
那一整天,我的手机就像是被他接管了一样。从食堂的红烧肉太咸,到路边看到一只长得像拖把的狗,事无巨细,他都会事无巨细地向我汇报。那种被人在意的感觉,像是一团温热的棉花,一点点填满了我心里那些因为前任而留下的空洞。
直到晚上十一点,我洗漱完躺在床上,准备结束这一天。
【云汐:我要睡了,晚安。】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了枕头边,很快便陷入了梦乡。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得格外沉。醒来时,阳光已经刺眼地洒满了整个床单。我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一看时间——上午十点。
屏幕上显示有99 条未读微信,全来自陆逸。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最早的几条还是昨晚的:
【陆逸:晚安!做个好梦!】
【陆逸:那个……如果你醒了看到消息,能不能回我一个表情包?】
然后时间跳到了凌晨一点。
【陆逸:你睡了吗?我好像听到手机响了,但是看错了。】
凌晨两点半。
【陆逸:云汐,你还没醒吗?】
【陆逸:我是不是昨天说错话了?那个笑话真的很烂吗?对不起,我撤回不了了。】
凌晨四点。
【陆逸:外面下雨了,你睡觉怕打雷吗?】
【陆逸:我有点害怕。】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只有一张图片。那是一张满是红血丝的眼睛自拍,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整个人憔悴得像是被吸干了阳气。配文是:【我好像病了。】
我顾不上换衣服,套上外套就冲出了宿舍。按照他之前发定位提到过的“二食堂旁边的长椅”,我一路狂奔过去。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转。远远地,我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陆逸缩在长椅的最角落,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灰色卫衣。他怀里紧紧抱着手机,屏幕的光亮在白天显得有些微弱。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看到我的瞬间,亮得惊人,却又在下一秒迅速黯淡下去,像是怕被我责骂的小狗,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
“云汐……”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砾,“你终于来了。”
我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又气又心疼:“你疯了吗?一整晚没睡?”
“我……我听到手机响了。”他慌乱地举起手机,屏幕上是我们的聊天界面,手指因为长时间的握持而有些僵硬发白,“真的,我听到了震动声,就在枕头底下。我拿起来看,没有消息。放下去,又响了。我想着,万一你醒了呢?万一你需要我呢?万一……”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呼吸也变得急促,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游离:“我是不是又做错事了?我是不是太烦了?你别生气,我这就走,我不打扰你……”
说着,他就要站起来逃跑。
“站住!”我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入手处的布料冰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我深吸一口气,放柔了声音,像那天晚上他对我那样,对他伸出了手:“陆逸,把手机给我。”
他愣了一下,乖乖地松开了手。
我拿过他的手机,当着他的面,点开了设置,找到了“声音与触感”,然后把震动模式彻底关闭。
“以后,把手机放在离枕头远一点的地方。”我看着他,认真地说,“睡觉就是睡觉,不需要时刻待命。我不会跑,也不会因为你晚回消息就生气。但如果因为等我消息把你熬坏了,我会生气的。”
陆逸呆呆地看着我,又看了看那个被静音的手机,眼圈一点点红了。
“可是……”他哽咽了一下,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如果不时刻看着,我会觉得一切都是假的。你会像那个路灯一样,天亮了就灭了。”
“路灯灭了,太阳不是会升起来吗?”我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肩膀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以后睡不着就数羊,别数消息。还有,下次再敢通宵,我就把你拉黑五分钟。”
“五分钟太久了!”他惊恐地瞪大眼睛,随即又小心翼翼地凑近我,像只试探的小狗一样,把头轻轻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就……一分钟?”
我感觉到肩膀上传来的重量,温热,沉重,带着一种全然交付的信任。
“成交。”
那天阳光很好,照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泛着金色的光晕。我想,这个傻子,大概是把他这辈子所有的勇敢,都用在了等待我这件事上。而我也终于明白,原来那个看起来像小太阳一样的男孩,也会在黑夜里因为害怕失去光而失眠。
既然这样,那我就勉为其难,做他专属的安眠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