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凭我是从黄土坡上下来的。”
她扯下戴了一路的绢巾,露出藏在后面的脸。和救下的那个孩子一样,大块红斑蔓延至头发里和脖颈下。
老人看清楚她的面貌吓了一跳,说什么都要关门。
范恪给独眼随军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脚尖死死抵住门轴,让他再怎么使劲都关不上这扇门。
薛镜棠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她转身走到大门一侧的墙角旁,指尖所落之处是村子里见怪不怪的小水坑。
她目光平平,划过身后嗡鸣的蚊虫,“疫病便是此物引起的,村子常年遭涝灾,山里的野兔野猪喝了不干净的水染了一身病。而这些蚊虫又喜欢吸血,恰好让这病传了出去。”
她收回指尖继续说道:“这疫病压根不会邻里相传。”
老人瞪大眼睛,胡子眉毛一阵乱飞,他捂住心口止不住地咳嗽,看薛镜棠的眼神多了一丝打量。
身后的范恪也应声附和:“方才这一路上薛小姐已经把这些推断讲给了范某,某认为有可信之处。且阿伯有所不知,薛小姐曾在黄土坡上救下了火娃。”
老人吐了口唾沫,干枯的身板被风吹的摇摇晃晃,身上隐约散发着羊奶的腥臊味。
“她一届流民怎会岐黄之术,怕不是给你们下了蛊虫,障眼法罢了!”
薛镜棠皱紧眉头径直走向老人,唇瓣在夕阳余晖的照拂下艳若丹砂。
她檀口轻启,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薛家女儿不喜弄虚作假。”
僵持不下之际,院内传来断断续续的几声幼稚啼哭和女人的哀嚎声。
老人一时间没再辩驳,嘴唇开合几个来回都没挤出一个音节。
薛镜棠摘下腰侧挂着的袋子,捏住条带一端用力扯开,根根分明的银针现于眼前。
“此针用法名为针灸。毒在血脉经络,针能泻络中邪热,保心神不乱,可救一时危局。却不能将血中毒虫疫毒尽数拔除,仍需汤药辅佐。”
她靠近外门,将银针模样展现给老人,“阿伯,等到毒素蔓延开来,大罗神仙也难救,横竖都是死,不如让我扎几针,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定成了呢?”
薛镜棠面上没有露怯,可心里却也没底。若他执意不愿提供药材,再怎么求也没有用。
老人斜睨了一眼薛镜棠手中银针,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松动,却仍是紧抿着唇。
内堂房门被猛地打开,一位脸颊泛白、只能靠着门板才能勉强站立的女子惊呼着:
“爹,爹!玉儿又不喝药了,你快来啊!”
老人听见声音后一刻也没耽误,跛着腿一瘸一拐地回到屋内。
原来还算有力的啼哭声逐渐尖锐,薛镜棠顿感不妙,顾不上什么礼仪家规同样直直地往屋里冲。
待她见到女人怀里抱着的乳儿时,孩子在襁褓中不停辗转,身子紧紧蜷起,双腿往肚腹收拢。
一声声尖利的哭嚎断断续续,哭到面色泛青,气息屏得发滞。
“她喝不进去,再强行灌药只怕会气闭。”
老人彻底红了眼:“怎么会喝不进去,以前都是这么喂的,你再胡说八道就给我滚出去!”
忽然,襁褓里的婴儿剧烈呛咳,身子猛地挣颤,刚喂进去半勺的汤药又细数吐了出来。
老人不可置信地捏着手巾擦去婴儿唇边流下的黑褐色药汁:“怎么会这样……”
眼瞧着孩子唇色加重,甚至有乌青之向,薛镜棠直接取出囊袋里的银针,放在燃烧的红烛下撩了一圈。
眨眼间隙,她对上女人恐惧的目光:“阿姐,你也看到了,她吃不进去,再拖下去大罗神仙也难救。”
伺女人思索之机,她抬起指尖细锐银针,浅刺中脘穴,针身在体内轻捻得气后拔出。
“你!”老人刚反应过来一针就扎完了,他只得颤抖着身体旁观。
“还有别的办法吗?”
没再理会身后跳脚的老人,薛镜棠继续下针,足三里,再落公孙、内关,入针略捻催气,数息之后徐徐起针。
小儿尖细的哭嚎渐渐低下去,不再蹬踹蜷缩,只是仍时不时抽噎两声。
薛镜棠收针,低声对女人道:“这是盘肠气痛,”她在自己腹部比划着,“针灸只能暂散这一时痛楚,腹中寒邪未去。往后若是养护不慎,寒气再聚,绞痛还会再发。”
女人泪眼婆娑,嘴里嗫嚅着感谢的话,薛镜棠站在她身侧安抚着情绪。
救人心切,一时间竟忘了范恪几人。
她环顾四周,碰巧对上太师椅上范恪投来的目光。
也不知他是否看见方才她救人这一幕,瞧见了为最好,没瞧见也没关系。
薛镜棠撇了撇嘴,一同坐到剩余的那把椅子上。
皲裂如枯枝的手递来一张月白素帕。
薛镜棠顺着衣袖向上看,头顶的光线被挡住一半,面前的人脸色依旧青黑,两鬓多余的发簪犹如恶魔银角。
帕子被他放置妥帖,刚刚好盖住她的手腕。茶几上几只花纹些许褪色的漆耳杯裂开一道道口子,老人起身把脉时顺手往后推了推。
腕子搁在脉枕之上,掌心向上。汪点沉下三指,以中指寻定高骨,布寸关尺三部,力道轻重交替。
半晌,他抬眼扫过她鬓角、下颌处的红斑,眉峰微蹙。
“老朽名为汪点,药方我会给你。”他收回帕子,深呼出一口浊气,本就耷拉的眼皮赘得更长了。
他缓步行至墙边的药柜前。嘴唇翁动,指尖上下滑动,最终停在右手边靠下的药匣。从里面取出一提药包,放到鼻下轻嗅。
大概是没什么问题了,他抬手向上轻轻一抛,药包刚刚好掉进薛镜棠手心。
“五日的量,熬过去再来找我续。”
薛镜棠没忍住打趣道:“您就不怕我传给您疫病?”
汪点鼻腔喷出一股气:“别高兴的太早,我给你的药方只是最基本的,真要有本事还得自己琢磨怎么用!”
薛镜棠这下当真没忍住咧开嘴角笑了出来:“那您等着瞧吧。”
范恪一手撑住桌沿,右臂抬起悬于空中,指缝夹着银币,腕部始终稳固,币身贴着指侧连续翻滚,光影流转。
他没有正脸瞧着那边把脉场景,但眼神却总有意无意扫过薛镜棠脑后的金簪。
庭外青黛余韵消散,与之而来的是一眼望不尽的黑。几个时辰前还狂啸的风如今也就留了一丝尾巴,勾住发丝扬起弧度。
乡间小道上,只有几户人家还燃着蜡,星星点点的火光在两人眼睛里跳跃。
范恪垂下眼睫,视线停在他掌心上放着一枚不知何时掏出来的木制哨子上。
薛镜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个短圆柱形,粗如拇指的木哨。尾端钻一个小圆穿孔,穿着根玄色粗棉绳,没有花里胡哨的花纹,只在哨身雕刻了一捧笑脸。
“这是?”
“是我们军队的随身哨,紧急情况需要援助时吹响它,周边的镇边军听到就会立刻动身排查问题,给你。”
她盯着木哨,心里闪过无数念头:原主认得他?不可能。那他到底图什么?不会藏暗器了吧?!
薛镜棠稍退半步,警惕着看着他的动作。
“为什么忽然送我礼物?我可还没有准备好给将军的回礼。”她特意加重“将军”的音量,语气里带着戏谑与调侃。
范恪挑了挑眉,“心里莫名生出你需要它的念头,便拿出来了。”
他掌心前递,棉绳垂落轻扫着薛镜棠的手背,痒痒的。
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动作。
接或不接?
大抵是看出薛镜棠的走神和犹豫,范恪没有硬塞,指尖夹住棉绳在她眼前晃了晃。
鞣料的腥涩皮革气充斥鼻腔,拉回她乱飞的思绪。眼睛一眨不眨地对上男人的视线,还是那抹望不到底的黑。
“薛小姐方才下针的招式,让我想起军中一位战死的副将,还以为这项技艺失传了,没想到竟在你这见识到了。”
范恪苦笑了一下,“范某是个粗人,只是觉得姑娘家孤身在外不易,这哨子留给你,权当买个心安。”
他抿了抿唇,肩线塌了下去:“若觉得不妥,便罢了。”见她许久也没有收下之意,便又放回襟间。
“原来如此,倒是我多心了。将军待我和阿伯把这疫病治好再给我,可好?”
薛镜棠微微抬首,烛光落在柔和的面庞,她唇噙浅笑,眉眼弯弯。
范恪在光线照耀下,隐约望见她颊边细软的绒毛,垂在肩头的发尾恍如双燕。
“甚好。”
“不过在这之前,小女心中困扰已久,不知将军可愿帮忙解惑?”
“你说。”他低声回道。
“相信以将军的谋略,在我同您说这疫病不会人传人之前,您就知晓了吧?那么我们这些流民究竟为何被安置在黄土坡上?”
称呼上满是尊敬,可问题却个个带刺,毫无委婉含蓄之感。
范恪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先是怔愣了一瞬,随后背过手微微歪头,故作思考地看着薛镜棠的眼睛。
一根玄色发带高高束起的发丝,尾尖向内勾起。
倒有几分少年将军像。
“某确实知晓,但第二个问题某还不想回答。”
爱说不说,薛镜棠内心嗤笑。
范恪轻“嘶”一声,“还得委屈一下薛小姐随我回趟军营。”
他一手托住另一手的肘弯,指尖轻抚下颌,“如今你的身份再回黄土坡怕是会引来一些麻烦,为了咱们之间的约定,还望薛小姐不要嫌弃寒舍。”
她收回那句夸赞,这人就是一条伺机而动的蛇,得空就恐吓一下,真被吓到了再装乖盘在手心充当宠物。
“……既然将军都这么说了,那小女只能叨扰一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