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若触忤天颜获罪,但求一樽鸩酒,了无牵挂。今祸及稚子,为母肝肠寸断!”
冯春茹放轻力道垂下头,隔着布衣贴在少女心口处。
只听到浅声嘤咛,妇人以为压痛了她,慌张地坐起身抬眼望去。只见那高热昏迷两日的人竟有回光返照之象。
“咳……”少女半眯着眸子,嗓子仿佛存着一捧干沙,呛得她发疼。
妇人破涕为笑,赶忙招呼着还在劈柴的男人。男人愣了一瞬,眼眸蓦地闪起光点,随手把斧头放在脚边,抱起一脸懵懂的孩童走向那头。
醒了,真的醒了!男人对上少女目光,再也控制不住压抑许久的情绪,紧绷的肩线不停颤抖着。
“阿姐醒了!绵绵有姐姐了!”小女孩挣脱男人的手心,泥鳅似的绕开面前的妇人,小手勾住少女的。
薛镜棠垂眼看着身边两眼放光的小孩,她使劲闭上眼再睁开,周围还是站着一圈穿着古装的陌生人。
什么情况?她摇了摇沉重的脑袋,下一秒,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涌入脑海。
原主和她同名同姓,是背负沉冤的流放边疆的罪臣之女,刚到这边就瘟疫肆虐,现如今已经是瘟疫扩散第三天。
“闺女,感觉怎么样?”薛??攥紧下摆,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她摇摇头,刚想起身走走,惊觉周围都是一些和他们一样的流民。
大家被聚集在这黄土坡上,老人妇孺满眼无光,男人脖颈间被挂上罪臣的枷锁,正挥舞着手中的工具劳作着。不远处还传来尖锐刺耳的哭声,空中冒着滚滚黑烟。
“这是哪?”
没等薛??开口,一旁提着大刀的汉子走了过来。他朝刀口吹了口气,刀尖指向地上一脸懵的薛镜棠。
“到你们了,赶紧走!”
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冯春茹就已经松开抱着她的胳膊,双腿跪在汉子脚边不停磕着响头。薛??同样拉着年不过五岁的小妹跪倒在地,他们嘴里说着什么,她听不清。
只见汉子“啧”了声,一脚踹了过去,薛??整个人翻了过去,可他像不知道疼一般揉了揉胸口又跪了回去。
“你们这些京城来的高门大户居然给我李成下跪,说出去也不怕被别人笑掉大牙!赶紧起来,别让范将军等太久!”
冯春茹抬起磕的满脸是血的头颅,没有往日半分贵气,眼底的野心和骄傲化作云烟,留下来的只有恐惧与不舍。
“我给你们盘缠,金银细软也都给你们,求你们留我女儿一命,求你们了……”她拔下发间的金簪,双手奉上。
汉子翻了个白眼没接,越过二人直逼后面瘫坐的薛镜棠。他一手提住她后衣领,拎小鸡仔似的把人提溜起来。
“她染了病就得死,难不成放任着不管等着全村人死绝吗?”汉子吐了口唾沫,擒着人扭头就走。
薛镜棠可算明白如今是个什么局面了,可现在不是想这么多的时候,她的小命还在那个范将军手上。
她手腕一转,腰间别着的袋子被拿在手上。“大哥,我能治!”
这一嗓子把周围绝望、等死的目光全都引了过来。李成脸色骤变,他猛地抬起手中的大刀,冰凉的刀刃死死贴住她的脖颈。
“你一届罪臣之女,娇生惯养,懂个屁的治病救人。”他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再敢胡言乱语,老子现在就拔了你的舌头!”
刀刃刺出一道血痕,薛镜棠没有退缩。因为她知道,方才那句话定能掀起一阵波澜。李成不敢杀她,周围那些绝望的眼神就是她最大的筹码。
“大哥,”她扭过头直视着李成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刚好落入他的耳朵,“若误杀了治病救人的大夫,你押送的差役能跑的掉吗?你们不吃药,不上报,上面怪罪下来你们拿什么交差?”
见他脸色逐渐铁青,薛镜棠趁热打铁,拿起手中的布袋在他眼前晃了晃,“让我试试。治不好,我任您处置;治好了,您也是大功一件,如何?”
薛??下颌绷紧,双手垂在身侧握成拳,他附和着说道:“您有所不知,小女自小苦练医术,京城谁人不知我们薛家出了位女郎中。”
这下李成彻底僵住,提刀的手默默放了下来。
周围人见状顾不得手上的活计,一窝蜂似的朝这边奔来。黄土被踩得满天飞,沙砾进了眼睛也没有人停下脚步。
终是这边动静太大,引来了范恪的目光。他停住转身的动作,扭过头看着乌泱泱的人群,眉头紧蹙,抬脚就追了过去。
刚想问个究竟,不知是谁咒骂了几句,竟有几人扭打在了一起。刹那间,哀嚎声、嘶吼声、求救声混成一片。
眼见事态不受控制,范恪出声遏制:“都住手!”他甩着手里的鞭子重重拍打着黄土地,啪的一声炸响。
闹事的几人瞬间僵住,他们抬眸瞧去,正好撞见范恪眼中的怒火。不过须臾,他们便散了去。
人群中一位大娘声音盖过所有人,她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姑娘我信你!救救我孩子!”她举起双手在空中不停挥舞着。
大娘趁着这会功夫把孩子拉到薛镜棠身旁,双手作揖作势就要下跪。薛镜棠连忙扶住她即将落下的身子,“不用大娘,我救,都能救。”
就在她开口让汉子放开她之时,视线中多了一只干裂粗糙的大手。那双手里攥着藤鞭,抵在李成心口处。
“松开。”
“可是……”李成欲言又止。
不等薛镜棠附和,她便听见那人压低声线说道:“这批流民里的确有郎中,若真的误了救人,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脖子上的束缚消失,薛镜棠直直扑倒在地。目光对上面前身子靠在大娘怀里的孩子,他额角下巴长满红斑,嘴里不停喘着粗气。
薛镜棠摘下腰间的小袋子,从里面取出一枚牛皮夹,里面赫然陈列着一排大小各一的银针,“有酒吗?”
话落,人群中扔来一只巴掌大的酒囊,“女郎先用我的,人命要紧!”
“不够我这里还有!”
“还有我……”
大批流民把私藏的酒水囊袋扔了过来,他们眼里没有对私藏禁物处罚的恐惧,只有对手足施以援手的坚定。
薛镜棠喉咙一阵发紧,风卷起沙砾吹进她的眼睛,血丝爬满眼白。
她将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衣服松散开,酒液缓缓倒在后颈下方、掌间与肘侧位置。最后一滴酒则倒在自己指尖。
她抽出银针,落于此三处,却见孩子喘息仍不见缓和,便再取一根,在他拇指轻点刺出一丝血珠。
不过片刻,孩子胸腔剧烈起伏的势头稍缓,喉间粗重的喘息淡了些许,紧绷着的肩背微微松下,总算不必拼尽全力攫取气息。
大娘见状扯着嗓子喊着:“好了!我儿子好了!”
“我只是暂时遏制住他气短的病症,后面如若再复发您再找我。”
薛镜棠松了一口气:“你们这的大夫呢?搭配着草药调理能恢复的更好。”
“好好!活菩萨我都听你的!”大娘抹了把眼泪说道。
说完话才想到有哪里不太对劲。
这片黄土地压根就没有任何医馆之建、郎中之名。
薛镜棠屈膝,一手撑住沙地死死盯着范恪站了起来。
“大夫呢?”
范恪蹙紧眉头说道:“在村里。”
“那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
一旁吃着手指的小妹指着山头那飘起来的滚滚黑烟,“翠鸟说,我们都要去那个地方。”天真稚嫩的嗓音在他们之间回荡。
薛镜棠身子一晃,险些踩住地上空掉的酒囊。
她扭着僵硬如铁的脖子,大家脸上都挂了彩,有的甚至瘸了条腿。
他们没有说话,可她明明看见他们眼中有对活着的渴望。
方才救下人的喜悦早已被无助冲淡,这些身为镇边军的守护者,早就安排好他们的去处。
弱小者的话语如同草芥。可生在乱世,她不过是披着现代人灵魂的躯壳,又怎能撼动大树,拯救自己?
薛镜棠死死咬住下唇,干裂的手指攥紧布衣下摆,渗出丝丝血迹。
她必须想到可以作为交换的筹码,来换这一家子的命。
蓦地,她垂下头,视线落在那跟着她一同穿越过来的针袋上。
“将军,倘若我能治好疫病,可否换来这些人平等的待遇?”她抬起坚定锐利的眉眼说道。
范恪目光狐疑地落在她染血的指尖,他不解这薛家女儿哪来的胆量敢在此刻大放厥词,可‘治好疫病’这四个字,却实打实击中了他。
他沉声应道:“有何不可?”
泥土裹挟枯枝铺在脏乱的小道上,周边的土屋墙角积杂着污水坑,不少蚊虫在那徘徊飞旋。
大片低矮草棚,以竹架、茅草为顶,黄泥夯墙搭建,简陋破败,缝隙漏雨。
“沿途都是淤泥,难免会弄脏衣物,薛小姐可会驯马术?”范恪手里提着牵引绳,身后那匹白马应声轻嘶,马蹄踏着红泥,蹄铁叩地,嗒嗒作响。
薛镜棠皱紧眉头,并不是因为脚下的泥路,而是视线所及之处的水坑。
“不劳您费心。”她没推脱,在范恪扶持下,脚掌实实在在地踩在马镫上,腰部猛地用力抬腿跨了上去。
身后的两位随军相视,没等范恪命令就同乘了一匹马。范恪见状只是拧眉,动作干净利落地上马,双腿夹紧马腹在前面带路。
薛镜棠一路没敢分心,控制着手下牵引缰绳的力道与方向,眼神略过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村子建在山的另一头,占地不大,也就容纳十几户人家。
这里周围群山环绕,大片树林植于山体,外加上最近又是梅雨季,难免更多蚊虫滋生。
“你可知第一位得此病者是何等症状?”薛镜棠加快路程,终于得以与范恪并肩,她侧头望着他黝黑的瞳仁,正言道。
范恪敛回视线,指尖捏紧缰绳拽了拽,马儿便放慢步子。
他想了想后说道:“初时只似风寒忽冷忽热便未上报,可第二天就有人出现红斑蔓延之势,病重者高热不退,神志不清甚至呕血。”
薛镜棠点头,心里略有定论,但还需亲眼目睹发病者面容才可对症治疗。
待四人行至村内大夫门前,暮色一点点压了下来,远山浸成青黛色。残阳的光褪得极快,金红薄霞铺在山尖顶端,恰似一方美好景象。
打头的随军率先下马,他抬手敲门,用当地的方言呼喊道:“阿伯,是我,开下门哩。”
等了没多久,外门就被人从里面向内拉开,薛镜棠翻身下马,戴上方才范恪给她的绢巾掩住口鼻。
等把脸包裹严实了,她才站到随军后方,视线往门内望去。
那人皮肤松弛,颧骨高高耸起,眼皮微微向下耷拉着露出一副下三白眼睛。鬓边的头发已经发白,被一根木簪紧紧挽起,拽的皮肤都往上提了半寸。衣衫破旧有几处干透的白渍,闻起来有丝屡羊膻味。
“阿叔,这位是京城来的小……大夫!想跟你访查这回的时疫哩。”差点说漏嘴,随军脚尖捻着石子,手指在鼻翼下蹭了蹭。
老人视线下撇刚好瞧见这一幕,他轻嗤一声翻了个白眼。
“我是老了又不是傻了,京城来的大夫?你怎么不说是御医,老朽还能被指点一二,你带个丫头片子是何意味?”老人双手拱起对天作揖,一脸不屑地关上门。
薛镜棠一掌抵住门板,老人被突如其来的力道震得后退一步。“人,我能救,但我需要您的帮助。”
“我凭什么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