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能是许悔见过最豪华的灵堂。
在五星级酒店内,装饰豪华有格调,头顶明晃晃的水晶灯和排布一圈的射灯,将大堂内照得没有一丝暗影。
有好闻得到线香,没有烟灰乱飘的黄纸火盆;摆满了精致的花篮,以及字迹工整俊逸的挽联,而不是那些一看就知道很廉价的花圈;也没有披麻戴孝扎的子女,在场诸位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套装,没有硕大的 logo,款式简单,但质料透露它们的价格并不简单。
每个进来的人都会先去遗像前上炷香,当然,灵堂上摆着的遗照,也是许悔见过最好看的。
选的是过世者生前专门拍的职业照,表情庄重威严,头发被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每一根皱纹好像都被PS软件精心调整过。
照片里的人和许悔上一次见到的不一样。
那时他站在病床前,那个人因为输了太多白蛋白整个人浮肿得不像话,皮肤脆弱如纸,仿佛使劲一搓就会破碎。
在见到许悔和他怀里的孩子后,那个人只是微微抬了抬手,嘴巴无力地开合,但这不妨碍许悔明白他的意思。
他把孩子往前推了推:“小灿,叫爷爷。”
这样的介绍,就像走在路上遇到了一个老熟人,父母希望孩子有礼貌地跟自己的熟人打招呼一样。
“爷爷好。”许灿的声音不大,未变声的童音,属于小孩子的清脆。
可能是看出了老人的痛苦,末了孩子又加了一句:“祝您早日康复。”
许灿并不知道自己和爸爸为什么要被带到这个地方来,又为什么要来见这个躺在病床上,要依靠各种仪器才能维持生命的老人,他只是礼貌地送上了祝福。
可是等他话音落下,屋里另一个女人就哭了,哭声压抑。
躺在病床上的老人盯着小男孩,费力地转动自己浑浊的眼珠,嘴巴又动了动。
许悔重新把孩子拢到自己怀里,对老人无声的提问做出解答:“他是个健康的男孩。”
而后通过无数管线跟老人身体相连的仪器发出警报,一直候在外面的医生护士冲进来,场面从沉重变成混乱。
然后许悔和许灿被推到了一个角落,这时,站在一边一言不发的高大男人,跟他说了阔别十二年后的第一句话:“你先出去吧。”
许悔和许灿在保镖的指引下出了病房,两人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
听到屋内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哭声,听见那个男人说节哀,听见不同人说节哀,说许董一路走好。
屋内的门关上了一会儿,再打开,许悔被叫了进去,许灿留在病房外,由一个保镖看着。
躺在床上的老人安安稳稳地躺在那里,浑身的管子都已经拔了下来,护士们给他简单整理了遗容,让他看上去没有活着时那样狼狈了。
“这是许董的遗嘱,此前已做过公证。”律师从助手那里接过自己的公文包,掏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其中财产划分的部分就如之前许董在世时跟大家沟通的一样,没有变动,只是后来许董又加了一个附加条件。”律师看了一眼许悔,屋内众人的目光也转向他。
不习惯成为焦点的许悔不由自主就退到了门边,单薄的后背紧贴着大门。
“许董要求,如果钱念嘉女士想拿到自己及许英杰先生的那部分遗产,则必须把许悔先生及其儿子许灿接回许家,一起生活至许灿年满18周岁。等许灿18岁之后,之前已划分好的遗产,才将真正归属到钱念嘉女士与许英杰先生的名下,这期间由公证处及本律所监督执行。同时,会保留钱念嘉女士圆成集团董事长职务,但公司决策权移交给楚泽瀚先生,直至二位的遗产生效。”
钱念嘉没说话,只是用一双精明的眼盯着许海,似乎想透过他的皮囊,看透其中的本质。她是个干练的女人,也很漂亮,如果单从外表来判断,许悔觉得他俩应该差不多大。
她儿子许英杰坐在床边,鸭舌帽卡得很低,挡住了他的脸,却挡不住从侧脸滑下来的眼泪。
和他穿着合身西服套装的母亲不同,他穿着一身灰休闲运动装,脚上的球鞋崭新帅气,许灿刚在外面悄悄跟他说了,里面的大哥哥的鞋子很好看。
许悔稍微有点走神地想,小男孩其实也是爱美的,他考虑是不是应该去带许灿去买一双有牌子的运动鞋。
钱念嘉从手提包里抽出一盒烟,跟在她身后的助理动作麻利地走去开窗户,等她点上烟,长吸一口,才用冷冰冰的声音问许悔:“许灿今年多大。”
“马上就十一了。”
“马上是什么时候?”钱念嘉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追问道。
“四月,过了四月十六就到十一了。”许悔赶忙补充,说完后,他把头低下,左右两手的大拇指绞在一起,似乎是想看看,哪边能先把对方掰断。
“上小学了?”钱念嘉又问,依旧冷酷。
“六年级了,下半年上初一。”许悔说话的声音减弱,回答完问题,在下一个问题到来前,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我们不用回许家,能把钱女士的财产,都给他吗?”
听到他的问题,钱念嘉直接看向律师,楚泽瀚先看了眼许悔,接着也把目光投向律师。
“如果许悔先生拒绝回到许家生活,那么钱念嘉女士和许英杰先生所有的遗产,都将经由基金会捐赠出去,以做慈善。”律师像是料到了这个问题,只是没想到会是由许悔提出来的,他继续念着手里的纸张:“我这里还有一段许董留给许悔先生的话,许董说——”
——我不后悔生了你。
许悔懵懵的,一时反应不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是他叫许悔啊,不后悔为什么要给他起名叫许悔?
“初中选择公立学校你没意见吧。”打破房间内静默状态的人是钱念嘉,她一根烟抽完,助理递上了随身灭烟器。
“本来,本来也是要上公立的。”许悔从呆愣中反应过来,有些木讷地回答。
“你们现在搬进来,只要圆成不倒,我会一直养你们。”钱念嘉开出了自己的承诺。
“没事。”许悔想对她笑一下,可无论如何也勾不起嘴角,只得放弃:“小灿现在还在义务教育阶段,上学花不了什么钱的。”
“许悔先生,我想您没明白钱董的意思。”毫不犹豫把灭烟器塞进自己的名牌背包里的女秘书开口了,她像是有点不耐烦这个男人的磨叽模样:“钱董是希望您能带着许灿住进许家,并给了您承诺。”
“我明白的。”许悔终于笑成功了,但在一屋子的精英眼中,这笑容带着巴结和讨好意味:“不用一辈子,十八岁就行了,就到十八岁吧。”
这样他们只需要在这里过七年,就行了。
小时候的许悔,曾幻想过父亲把他和妈妈接回他身边生活的场景,后来他长大了,不再幻想了,这个梦却以一种扭曲的形式得到了实现。
就在他即将三十二岁这年,在他爸爸死亡这一天,把自己的儿子和孙子接到了身边,然后让他们和继母还有继弟,生活在一起。
“搞不懂许董在想什么。”钱念嘉的姐姐钱念茹不满地瞥了眼缩在灵堂角落里的那对父子:“三十多年了不管不问,走了之后把人接回来,又不给钱,这不存心给你上眼药呢么。”
钱念嘉没有回话,只是默默抽烟,她手里的便携灭烟器已经满了,于是干脆拿起一个一次性杯子,往里倒了点纯净水,充当临时烟灰缸。
“你少抽点,自己的血压有多高,心里没点数啊。”
钱念嘉扬起下巴,冲着摆在灵堂正中央的许国峰的遗照扬扬下巴:“哝~人终有一死。”
“呸呸呸,你就不能说点吉利话。”钱念茹打了她一下:“说真的,你真打算养着那对父子啊。”
“那小孩还在义务教育阶段,花不了多少钱。”想到那天许悔说的话,钱念嘉就想笑:“只要他们不惹事,我以后单独成立一个基金给那小孩子养老送终都可以。”
“那这七年,你就甘心把决策权交给楚泽瀚?”
“江山迭代,他有本事能守得住,七年后我坐享其成,没本事守不住,老爷子的遗嘱里也没说总经理不能开了啊。”抽完第二根烟,钱念嘉往嘴里塞了颗润喉糖站起身,朝着灵堂大门走去。
楚泽瀚正带着几个人往里进,他们身后跟着一队送花篮的人,楚泽瀚的助理指挥着他们把花篮摆到事先预留好的位置。
“爸爸。”和站在楚泽瀚身边的男人打了个招呼,钱念嘉的视线又转到其他人身上:“宋董,李董。”
“钱董节哀,我们先去给许哥上炷香。”宋李二人中的一位和她打过招呼,就引着自己的同伴去上香。
钱存正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在大厅里环视一圈,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找了一圈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人,便直接开口问:“那对父子呢?”
“在那边。”钱念嘉指了个方向,是灵位后面的角落。
“带我过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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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