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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钱念嘉和楚泽瀚对视一眼,无奈地对父亲道:“你去看他干什么?”

“怎么,关心一下女婿的儿子不行?”

“那你多关心关心英杰?”

“我前段时间刚给那小兔崽子买了辆车,还不够关心?”

“买什么车,我怎么不知道?他才十七岁,你给他买车干什么,他又开不了!”钱念嘉急了,连珠炮似的怼自己父亲:“他那些臭毛病,都是你惯出来的!”

“别跟我扯别的,带我去看看。”钱存正的话不容置喙,钱念嘉无奈地领着两人过去。

“说起来,他还是你的老同学吧。”钱存正又问跟在身边的楚泽瀚。

“嗯,高中同学,不过接触的不多。”楚泽瀚颔首,他很高,整个灵堂里都找不出第二个能跟他相比的人,存在感也很强,他刚出现在大堂内,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为什么?”钱存正继续问,仿佛同班同学关系一般是一件很不正确的事情。

“没坐到一块去过。”楚泽瀚给出的理由也很简单:“我高中的时候就一米八了,他坐第一排,我坐最后一排,还不在一个组,根本说不上话。”

他说得也是事实,对于这位高中同班,他对他最深的印象就是高一时的自我介绍。

他看到一个又矮又瘦,像根豆芽菜似的男生站在讲台上,声音紧绷又颤抖。

“大家好,我叫许悔,许仙的许,后悔的悔。”

“怎么起了个这么晦气的名字。”钱存正对他名字的评价,与当时楚泽瀚同桌对他名字的评价,隔着时空同步。

真的不怎么好听。楚泽瀚心想,却选择了沉默,没有再说什么。

穿过大厅,很快来到这对父子面前,许悔正抱着许灿在看小卡片,上面是一些简单的英文单词。

钱念嘉看了看这个孩子,又想到自己儿子,许英杰三年级的时候就能流利地同外国人交谈了,这孩子马上要上初中了,还在学这些基础的东西吗?

“你就是许悔?”钱存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没有表情的时候嘴角会下垂,显得很凶。

父子二人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卡片一不小心洒了一地,许灿想去捡,却被许悔拉住,并对他说:“叫爷爷好。”

“爷爷好。”许灿很乖巧,他长得和许悔不是很像,许悔的脸不过巴掌大小,很瘦,下巴尖尖的,凸显出了一双大眼睛,却因线条柔和而不带什么攻击性。

许灿不一样,虽然还没长开,深邃的五官已经和父亲有所区别。

“他是你太爷爷。”钱念嘉对这个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便宜儿子没有过多感情,她指了指钱存正:“这是我爸。”

“您,您好。”许悔冲他点点头,又轻轻拍了拍许灿的后背,小孩立刻改口重新叫了一句:“太爷爷好。”

“今年多大。”钱存正的声线没有变化,只是弯下腰,和孩子保持平视。

“十一了!”似乎是意识到眼前的太爷爷没有看起来那么吓人,许灿微微挺直腰板,露出一口小白牙:“马上就上初中了。”

“恩,好好学习。”钱存正伸手揉了揉孩子的脑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他:“这是见面礼。”

“谢谢太爷爷。”小孩手很快,直接就把东西接了过来,许悔想阻止却也来不及了。

“好好照顾他们。”钱存正站起身,又看了一眼许悔,对钱念嘉嘱咐了一句,转身直接去上香。

“太爷爷给了我一张卡片!”献宝似的把卡片举到爸爸面前,许悔接了过来,仔细看才发现这是张名片。

“这……”许悔把名片递到钱楚二人面前,有些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收。

“拿着吧,我爸的私人名片,外人想拿都拿不到。”钱念嘉真的看不懂自己爸爸这是要干什么,她也不想跟许悔多待,转身追着她爸走了。

“这两天在酒店住得还习惯?”楚泽瀚没动,他低着头,看了看不停翻看名片的许灿,接着把目光又移到许悔脸上。

如果不是他自己说,单看这张脸,楚泽瀚想不到对方已经是个三十二岁的男人,除了多了些成熟和怯懦,许悔似乎没怎么变。

是长高了点,但因为还是一样瘦的缘故,看到他,楚泽瀚首先想到的还是豆芽菜。

“很好。”许悔点点头,他们这几天住在许氏旗下最高端的酒店里,房间是顶层的套房,里面很多设备,别说许灿,连许悔都没见过。

“镜子会发热,可厉害了!”许灿似乎不满意爸爸对他们临时住所的评价,手舞足蹈地补充:“还有按摩椅呢!”

许灿表现得很激动,但声音不大,似乎是知道这里是公众场合,自己不应该大声喧哗。

“是吗?”楚泽瀚也想去揉揉他的小脑袋瓜,是个乖孩子。

“嗯嗯。”许灿小鸡啄米似的上下点头:“爸爸告诉我这都是爷爷和叔叔布置的,你们真厉害。”

“多谢夸奖。”楚泽瀚抬眼看了看许悔,发现男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孩子身上,便又收回目光:“你们要是累了就去找我助理,他会安排人把你们送回去,明天一大早就要出殡。”

“好的,麻烦您了。”许悔对他很客气,从头到尾也不提两人老同学的关系。

提了干什么呢,许悔想着,提了不过是给双方徒增困扰而已。

“不麻烦,还有客人,我先去招呼。”

楚泽瀚一走,这个小角落里就剩下父子二人,楚泽瀚站在不远处,清楚地看见他们把散落一地的单词卡片捡起来,许悔把钱存正给许灿的礼物塞进他脖子上挂着的小布袋子里,然后抱着儿子又坐回椅子上,两人继续念起了单词。

楚泽瀚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试图缩小自己与儿子的存在感,他仿佛用了什么方法,在自己脚下画了一个圈,圈外是汹涌澎湃的大世界,圈内是属于他们父子的小天地。

“老板,明天的午宴都安排好了,您要再确认一下吗?”助理安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表单。

“不用了。”楚泽瀚摇摇头,斜睨了安伟一眼,不知道他今天装什么孙子,冲着那对父子扬了扬下巴:“一会儿送他们回去吧。”

安伟顺着看过去,盯着自己老板欲言又止,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点头应下。

“你这两天跟他们相处最多,感觉怎么样?”从兜里掏出烟盒,随手抽出一根,楚泽瀚又问他。

“要听真话吗?”安伟往他边上靠了靠,故意压低声音。

“废话。”瞧他那臊眉耷眼的样,楚泽瀚就想揍他一拳,心里想着,不理解安助理今天为何这样。

平时希望他闭嘴的时候他畅所欲言,今天让他开口,他又扭扭捏捏,吃错药了?

“小得乖,大得更乖。”安伟做了个精确的总结:“一路上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的,特别配合,两人都是让干嘛干嘛,走半路孩子睡着了,我看他抱得辛苦,想说让李哥帮忙抱着吧,他也没同意,说自己可以,自己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抱着孩子,总之一点麻烦没给我们添,比出去谈生意轻松多了。你瞧那孩子瘦归瘦,块头可不小,等带到酒店,把孩子放下来,我们看他手都在抖。”

“你观察的还挺仔细。”

“那必须啊。”安伟贱嗖嗖地笑了笑:“许董突然冒出来个大儿子,谁能不好奇,这不就是现实版的溏心风暴吗?”

“还有闲工夫八卦,看起来是工作不饱和?”楚泽瀚叼着烟,斜睨着他:“要不我再安排点?”

“别啊,老板。”安伟赶忙站直身体:“我们只有做到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不是。”

楚泽瀚是位铁腕老板,但却不是霸道总裁,没有一言不合就开人的毛病,工作之余对待下属也很温和,跟在他身边的几个老人了解他的性格,都不太拘谨。

“所以你觉得他的乖是装的?”

“那可说不准。”安伟揉了揉鼻子,他一摆出这个动作,楚泽瀚了然地把烟盒丢给他,看着他喜滋滋抽出一根来给自己点上:“谁说小白莲花就一定是女的,你瞧他那细皮嫩肉的小模样,戴个假发穿条裙子,不就是一朵出水芙蓉了?”

这次楚泽瀚没接话,把烟头丢进一个一次性水杯里,倒上水把烟头浇熄:“怎么连个烟灰缸都不准备?”

“室内不准抽烟。”安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国家统一规定的。”

“人就交给你了。”没工夫再跟安伟嬉皮笑脸,楚泽瀚看到海市商会会长带着人来了,整理整理衣服,抬腿就要迎上去。

“放心吧老板。”

在灵堂内待到饭点,钱念嘉和楚泽瀚一起招呼来宾去吃饭,人陆陆续续离开,许悔直等到人走完,这才把所有东西重新装回许灿的小书包里。

“许先生,我送你们回酒店。”这两天一直跟着他们的保镖李哥走上前,示意两人跟他走。

“能不能等我几分钟。”许悔温声道:“明天就出殡了,孩子还没给他爷爷磕过头。”

“好。”李哥点点头,心里想着,这灵堂都搭三天了,怎么现在才想着让孩子给磕头?

一个转念他又明白了,前几天人多,这两位都没留到最后。

领着儿子走到遗照前,许悔带着儿子一起跪下。

此时的大堂分外安静,没了那些窃窃私语,安静得让许悔觉得有点不真实。

“给你爷爷磕个头,跟爷爷说一路走好。”

“我不想给他磕头。”许灿没有动,噘着小嘴咕哝着。

“为什么呢?”许悔依旧温和地问他。

“他不要我们了,我才不要给他磕头。”

“可是他现在不是把我们找回来了吗?”

“可是……可是……”小孩子还是不愿意,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你看,爷爷已经去世了,是一个人孤零零走的,咱们去哪儿都一起,他却连个做伴的人都没有,难道不可怜吗?”许悔的声音不大,但因为音调稍高,说的话还是很清楚地传到了站在一旁的李哥耳朵里。

李哥不明白他想教孩子什么,又或者是不是想把这一幕演给什么人看,只安静地站着,没有任何动作。

“可怜。”

“再说,他当年和奶奶是协议离婚,就是两人分开是自愿的,奶奶不想跟他生活了,他也不想跟奶奶一起生活了,也不是谁丢下谁,我们干嘛要讨厌他呢?”

“我不讨厌他,我就是生气,他一直不来看咱们。”小孩子似乎终于捋顺了自己的思路,回答道。

“不来看咱们你就生气了啊,你喜欢的那个孙阿姨出国那么多年也不带小哥哥回来看你,你是不是也气他们?”许悔轻轻勾起嘴角:“爷爷和孙阿姨一样,都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反过来说,你觉得爷爷会不会气你都十一岁啦,都是个大孩子啦,怎么还不去看看他呢。”

孩子低着头,像是在思考。许悔并不着急催他,等了一会儿,看着儿子抬起头,小声说:“爸爸你说对,我不应该生爷爷的气。”

说完,许灿乖乖对着遗照磕了三个头。

每一下都结结实实磕在冰凉的大理石地砖上,发出闷响,磕完后他看着遗像中老人的脸,认真道:“爷爷对不起,这么多年我都没能来看您,您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