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浓雾猖狂地笑着,雾气被颠得四散。
它的笑声都收不住,“你说我这是什么意思呢?”
“谢、闻、柳?竟然妄想用我的东西来捉住我!”
谢闻柳冷下脸,暗下语调,仰起头,眯着眼睛,改了话头:“这几百年你活得比我想的更滋润。”
祸源身上的雾气重新汇聚成一个高大的人形,它落在地上踩着实处,模糊不清的脸上列着大大的笑脸,“这不是托你的福吗?”
它绕着谢闻柳走了一圈,嘴贱点评道:“这么多年过去,你的修为竟没涨。莫不是老天看了眼?”
它阴测测地笑着,更是狂妄。
“似乎你依旧不是我的对手。”谢闻柳眼神都不屑于投向祸源。
想起那年祸源跪在地上,祈求他高抬贵手,谢闻柳嗤笑出声。
笑音清脆得如同巴掌打在祸源脸上,干脆又利落。
祸源气得雾气四处弥漫,它上下打量谢闻柳,想起了一个人,忽而癫狂大笑,“刚才你身边那女子似是很不寻常。”
祸源深吸周围的空气,啧啧称奇:“她身上可有你的味道,还很浓烈。”
它笑得不怀好意,“让我猜猜,她不会是你很重要的人吧?”
自认为抓住谢闻柳把柄的祸源,身形膨胀、鼓大。
“随你怎么猜测。”谢闻柳不受威胁,冷淡回道。
祸源的身体漂浮了起来,直至半空,它俯看谢闻柳,继续补充:“那姑娘我认得,楚家的,依我看她那三脚猫功夫,捉妖就是送死。”
谢闻柳目色深沉地看着祸源,不反驳也不接话。
“我还以为她有多大能耐来捉我,没想到竟请了你来做帮手。”祸源笑着道:“当初我送你的钱可还用得习惯,一别多年,钱花完了吗?”
谢闻柳最不愿听到的就是旁人提起他的过往,偏偏祸源不知死活一直讲,他听得烦躁。
“你话真多。”
祸源活了这么多年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它能感受到谢闻柳身上源源不断往外泄的冷气,和他如若寒冰的双眸,渐渐没了声。
它也摸不准谢闻柳会做什么。
谢闻柳没有专门的法器,只看顺不顺手。
他环视一圈,瞥见随意搁在商贩桌边的细木棍,便伸出手揽过,语气冰冷:“我给你机会说遗言。”
“你不会又要大义灭亲吧?”祸源发狠道:“你想清楚了,楚家那位还在我的幻境中。”
“那又如何。”谢闻柳无所谓道:“把你杀了再去寻她。”
“谢闻柳你当真狂妄,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你吗。”祸源又从人形化为一团雾,雾气边缘逐渐虚化,“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杀了她!”
谢闻柳懒洋洋地应声,木棍在他手上调了个转,肆意又闲适,看起来一点也不慌张,胸有成竹。
祸源迟疑了一瞬。
也就趁那极短的时间,谢闻柳手中的那根木棍,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它所处位置,祸源整团雾顷刻间向四处炸开,散得七零八碎,东一团,西一块。
祸源残碎的眼睛,见到谢闻柳腾起于半空中,一只手背在身后,这一棍没搅乱他身上那股清冷劲,反倒给他多添了份狠烈,一如多年前,他也是这般,杀死了身边所有的妖。
祸源逃得很快,一眨眼就消失不见,心里庆幸谢闻柳这根木棍是路边随意捡的,不是什么上古神器,不然这一棍下去,它会魂飞魄散。
它气不过这一棍,谢闻柳当真不是人,当年它可是朝谢闻柳施以援手,如今他竟想杀了它。
打不过谢闻柳,祸源便急着去寻被它放在幻境里的楚姜。
物竞天择,欺负弱小,有仇必报,这是妖类的宗旨。
楚姜愁得头发都脱落几根,也没想出来好法子。
旁门左道倒是不少,可惜当初没一一试验过,生怕又出什么差错。
如今这片天地中,摸不清是真是假,身旁还站了个亦真亦假的李清月。
楚姜叹了一口气,似是下定决心,她从袖口摸出符纸,没有随身携带朱砂笔砚,她咬破指心挤出血珠,欲往黄符上画去。
一直当人形立柱的李清月动了,他伸长脖子,嘴里问道:“楚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楚姜动作停下,她抬眸看去,一瞬间感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了,李清月的身子离她有段距离,而他的头此刻已经到她面前,面色温和。
这必定是幻境。
楚姜的喉咙上下滚动,没敢做声回答。
李清月的头又凑近,直直地触到楚姜鼻尖,他的眼睛盯着楚姜,看着楚姜的浅色瞳孔,声音含着笑,“楚姑娘,你看我身后是不是站着个人?”
楚姜的头僵硬地转动,她做了准备,但显然是准备少了。
她看见李清月身后凭白无故出现了一团人形黑雾,四处白茫,它的出现格外扎眼。
祸源就这么突现在楚姜面前。
楚姜愣神过后,往后撤步,并将地上的剑拾起。
祸源也没任何废话,迎面向楚姜飞扑而去,雾气浓浓,那一刻,楚姜还以为祸源是要将她淹死。
她用剑舞着,剑气割破雾气,划出一道道痕。祸源也没死心,直至将楚姜整个人都裹住,不露分毫。
祸源也不知为何发出一道长鸣,它颇为满意,不知道是楚姜身上什么东西落进它的雾气中,这比它饫甘餍肥还要好,为了寻找这源头,祸源搅动着幻境。
楚姜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幻境里,感觉空气一点点地被挤压,挥手向四周挥去,明明没碰到什么,手臂却像被刀割一样,细密的痛。
她的脑中浮现起那些尸体,他们也是这样被困死的吗?
祸源不断压缩,雾气中的幻境也逐渐缩小。楚姜呼吸都变得困难,她察觉舞剑其实并没用,如同给祸源挠痒,她开始减少动作,以留给自己多呼吸几次。
谢闻柳倒是不着急,在一个接一个破了祸源大大小小上百个幻境后,才来到它跟前。
这个漓山的幻境祸源做得细致,不过因它大开杀戒地报复,周围景物毁了一大片,像是战损版漓山。
“还不准备收手?”
“这不是等你吗。”祸源发出桀桀的笑声,觉察出自从楚姜进了自己的幻境后,自己的修为竟然在上涨,这给它加了不少底气,它叫嚣道:“你说她还能活多久。”
谢闻柳睨着眼看它,玩味地笑,“猜猜你能活多久。”
祸源嘴唇翕动,竟真的想回答。
谢闻柳懒得听它废话,音量提高,穿透重重雾气告诉困着的楚姜,“以血为誓,在黄符上画地为牢。”
楚姜因缺氧,整个人昏沉沉,乍然听到谢闻柳的声音,只觉得犹如神兵天降,感激得要命,哥哥还在,哥哥来协助她了。
她听着吩咐,又咬破手指,在黄符纸上画咒。
祸源困着楚姜,楚姜画地为牢,也困着祸源,两两互相牵制。
再加上谢闻柳在外对付,祸源一心二用却也力不从心,很快败阵下来。只听得一阵响彻天地的凄声,雾气被天光破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楚姜嘴唇煞白,细汗密布,胳膊上的衣服烂的都看不出原本的款式,露出的肌肤上也是密密麻麻的小伤口,她恍惚道,“哥哥……祸源呢?”
难道就这么轻易地解决了?
“消散了。”谢闻柳言简意赅,在看见楚姜胳膊上的伤口时,眉头微蹙。
“这算是抓住它了吗?”楚姜想到漓山招考,心不免提了起来,“天监司该怎么判?”
“这次只算是将它的小分身破了。”谢闻柳解释道:“祸源它是一种气候而成的妖,无穷无尽,只要有贪念堆积到一定程度,它就会重生。”
楚姜觉得天塌了,听谢闻柳这么一说,她就明白自己这趟没有经验可攒,眉头紧锁,表情郁闷,心事重重。
兄妹间应心意相通。
谢闻柳看着楚姜的表情,脑海里冒出来的戒训。
他清了清嗓子,“妹妹可有心事?”
楚姜摇头。
楚姜急忙在心里算时间。
现在是初夏,漓山招新大赛定于仲夏。
如今不到七天。
她如若要捉妖的话,定不能再采取硬耗的办法。
怎么办?
楚姜的眉毛耸落,嘴角不自觉垂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身上的衣物,衣服布料被她捏得皱巴。
这一切都落在谢闻柳眼里。
他认亲时特意看了黄道,算了日子,挑了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日子,也提前做了功课,了解这位妹妹。
可这位妹妹深居家中,有效信息只有她姓甚名谁,生父母,其他的一概不知,是空白。
也不知是否是有人故意隐瞒。
为了兄妹之间能更好的相处,谢闻柳意识到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他必须加快节奏了解楚姜。
一阵地动山摇,天空开始掉落,剥落完整一点点泄出露出厢房的模样,天光透进来。他们终于出幻境了。
楚姜没忍住问:“幻境中的那些魂魄他们会回归本体中吗?”
“不会。祸源虽然消散了,但它制造出来的幻境都不会消散,会独立出来,流亡在偌大的天地中,存在数年。”
陈县长守了他们四个时辰,一直不见屋内有动静,可谓捏了一把汗,如今见到他们平安出来,立马迎上前,又见楚姜一身伤,不敢多问,只道:“两位大人饿了吗?我这就派人去弄点饭。”
楚姜摆手拒绝,她内心无比焦急,漓山招考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她要急忙赶回去问楚莨近期还有没有哪里有怪事发生。
听楚姜要回家,陈县长身边的侍卫没忍住开口:“楚姑娘这妖捉到了吗?”
楚姜点头,她想让谢闻柳来解释清楚,等抬头一看,谢闻柳早已走到一旁,似是对这些不感兴趣。
她长话短说,挑了些重点讲。没有祸源盘踞的连县,未来发展一定会比当下好,主要是看陈县长如何作为。
陈县长听得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作出政绩,不然对不起连县百姓。
婉拒陈县长的再三挽留,楚姜问谢闻柳:“哥哥你要回家吗?”
谢闻柳侧目静静地看她:“你想我跟着你回去吗?”
这是什么话。
那又不是楚姜一个人的家。
她笑笑:“哥哥想回便回,家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那就走吧。”谢闻柳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来侧目看着她,“毕竟我刚回家,对家还不熟。”
匆匆忙忙回到家,楚姜对着门口扫地的管家张叔点头,提着裙摆跨进门槛,往后院走。
谢闻柳紧随其后,却被张叔用扫帚拦住去路。
他不解地看向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用着尊敬的口吻:“请问有事吗?”
张叔在楚家待了一辈子,对这个认回来的少爷,他也只在二十多年前见过一面,那时少爷刚出生,被大夫人抱在怀里,小小一只,瞪着圆溜的大眼,可爱极了。
白驹过隙,走失的孩童长成谦谦公子,认祖归宗,楚家的血雨腥风也将来临。
张叔咳了几声,他放下扫帚,慢吞吞走到谢闻柳身侧,压低声音:“八月初五掌门令接任,公子可要抓紧日子。”
“掌门令?”
“如今公子回来了,二小姐也该让出这个位置了。公子可要把握住啊!”
谢闻柳不答,张叔心里也忐忑,他最后又道了一句,“老奴只是提醒公子,不愿看见公子失去属于自己的东西。”
说完后,张叔提着扫帚离开,仿佛他在大门口扫地就是为了堵谢闻柳给他说这句话。
谢闻柳对掌门令有所耳闻,这是接管楚家的一项凭证。
他现在对这个不感兴趣,他对楚姜为何烦恼重重倒有几分兴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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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