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葬仪式盛大而隆重,作为一名成功的企业家,出现在殡葬厅里准备送许鼎阳最后一程的不只有商界的朋友,还有多位海市政界要员。
花篮像是不要钱一样,一筐筐摆满了整个大厅,即使殡仪馆打开了他们最大的殡葬厅也站不下那么多前来送行的宾客,于是很多人只能站在外面。
许海以为自己只要和许灿跟在人后,默默观看完送葬仪式即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作为许鼎阳的大儿子,钉第一枚棺木的重任居然落到了他头上。
在一众人窃窃私语的讨论声中,许悔带着许灿从队伍的最后走出来,拿起木槌,盯着躺在厚重华丽棺木中,已经缩水成,仿佛一团被融化了的蜡像一般的尸体前,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他没见过许鼎阳,他妈说这个男人在他出生后没多久就跟她提了离婚,什么也没拿,就拎着几件贴身衣物离开了家。
然后他妈就把那个男人存在的所有痕迹都给销毁了。
直到后来许悔学会了上网,在网上找到了他的照片才知道自己父亲的模样。
哦,原来我的爸爸长这样。
跟他一点都不像,照片里的许鼎阳像一头威风凛凛的狮子,他顶多只能算一只营养不良还脏兮兮的流浪猫。
但是现在狮子闭上了眼睛,他们父子这辈子就说了两句话。
许悔那天其实不清楚老人在弥留之际到底说了什么。
他只是读懂了对方的眼神。
第一句许鼎阳问他:“这是你的孩子?”
他把孩子推了出去。
第二句许鼎阳就说了一个字,一个简简单单的‘他’字。
许悔知道他想问什么,也告诉了他答案。
然后老人就永远阖上了眼,没想着要问自己这个三十二年没见的儿子一句好不好,他只关心许灿健不健康,那是他光辉一生结尾,不容有失的句点。
“请长子盖棺。”大约是等不到他动作,一旁的司仪又提醒了一遍。
许悔这才从沉思中挣扎出来,颤抖的双手握紧锤子砸下,可是砸偏了。
你看我真是不中用,隔着厚厚的木板,许悔在心中对躺在里面的人说,这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他犹豫着还要不要再砸第二下,高大英俊的男人却已经走到他身边,伸手一只大掌轻松地就包裹住了他的双拳,带着灼热和力度的手带动着许悔再次落锤。
一下,两下,三下……
这次没有落偏,每一锤都稳稳落在小小的钉子上。
许悔又想,这样的人,才是你想要的儿子吧。
第一枚钉子被钉入,工作人员接着分别盖上了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而后棺木又被推入殡仪馆内间,接着就是火化。
“你还好吧。”楚泽瀚松开他,对方的手很凉,他刚才握住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摸到了一块冰。
许悔没有回答,只是瞪着一双无措的眼四下张望着,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楚泽瀚抬起手,给了牵着许灿站在外围的保镖一个信号,让他把孩子带过来。
“爸爸。”看到许悔,小孩子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进他怀里,紧紧搂着他:“爸爸别难过。”
“爸爸不难过。”许悔蹲下身,把孩子揽入怀中,脸颊埋入那细瘦弱小的脖颈内,带着些颤音道:“爸爸只有你了。”
许悔最终也没哭,骨灰盒是作为遗孀的钱念嘉抱着拿出来的,他和许灿被早早安排进了一辆车里,等圆成的新主人们出来,跟着
一起离开火葬场。
之后的答谢宴他们也没去。
葬礼结束,他们就要搬进许家了。先去酒店拿了行李,之后司机直接把车开到了许家。
许家住在城郊的一片半山别墅区,风景很好,依山傍湖,看似离位于市区公司不近,但如果摊开地图标出公司、火车站、机场等位置,就会发现住在这里,去这三个地方都不远。
别墅区很安静,可能是工作日的缘故,许悔想,也可能住在这里的人,现在大部分都在酒店,参加许鼎阳的葬礼答谢宴。
迎接他们的是一位保姆,对方说自己是这家的住家保姆,已经服务这家人快十八年了,小少爷都是她看着出生的,对方让他喊自己赵姐,领着这对父子进了屋。
房间早已被安排好,对方点明了钱念嘉和许英杰住在三楼,三楼房间被他们用光了,现在不够,只能让他们住二楼。两人的房间挨得很近,许悔看得出来都是客房,洗漱都要去二楼的公用卫生间。
但是他没什么不满,因为即使是客房,这里的居住条件也比他之前的强太多了。
午饭是许悔做的,赵姐说她一会儿要去买菜,晚上太太和小少爷还有楚总都会回来吃饭,许悔告诉对方没问题。
他其实也不太想让赵姐给自己做,她不知道许灿的口味,孩子刚到一个陌生环境还没适应,要是吃不到熟悉的味道,他很怕孩子会闹病。
不过看着许灿大口吃面条时的样子,许悔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这孩子不一样,他的另一半基因强大而优秀,不会因为一点环境变化而轻易病倒。
吃完饭许悔带着孩子洗了个简单的澡,两人窝在许悔的房间里睡了个午觉。
一觉睡醒已经是下午两点半,许悔睁开眼,盯着装修精良的陌生天花板,发了好久的呆,这才想起今夕何夕,此地何地。
先起床把自己收拾好,又把睡得迷迷糊糊的许灿叫起来,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看见一楼客厅内坐着三个人。
其中两位是这个屋子的主人,另一位则是许悔的老同学。
“休息好了?”钱念嘉先看到他,冲他打了个招呼,许悔点点头,牵着孩子快步下了楼。
可真下了楼,他又有些无措是从,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坐下,应该坐在哪里,该不该开口说话,应该说些什么。
他与钱念嘉也不过见了寥寥几面而已,跟许英杰更是话都没说过。
“坐。”开口的是楚泽瀚,他招呼许悔坐下。
顺从地带着孩子坐在真皮沙发的一角,正好和许英杰坐在一起,可他们两个人加一起占得位置,也没有许英杰一个人占得位置大。
“许灿的户口学籍我已经让人迁过来了,学校也选好了,下周就能入学,是海市师范附小,可以直升进师范附中,虽说是所公立学校,但师资也还行,如果能顺利考上他们的高中部,等于半只脚迈入了本科大门。”钱念嘉等他坐好,炮弹一样的字句便从她嘴里冒出来:“桌子上那张是我的信用卡副卡,你拿去随便用,每个月我还会额外给你们爷俩五万块生活费,如果不够再跟我说,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不,不要钱的。”许悔摆摆手,他坐下后就看到了摆在茶几上的那张卡,摆在一个烟灰缸旁边,上面还落了星星点点的烟灰:
“谢谢您能给小灿安排这么好的学校,但是钱我还有一点的。”
“切,假清高。”许英杰对许悔说了第一句话,而后拎着自己的包就上了楼。
在座的两位大人都没说什么,只是盯着许悔。
“我之后还想工作的,您已经给我们提供吃住了,我们用的钱我自己可以赚的。”
“继续去当护工吗?”钱念嘉没忍住,开口嘲讽。
“护工,护工不行的。”站在一边听他们说话的赵姐紧跟着开口:“天天进出医院得带多少病菌回来啊,万一——。”
万一什么她没说,但是许悔已经清楚了。
“我还可以干别的。”他的喉咙有些发紧,下意识看了眼孩子,许灿安静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自己的单词卡片,不知道有没有看进去。
如果可以,他不想让孩子看见自己被这样羞辱,但他又想让孩子明白,这所漂亮的大房子没有他憧憬的这么好,想住进来,就要付出代价。
这是很好的一课,能够告诉许灿,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以及不劳而获的事情。
“有驾照吗?”楚泽瀚适时开了口,让许灿松了口气。
“有。”驾照是他前几年特意考下来的,晚上酒楼下班后,他会顺带接几单代驾的订单再回家,说完后又补了一句:“开了好几年了,有经验。”
“钱董,老杨不是前几段时间辞职了吗,你总让助理来接也不方便,不如就让他当司机吧。”楚泽瀚给他指了条路:“回头社保就挂进圆成,月薪五千,六险一金,年底双薪。”
钱念嘉没说话,只是直勾勾盯着许悔,眼神像刀子一样从上到下刮着他的皮肉,让许悔坐立难安。
“你愿意吗?”钱念嘉不开口,楚泽瀚又转去问许悔。
“我可以的。”许悔点点头:“你们可以去查我的驾驶记录,一次违章都没有。”
驾驶记录?钱念嘉露出一抹讥嘲的笑容,我们查了的,何止你的驾驶记录。
“好啊。”她刚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楚泽瀚的打火机就递了上来:“那就明天开始上工吧,一会儿我助理会找你交接。”
“谢谢,谢谢钱董,谢谢楚总。”许悔迭声感谢,说完抿了抿自己干涸的嘴唇,这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他和孩子都还没喝过水,连忙低下头,小声问许灿渴不渴。
许灿当然很渴,早上没喝水,中午面条汤也是咸的,一觉睡醒后他更渴了。
但他知道爸爸今天心情不好,所以一直忍着,没说出来。
现在许悔问他了,孩子一个劲点头,许悔有些愧疚又心疼地摸摸孩子的小脸,领着他起身。
“奶奶再见,叔叔再见。”知道自己是要离开了,许灿乖巧地同两个大人打了招呼,而后牵着爸爸的手去了厨房。
“有杯子吗?”楚泽瀚听见许悔提问。
“有,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对了,这个壶,你们可以拿到房间去,烧水方便。”有柜门打开的声音,紧接着是赵姐疏离又客气的说话声。
楚泽瀚又看向钱念嘉,正好和对方的目光对上。
“你这是打算让他们俩窝在房间里别出来了?”楚泽瀚低声问道。
“不然呢?”女人嘴角噙着冷笑,“出来给我上眼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