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薛镜棠刚用冷水净了面,独眼随军便系着绢巾停在铁质牢槛前,手里拿着一封用蜡封好的信。
“薛小姐,方才将军帐下的亲卫送来这个——说是将军连夜派人给您家里送去信件,这个是副稿,请您过目。若信里有什么遗漏的嘱咐,随时可以再添。”
薛镜棠接过信展开,上面言辞恳切,只说军中时疫需医者救治,特请薛小姐与汪大夫一同来军中相助,定会护其周全,请薛家父母勿念。
她看着那力透纸背的字迹,心底涌起一抹感谢。她将信重新放入信封,藕荷色衣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转身放于枕下。
坐在带着潮湿霉味的床褥上,她抬手轻轻理平翻折的衣摆,抚平褶皱,“替我好生感谢将军,镜棠一切安好,不必挂念。”
“是。”
独眼随军弓背退下。革履踏在青石板上,笃笃声在空寂牢舍间回荡,渐行渐远,须臾便寂然不闻。
接下来的每一天,范恪都来和她相谈一两个时辰,甚至家里干净的被褥都被他拿来替换了原本的。一来是怕她无聊,二来是看她疫病发作情况。
直到在囚室里睡醒的第四天,薛镜棠出现发热症状,身体打着寒颤,倍感神疲乏力。
眩晕之际,面前未上锁的牢门被人重重推开,嗡鸣声在脑内炸开,她用尽全力蜷缩住身体,下巴磕在膝盖上,拉高被子蒙住头,企图通过这种方式隔绝一切声源。
一双覆着皮手鞲的手掀开被子一角,掌心贴在她额头上。眼皮沉重得睁不开,模糊间,她瞥见那人嘴唇动了下。
“阿伯的药在那……”她颤颤巍巍地抬了抬手指,最终落在气窗下的位置,那里放着一只麻布袋,袋口大开露出一截药包。
身体瘫软下来,腕部垂落在床缘。眼皮发热发烫,坐在身前那抹身影起身离开,没过多久,裹挟着温热汤药的药匙抵在她唇边。
她本能地吞咽着,可唇边还是有黑褐色药汁溢出,顺着脸颊滑落至耳垂。羽毛般的瘙痒感令她咬紧牙关,唇瓣死死夹住药匙。
下颌被人掐住,薛镜棠吃痛地嘤咛一声,趁着这份间隙,冰凉滚圆的木梃抵住上下牙,她只能被迫喝下剩余的汤药。
一碗汤药下肚,薛镜棠迷迷糊糊间竟生出一丝睡意。被角被重新塞在身下,额头上浸出的汗液也被人轻轻抹去。
她撑开眼皮,对上范恪冷硬的目光,“谢谢。”
他没回话,转身走出囚室,在牢槛外铺下一层薄薄的毯子,靠着墙边坐下,一抬眼便能看到室内的景象。
她颦着眉,头发没有束起成髻,松松散散地铺撒在枕边,病态到惨白的脸脆弱到一碰就会留下红痕。
范恪下意识捻搓拇指与食指,随后抱着臂闭上眼睛假寐。
汤药入腹,约莫两个时辰,薛镜棠身上寒战渐止,额间灼热潮红稍退,昏沉眩晕却未全消。
不等她开口喊水,唇边便贴上一枚陶匙,正控制着力道喂她喝水。等缓的差不多了,她在范恪的搀扶下坐起身,头抵住身后冷硬的墙面大口喘着粗气。
“酒。”
范恪没多问,心底明白她是用来做什么的,便点头应下。
他掏出怀中的木哨吹出几声长短不一的小调。没过多久大门被人从外推开,底面一双手伸了出来,偌大的酒坛映入两人视线。
他几步跨至门前,拎起坛口的络索递过去。手腕一扭,酒封就被随意挑开。指节轻叩坛壁,清脆的瓷音在两人间荡开,倒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从容。
“需要我做些什么?”
只见薛镜棠手指解下腰间别着的袋子,取出里面的银针,“一块干净的布。”
范恪蹙紧眉头,疑惑地看着她,可手上动作却不停,匕首利落地割下胸口的布料。
“把酒倒在上面,不用很多,微微浸湿即可。”
他单手拎起酒坛微微倾斜,清冽的酒液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洒在另一手的布料上。
“可以吗?”
薛镜棠应了声,接过浸润过酒浆的布料,擦拭曲池、血海穴位。腰间袋子早被她取下,银针正完全铺开在她眼前。
她手持银针,腕部悬稳于正上方,浅浅刺入曲池穴,指下微捻,待皮下血肉透出酸胀之感时,她缓缓起针,指腹顺势按闭针孔,抹去殷出的血迹,后又转向血海穴以同法施针。
薛镜棠皱着鼻子,皮肤深处的灼热刺痛感直钻心脉,她情不自禁紧闭双眼,胸腔剧烈振动着。
范恪注意到她的不对劲,他沉下心,不敢离她太近,身子下意识后退几步拉开距离。
只见她鬓边、额角的细碎淡红斑随着体温颜色逐渐加深,有蔓延头面之势,触目惊心。
约莫半刻钟后,薛镜棠长舒一口气,额间早已缀满细密的汗珠。她缓缓睁开眼,便瞧见范恪退至牢房外,满眼戒备地盯着她。
“范将军离那么远做甚?”她曲起左肘支在膝盖上,掌心托住脸颊一脸戏谑地问道。
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鬓发处,薛镜棠也意识到现在情况比她想的还要糟糕。
她从包袱里取出一枚铜镜,昏黄的镜面上,红斑蔓延趋势加深,再不控制恐怕……
“这病单靠针灸压不住。”她抬头看向范恪,语气回复往日的沉稳,“须得汤药为本,针灸为辅,二者双管齐下,不出匝月便可斑消痂落。”
未挽起的发丝垂落在地,隔绝了两人的视线。她起身行至墙边,蹲下身翻找着早已杂乱的麻布袋,从中取出一张黄纸条递了过去。
“还望薛将军帮忙给汪大夫传句话,就说小女想到法子了。”
范恪伸手接过:“好,薛小姐可还需别的东西?我差人给你送来。”他右手放于身后,语气里满是客气与距离感。
薛镜棠眼珠转了转,指尖在床褥上打着圈,随后答道:“并未,多谢将军体恤。”
那人颔首没再说话,转身没在黑暗里。直至玄色衣角在视线中彻底不见,薛镜棠才收回视线。
她内心煎熬,脸上的灼痛感依旧,外面还有一大批人也受此折磨。她能做的有限,在汪点卸下防备前,她只能等待。
窗外乌云盖顶,狂风吹进漏隙,飕飗作响。
范恪身披蓑衣,脚踩马镫一路疾驰,溅起一片水雾。他垂眸看着怀里死死护住的纸条,眼底是坚韧与决绝。
雨滴迎着风打在脸上,模糊着视线,他抹了把脸,速度丝毫不减。没多时,隐约瞧见汪点的宅院大门。
缰绳缠绕住掌心往后用力,马儿踏起前蹄发出嘶吼。脚下一片泥泞,范恪眼睛不眨地踩了下去。
他抬手扣着木门,引来街里邻居一片犬吠。每叩重一分,他眉头就更皱一分。
就在耐心耗尽之际,耳边响起开锁的声张。汪点裹着一层薄薄的草毡张嘴骂道:“大晚上索魂吗?你可知道如今已二更,你不睡别人还要睡呢!”
已经分不清脸颊上的水珠是雨水还是他的吐沫星子了,范恪抬手一挡,身体卡住门缝说道:“薛小姐时疫发作,用了您的药暂且压住了,她让我把这个给您,说您看完就知道如何做了。”
他抽出怀里包裹完好的纸条递了过去,借着门缝露出的昏黄灯光,他瞥见汪点接过纸条的手一抖。
他没过多停留,退后半步,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扎进雨幕中。
门被重重关上,汪点攥紧纸条,婴儿的哭闹声拉回他的思绪,脚步不敢停歇地回到屋内。
他抱起襁褓中哭泣的孩子,一手轻拍后背,嘴里嗫嚅着乡间小调。
待哭闹声渐止,他转身拨弄了一副安神草药拿到香案上。
混着淡淡的草木辛气萦绕在正堂,烟气缓缓流转,将窗棂的影子浸得柔和,满室都浸在这一层暖蒙蒙的药雾里。
将最后一点安神香添入铜炉,他才打开那沾了丝缕雨水的纸条。
黄纸保存极好,上面字迹工整有力,他凝神往下读去,眉头越皱越深,最终将纸条揉成团扔了出去,恰好飞到站在一旁的女人脚边。
“简直荒唐!”
她双手环抱接过襁褓,垂眸拍了拍睡梦中嘤咛的孩子。撵着脚尖搓开纸团,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她倒吸一口凉气,脚掌使劲蹭着地板把纸条磨烂。
“爹,她说的可是真的?”
汪点摇了摇头,“真假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她年未及桃李,却有如此谋略。”他抬眼望向窗外,依旧大雨倾盆,浇灭他眼中的亮起的火光。
明日太阳升起时,又是一番新景象,那些赖着不走的风啊、雨啊也该让位了。
“小蚕,明日吃鲈鱼可好?”
女人扬眉苦笑:“听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