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姜一进门并没有看见楚莨,反倒是楚莨的母亲在,她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悠闲地倒着茶,桌上放了两盏茶杯。
楚姜微微欠身,拱手作揖,先问候姑母,再礼貌询问:“表姐在家吗?”
姑母上下打量她一眼,嘴皮微动:“她在城东药房里帮忙呢,你寻她做甚?”
楚姜憨笑,怕姑母起疑,解释着: “无事。我出了趟远门想念她了。”
姑母放下茶壶,“那就差人唤她回来吧。”
“不用不用。等晚饭后我再来寻她。”楚姜慌乱地退出院子,心想这等事也不能当着姑母的面谈论。
楚家接的案子都是有自己的门路,年底还要算业绩,俗话说亲兄弟明算帐,更何况她和楚莨是表姐妹。
楚家里每个兄弟姊妹分家时,一尺都不愿让,是自己的就应该生生世世是自己的。
捉妖这种大活一般是不会分给别人,小辈之间除外。
也不会出现像楚姜这种,没有资质,在县里接不到单,族里也不派单。
楚姜要想去漓山攒经验,就得就等着表姐可怜她。
退出院子,往自己院子里走。
忽然想起放在窗台上的药罐,可到了地,楚姜找了半天也没寻着,疑惑地开门,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嘴比大脑率先作出反应,楚姜恭恭敬敬道:“父亲。”
“嗯。”
楚父见着她一身的穿搭,眉头十分不悦地皱起:“你每次回来怎么都脏得要命,也是这么大的人了,能不能注重点自己的外在?”
“我会注意的。”楚姜低下头答道,她的衣服除了今日浸水皱巴,也不脏。
“等饭菜上齐了,把你哥唤过来,我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吃个饭。”
楚父此趟目的便是吃个团圆饭,顺带看看楚姜同谢闻柳相处得如何。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兄长,想必楚姜还没很快接受,需要磨合一般。长兄如父,以后还要多指望谢闻柳照顾她。
楚父自己倒了杯茶,开了尊口:“你哥待你可好?”
楚姜自己找了位置坐下来,“哥哥很好,很照顾我。”
楚父意想之中的答案。
“连县的妖也捉到了,这一个月你就安下心来,待在家里,准备下个月的仪式。”楚父安排道。
心里想着要是楚姜听他的话,他也就舒心了,这辈子似乎也没什么遗憾了。
楚姜一听,闷头不作声,她惯会沉默。
楚姜的沉默常表不愿,知女莫如父,楚父自然知道,但一见她这幅木头样就气,“你到底想做什么?我每次都退让,你究竟还要怎样!”
楚姜咬着下嘴唇,还是不作答,秉持着沉默是金。
楚父气得吹胡子瞪眼,他放下茶杯,茶水晃荡出杯壁,他站起身,袖子猛甩,负气离开,房门被他砸得颤颤巍巍,在门框上来回摆动。
饭菜还没上齐就不欢而散。
楚姜看着房门,眸子却不知往哪看,门还在晃,夜风吹进堂,冷得她浑身一抖,她垂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自从她开始跟着家族学习捉妖后,父亲与她就再也没了话说。
她知晓楚父是忧心她会像祖父那样,死于妖类口下,从小便为她规划了一条好路,让她照着走。
楚姜就是不愿。
饭菜上好后,屋内安静得很,楚姜忆起谢闻柳也还没用膳,一桌子好菜她一人独享过于奢靡,怀着和谢闻柳打好关系的想法,她从小路绕到偏院,去请谢闻柳吃饭。
谢闻柳在楚府没有单独的寝卧,他回来得突然,行程又飘忽不定,府内一时还没有整理出空闲的房屋,只能让他暂时同府里的小厮一块住在偏院。
待楚姜风风火火去了后才被告知,谢闻柳已经走了好一会。再问他去了何处,小厮们也不知道,就道谢闻柳出了房门,一眨眼就不见了。
谢闻柳就这么走了,什么讯息也没留下。
茫茫天地,他会在哪?
谢闻柳还在的话楚姜就多个机会。他走了,楚姜哪去和漓山攀关系,怎么近水楼台先得月。
楚莨来找她时,正见着楚姜往嘴里塞着饭,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见到自己时,匆忙地咽下饭菜,还被呛着了。
表妹为什么一直这么傻。
再一瞧,桌上五六道菜都被吃得干干净净,楚莨打着笑,提起裙尾走进来,“看来这次捉妖表妹辛苦了。”
楚姜尴尬地笑笑,吃多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傻乎地问:“表姐来寻我是为何事?”
“不是你先到院子里来找我吗?”楚莨找了个木凳坐下。
楚姜拿出手帕擦干净了嘴和手,又倒了杯茶,亲昵地凑到楚莨身旁,模样乖巧,“表姐,最近可有妖怪出没?”
楚莨没接,她环视一圈问:“你哥呢?”
“他走了。”
楚莨抬头望一脸无奈的楚姜,不可置信:“他丢下你了?”
“没有。”楚姜匆忙解释,“他大抵该有紧急的事。”
楚莨一脸的不信,语气不怎么好:“他可是才回来,竟不想着和家里人多待些日子,可真把自己当成大人物了。”
“不是这样的。”
“你还是不是我最疼爱的表妹?可别为他辩解了。”楚莨用手绕着垂下的发丝,笑得灿烂,“我手上还真有个案子,在云潭那边。你要吗?”
“要!”楚姜连忙应下,生怕晚了到嘴的鸭子飞了。
“那你快去吧。
“那户人家不堪其扰,只等一位捉妖师救他们于水火中。还有记住了啊,到了那户人家,记得说是我介绍你过去的。”
楚莨接过她的茶杯放在桌上,手上莫名觉得油腻,在桌布上擦了又擦,仍是不放心再次叮嘱:“一定要提我的名字啊!”
楚姜连夜收拾行囊出发。
云潭多水多雾,蛇虫遍布。
从河州到那只有水路可走,楚姜这任务接的迟,出发时已夜色浓稠,只有一艘渔船肯连夜载人。
楚姜晕船,上了船后,闻到满空气的鱼腥味,顿时头昏脑胀,难受的想吐,病恹恹地靠在船舷边。
船顺水而行,走了一天,才到云潭地界。
这里迷雾笼罩,两岸崇山峻岭,山连着山,矗立在身边,给人压迫感极强。
渔夫泊好了船,楚姜扶着船沿,付了钱,脚步虚浮小心翼翼地下船,踩到实地,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她马不停蹄地往那户人家走。
云潭内的房屋多倚水而建,盖的吊脚楼,一丛一丛地落在水边,寨内的路不多,找了几个人打听便找到了苦主家。
老远便看见那户人家房门上挂着白布,一股股香烛蜡味铺天盖地地飘来,周边的寨民围聚在一块,对着那户人家窃窃私语。
楚姜径直走进屋,屋内一位带着白孝布,跪在地上哭得悲天彻地的大娘见着她这个陌生面孔,止住了泪水,扶着灵台起身,满脸戒备:“你是谁?”
“我是楚莨的表妹,她介绍我来的。”楚姜没忘楚莨的叮嘱,解释着自己的来意。
大娘狐疑地看她。
许久过后她身边的一位神婆打扮的人将大娘拉至身后,凑到跟前来,一脸笑意:“你是捉妖师吧!快快请坐。”
楚姜被她压着坐在竹椅上动弹不得。
那人自我介绍:“这村寨里的人都叫我王神婆,你也跟着叫吧。我是这户人家请来处理丧事的。”
“可以讲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吗?”
王神婆正欲开口,脸上还带着泪珠的大娘冲过来,紧紧地握住楚姜的手,泪眼朦胧,看不清她的眼神。
她道:“你真是大师啊!大师对不起是我有眼无珠了!对不起!大师你可要救救我!救救我!我被怪物缠上了!”
楚姜试图说些安慰话开导大娘,张了张嘴,满脑子也没想到又什么话,只能闭嘴。
大娘斜着眼看她,用帕子沾了沾眼泪,嗓音哭得暗哑,眼珠子在眼眶里一转似是纠结不已,酝酿许久才道:“我给你说,我们家里有脏东西。”
楚姜的视线跟着在屋内一转,屋内处处都挂着白幡,宾客并不多,戴着孝布的共三位,一老一少加上这位大娘。
房屋共两层,二楼没燃烛火,漆黑一片。
“可以给我描述一下是什么情况。”
大娘紧张得咽了咽口水,咕的一声在喉管里发出,她小心翼翼道:“自从我去篁山拜了河神回来家里怪事不断。我发现我们家了多出来了一个人。”
大娘的眼神躲闪,“大师你一定要帮我捉住啊!”
楚姜应下。
她一定要牢牢把握这次机会,争取一举攒够经验,直接去漓山报名。
“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我知道我相公就是被它害死的!”大娘的脸上出现惶恐的表情,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我相公死后,我以为我们家可以安宁了,哪知它来得越来越猖狂!我们家快要被它搞崩溃了!”
“篁山的河神是什么?”
一提这,大娘明显紧张了起来,她东张西望,压低声音:“这个在我们这是禁忌。”
是禁忌你还去拜。
“它是我们这最权威的河神,传闻中它无所不能,无所不知。”
楚姜摸不清大娘的思维,说河神好又暗指家中怪事为河神带来,只能先点头应着,等着她还会说什么。
结果大娘不再开口,失魂落魄般继续跪在地上。
楚姜决定连夜去篁山一探究竟,这样还可以省下住宿钱,简直一石二鸟。
她问了村寨的许多人篁山在哪,他们欲言又止,让她一个姑娘别瞎跑,篁山又险又荒,当心遇见坏人。
最后她只能去看当地县志,潦草地画下图纸,独身一人去往篁山。
当地县志记载,篁山上确有一座河神庙,不过在几年前被天雷劈了,整座建筑物燃起熊熊烈火,烧了一天一夜。又考虑到篁山山路崎岖,常年有香客落入悬崖,再三考量决定搬迁。
而篁山河神庙自从废弃后,便怪事不断。
久而久之,大家都刻意不去篁山,打猎的砍柴的,也都不去此地。
楚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走到河神庙,借着夜色打量,一座用木头搭建的庙宇悬空在两山之间,庙后是从天而泄的瀑布,水汽蒸腾而起,迷乱视线。
庙前坐落了两只石兽,庙堂的牌匾被青苔覆盖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神字,牌匾两侧挂着神红球,垂下的绸缎被青苔漫上,透着青黑。
两根木桩上刻着风调雨顺,平安顺遂的字样。
荒山野岭一座弃庙,伴着浓浓的水汽,站久后一股阴寒之气从脚底钻进身体,直入肺腑。
楚姜冷得浑身一颤,她跺了跺脚,踩上木板,不知是不是因为吸满了水,木板只发出一道沉闷而悠长的响声。
一座神庙要废弃必须做好充足准备,免得被鸠占鹊巢。
楚姜没见过,她带着好奇心走进庙堂里,堂内缺光,四处黑压压,空空如也。
她从包里摸出火折子,举着四处游走。神龛里的神像已搬走,徒留两块被熏得乌黑的红布在龛后。
供桌缺了一脚,斜斜歪歪,香炉也歪着倒在桌上,香灰散了一桌,炉内剩下几根没烧完的木茬。
楚姜一进来没有闻见妖味,反倒是被一阵阵浓烈的霉味呛得鼻塞。
她难受地皱起眉,此刻又听见木梯发出的声音。
“谁?”
楚姜吹灭火折子,退步藏到木柱后。
一位穿着白衣,在皓月当下,散着皎白月光,他手心里燃着一团橘黄色的火焰,走得稳当。
火焰的光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清冷又妖艳的脸,他一出现,楚姜呼吸都一滞。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出声:“哥哥。”
谢闻柳眼神好,就算是在黑夜里也能看清所有事物,当他见到楚姜孤身一人来此,便走了过来。
看到谢闻柳出现在这,楚姜不免有些自作多情,哥哥会是特意来找自己的吗?但这个想法仅出现一瞬间,就被她抑制住。
她和谢闻柳还没有那么熟。
楚姜在心里告诫自己别再胡思乱想。
她没问谢闻柳怎么会出现在这,谢闻柳却先关心起了她,“妹妹怎么会出现在这?”
楚姜如实回答,谢闻柳道:“我这儿事态突然,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同你说再见,勿要挂记在心。”
楚姜看着谢闻柳明亮的眼睛,嘴上说着:“没事的。”
心里感慨,当真是血缘的伟大,命运的纠葛,千里迢迢竟能碰面。
楚姜勘察完庙里的一切便准备离开,她看了眼还站在庙中央的谢闻柳,纠结一番道:“哥哥要下山吗?”
“要。”
楚姜趁热打铁,“那一块走吧。”
这话落到谢闻柳耳中就像是楚姜孤身一人害怕走夜路,而这荒山野岭,身为兄长,他应当陪同妹妹。
他颔首,脸颊带着淡笑:“走吧。”
下山后,已是天光大亮。
云潭清晨的雾气格外浓,宅屋掩在迷雾中。
楚姜猜谢闻柳恐怕还要去处理自己的事,十分善解人意:“哥哥你去忙吧,我就先走了。”
“注意安全。”谢闻柳嘱咐道。
“哥哥中午有事吗?可以一起用膳吗?”
楚姜现在想尽办法制造能和谢闻柳相处的时间,两人吃饭定能增加情感,她忐忑地不敢去看谢闻柳,担心他会拒绝。
和谁吃饭都一样,谢闻柳不讲究这些,和妹妹走近,更能实现他的计划,谢闻柳不假思索地答应。
“哥哥再见。”楚姜心情大好,说话的尾音都不自觉地上翘。
只要能和哥哥靠近,她就还有机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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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