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姜微蹙眉,小声反驳:“也不是所有的妖都是这样。”
谢闻柳将头凑近到楚姜耳边,“妹妹可否再说一遍?”
他呼出的气尽数撒在楚姜的耳朵上,楚姜不免瑟缩,可后背还被谢闻柳的手抵着,楚姜只能僵直着身子,感觉舌头都捋不直,声音细若蚊蝇再次重复了刚才的话。
谢闻柳远离了她,隔着衣服将楚姜半抱起身,放到床沿边让她坐着。
起身又去给她倒了杯热茶。
楚姜莫名觉得谢闻柳的情绪稍变,自己说错话了吗?她抓紧谢闻柳的外衫,垂下眼睫,掩住心思。
热茶下肚,围困周身的寒意堪堪散去。
“哥哥还有别的方法抓住祸源吗?”
谢闻柳倚在窗边,淡声道:“再进一次幻境。”
谢闻柳说完后,把视线放在窗外。
大街上空无一人,大风刮过,惹得所有旗帜都飘飘扬扬。
不远处有几团小黑点跑过来,凑近后看清,是陈县长一伙人。
谢闻柳把视线收回。
没过多时。
陈县长急急忙忙地声音传来:“大师们在吗?又出事了!”
楚姜从床上下来,拉开了门,对上陈县长焦急的脸。
陈县长都快哭了出来,自从这妖案发生后,死了快二十个人。
为何会这样呢。什么坏事都找上他们,百年前的大旱,弄得民不聊生,后面幸得大师指引,得以安定。
可这才过多久?
再这样下去,无论最后妖是否抓住,连县都将惶恐不安。
楚姜也没来得及换衣服,直接同他们一道去了城西。
尸体暴露在空地上,周围留了十几个守卫把守,见到楚姜立刻走上前朝他们汇报。
楚姜一边蹲下一边听着,这具尸体和先前的尸体一样,活生生饿死的,魂魄也不见了,连转世的机会都没了。
到现在楚姜还没摸清祸源是怎么挑选的目标,她没总结出来规律。
有钱的、没钱的;男的、女的;小的、老的……
都有死在它手下的人。
她拉上白布盖住尸体。
“哥哥你说现在进幻境,能不能捉住祸源?”楚姜缓缓起立,她生平最讨厌这类妖。
“你决定要进了?”谢闻柳侧目看她。
楚姜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对。”
她走到陈县长身旁,“陈县长我这次一定捉到它。”
楚姜自认为她这句话说的很有力量,但语言总是轻飘飘,要有行动才会落到实处。
陈县长叹着气,他这个县长当的太艰难。
每时每刻他都在思考他们这是不是被老天爷诅咒了?从古至今处处都有磨难。
他瞟了一眼楚姜,由衷道:“希望吧。”
“我同你一块进去。”谢闻柳道。
“好。”
这次有谢闻柳坐阵,楚姜就不信还抓不到祸源。
“你准备用什么方法捉它。”
谢闻柳提问,目前为止,他还没见过楚姜会什么捉妖之法。
说句不好听的,像半吊子出师,什么都不精。
楚姜捉祸源的方法都是从水镜上学的,祸源不常见,它的本体楚姜也没在祖父的游记里找到记录。
楚姜回忆道:“要先确定它的行踪,用捆缚绳抓住他,再用驯灵符盖住捉妖网,瞄准目标,扑上去。”
说完后,楚姜没敢去看谢闻柳的眼睛,怕他觉得自己班门弄斧。
可等了半晌,也没听见谢闻柳有任何动作,抵不住心里的好奇,楚姜抬起头望向他。
见他嘴角挂着浅笑,目光盈盈。
是在嘲笑自己吗?
楚姜脸上一热,低下了头。
“不害怕受伤吗?”谢闻柳看着自己的傻妹妹。
“怕啊。”
正常人都怕,楚姜想。
“这个办法太多此一举。”谢闻柳又摸出了那枚铜钱,“想捉住它,要先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楚姜看着谢闻柳手指间夹着的铜钱,忽然福至心灵般,脱口而出:“铜钱?”
“对也不对,祸源只是借以铜钱为宿体。”谢闻柳拉过楚姜的手,将铜钱轻轻放进她手心。
这枚铜钱带着股阴冷之气,又格外沉,扑鼻的铜臭味。
楚姜还是不可置信,祸源的宿体是铜钱。
她祖父都未轻眼见过祸源长什么样,谢闻柳竟还有一枚它所寄宿过的铜钱。
这一刻,谢闻柳的大佬形象又在楚姜心中深深立住。
“祸源为什么会寄宿在铜钱内?”楚姜带着浓浓的好奇。
“你祖父没在他的游记里写过?”
“没。”楚姜咂舌,她祖父又不是什么很厉害的人,只是远远瞧见过这种妖怪,还是听旁人说那是叫祸源。
“祸源俗称灾祸之源,是靠人们的贪念滋养,吸收人们的魂魄。它会幻化成你最想要的东西,而大部分人普遍爱钱财,因此它多寄宿于铜钱上。”
“那它咋不寄宿在银锭上?”楚姜觉得祸源也傻,现在铜钱扔地上都没人捡,说不定路过还会踩两脚。
“捉住后,你可以去问它。”谢闻柳笑着说。
“那我们快进去吧。”
陈县长知晓他们要开始捉妖为他们找了间屋子,安排了守卫护着他们,关上门。
屋内又剩下他们。
谢闻柳重新布置下阵法。
楚姜这次瞧着,觉得阵法变了。
只当是另一种阵法。
待谢闻柳念完口诀后,倏地,头顶上出现了一张巨大的金色网罩,鎏金符文在面上跃动。
他们站在原地,身边的一切开始一层层覆盖重合再融合。
最后化为城楼。
这次进入幻境倒风平浪静。
楚姜他们站在路中央,此刻正是黑夜,天空中不见云彩和月亮。
身旁都是过往的行人,不过同正常人不一样,他们瞳色灰白,落在外面的皮肤也如白纸一般,动作僵硬。
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各不相同,有破烂如条,又有金丝玉缕。身体几近透明,在腹部的位置还一闪一闪亮着金黄色的光。
这些行人散在这个城内的各个角落,像天上碎下来的星星。
楚姜又把视线放在周边,街道两侧是不同的商贩小铺,马车一辆辆接踵而过,欢闹声此起彼伏,这里的夜晚热闹至极。
“这就是祸源的幻境?”楚姜问道。
那她刚才进的幻境是什么?
谢闻柳扯出淡淡地微笑,温声道:“刚才出了点错。”
楚姜看过去,谢闻柳略含歉意地看着她。
原来大佬也会犯错。
“所以哥哥也不知道我进的幻境是谁的?”
“对。”
楚姜现在有点担忧谢闻柳的业务能力,她多看了几眼谢闻柳,又想到他用红线在八仙桌上缠了又缠,那阵法她看着都已觉得眼花缭乱,更别提像谢闻柳这种级别的人,要记的阵法定不少。
楚姜在心里叹了口气。
反正哥哥也不是故意的,自己还要仰仗他呢。
“哥哥我们怎么去捉祸源?”楚姜把注意力放到现在的事情上。
“我们进的这个幻境是它最初也是最大的幻境,在这偌大的空间内去寻它同大海捞针没区别,倒不如等它自己寻过来。”
“祸源知道我们进入它的幻境了?”
“这世上无论什么幻境,只要有人进入,幻境的主人都知道。我们在这等着就行。”
楚姜心里闪过莫名地不安,那刚才她进的幻境,它的主人知道吗?
他们寻了个商铺坐下。
这个幻境里的一切都和连县一样,细微之处又不一样。
这里比连县富饶太多,呼吸间也很是湿润。
谢闻柳忽然开口:“这是五百年前的连县。”
五百年前。
楚姜的眼神挂在路过的每一个行人上,“这些魂魄在这存在了五百年?”
“对。”
“还没有消散吗?”
谢闻柳淡声道:“因之贪念不足,祸源也拿他们没法。”
若真的要蹲守祸源,依着它狡猾的习性,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楚姜担心它还会害人,不免着急起来。
“哥哥有没有主动出击的方法?”
“妹妹等不及了?”
“我担心还会有人消亡。”
妹妹太好心了。
谢闻柳决定大发善心,帮帮这个弱小的妹妹。
谢闻柳食指同拇指对合,留了个空。
“把那枚铜钱放上来。”
楚姜愣愣地听着他的吩咐,把铜钱放了上去。
谢闻柳刺破中指的指端,一滴鲜红的血冒出来,他抹在铜钱上,铜钱一触碰到这滴血,像是活了般,剧烈的抖动,但它被紧紧扣在谢闻柳两指间,逃不掉。
翅膀振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楚姜循声望去,天空下沿密密麻麻地飞来一种小虫。
大小形状皆如蝉一样,再凑近一看,楚姜认出这是青蚨,虫中奇宝,一种恋钱的虫。
谢闻柳这时候也抬起头,将手抬起,青蚨稳稳地停在那枚铜钱上,其中一只最大的青蚨被他捉住,谢闻柳拧着它的翅膀,青蚨在他手下挣扎着。
他忽然偏头看向楚姜,“妹妹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吗?”
“哥哥这是想用青蚨来找祸源?”楚姜问着,并在脑海里搜寻祖父游记里的记载,她道:“取青蚨的卵放置于钱财上,母虫便会去追寻这些钱财。”
楚姜又看着那只大青蚨,“可现在没青蚨卵。”
“我们不用那种方法。”谢闻柳道,他等着铜钱上那滴血被吸食干净,幽幽开口对着半空道,冷冰冰道:“血契已成,规矩也该懂。”
他的话一出,所以在半空中振翅的青蚨翅膀一闭,纹丝不动,直愣愣地浮在空中。
谢闻柳眼珠环视四周。
须臾,他放了手,那只大青蚨落在铜钱上,似乎在喘气。
眨眼间,它又振翅而起,带动了千万的青蚨。
覆盖了天,夜色又更深沉。
这一幕看上去颇为奇幻,按理来说,幻境中是没有活物存在,谢闻柳不知是用了什么方法,让这些青蚨进来。
青蚨飞去后不久又回来。
从天而降了许多金色铜钱,密集而猛烈,伴着哗哗的声音,倒像是在降雨一般。
这些铜钱落下却未伤楚姜他们分毫,直直穿过他们的身体,砸在地上落了个无声。
街道上的路人,原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见到天上掉钱,那些惨白的脸上露出赤红的牙龈,笑容夸张又狰狞。他们匍伏跪倒,向着地上的钱财爬去。
这些人还是活人吗?楚姜的脚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半步又硬生生止住。
眼前的路人将地上的铜钱一把把捧起,狼吞虎咽地放进自己的包中。身上单薄的衣服和将要透明的身体内倒映着铜钱,脸上露出餍笑。
天上盘旋的青蚨早已不见,地上的铜钱也只剩下三三两两,那些路人从地上爬起来,整理衣冠。
刚才的一切仿佛没出现过。
这些路人捡起了钱,一个个都散发着浓郁的贪念,楚姜虽然不知道贪念的形态是什么,但看着他们的身体愈发明亮,比夜里燃着的烛火灯笼更吸引人,心里明白了三分。
她握紧腰间的佩剑,做好了准备。
夜里狂风呼呼而过,楚姜的视线四处飘散,见到道路尽头的那些亮着光的路人一个个消失,那些光戛然而止。
她眨着眼,手上已经将佩剑抽了出来,警觉地站着。
祸源是突然冒出来的,它那一张大脸凭空而现,突兀地倒影在天际,它的眼眶里盛满金光,像一团燃得正烈的火焰。
它与楚姜的距离不过三尺。
楚姜的心一提,脚步再一动,她握着剑就冲了过去。
动作莽撞,没给谢闻柳反应时间,他的手只来得及抓住楚姜的衣袖,楚姜的动作过重,衣服被生生扯断,留在谢闻柳手中的只剩半截布料。
楚姜持剑冲过去后,并没有刺中祸源的实体,而是直接去了另一处地界。
那里白光乍现,仙气袅袅,鹤鸣绵长不断。
楚姜扑倒在汉白玉砖上,她的头四处转动,却不见祸源踪影。
“你没事吧?”不远处,一个男人见到她趴在地上久久未起,匆忙赶来。
楚姜循声望去,那个人已经把手伸到楚姜面前。
“不用了,谢谢。”楚姜的视线略过男人的手,婉拒他的好意,从地上爬起来。
“姑娘是一个人来的?可是已经报名参加漓山招考了?”那个男人问道,他脸上带着友好的笑意,眼神炯炯有光。
这是幻境?
楚姜笃定。
她的贪念果然是漓山。
楚姜整理好衣服,仔细端详男人。
他身着皓月白衣,墨发如瀑,看着风度翩翩,嘴角带着不着调的笑,另一只背在身后的手还握了把折扇。
楚姜开口:“这是漓山?”
“对呀。”男人道:“我是负责漓山招考的主考官李清月。”
说来惭愧,楚姜对漓山的认识只有一个,那就是天才聚集地。她不知道漓山具体内容,也不知道漓山环境如何,只是听周遭人常道这么个地方,便在她心中落下根基。
楚姜无法判断他的真假,头脑一热,她问:“你觉得这是幻境吗?”
李清月没反问楚姜为何这么问,顺着她的话答道:“我思故我在,天地悠悠,于旁人而言我是假,于我而言我是真,真真假假又有何意思。”
话落到楚姜耳中,同绕一大圈讲了些筛边打网的话没区别,她只能思考起该如何逃离幻境。
谢闻柳将手上的布料揉成团塞进袖口中,冷眼看着祸源,那一团还没有散开的雾。
他眉头微蹙,站直身子,迎面祸源带来的狂风,风卷起他的衣袖,衣尾胡乱飞舞,他的长发也搅在空中,也将他的话吹散,推到四处。
“你这是什么意思。”
祸源狂妄地笑着:“谢闻柳,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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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