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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幻境

再一哆嗦,楚姜的腿踢到桌角,硬生生痛醒了,眼珠恢复清明。

她这动静不小,引得谢闻柳侧目看着她,“做噩梦了?”

“没。”楚姜吁了口气,摇摇头,咬着半边牙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谢闻柳收回视线,合上卷宗起身。

楚姜一骨碌地也跟着起身,猜测道:“是要去看看尸体吗?”

谢闻柳颔首,推开房门,“你给我讲讲你最后一次抓祸源发生了什么。”

楚姜隐去因收到突然冒出一个哥哥的消息,震惊地摔下树的事,给谢闻柳事无巨细地讲了过程,就连最后在那团黑雾中看见了人的五官。

听她说完,谢闻柳问:“只是单纯地看见五官,五官上有没有表情?”

楚姜回忆着,脑中瞬间浮现出祸源离开时那双不屑的眼,低下头慢吞吞道:“轻视的表情算吗?”

“轻视的表情?”

楚姜头埋得更低了。

要是他父亲知道她一个捉妖师被妖轻视了,定会让她跪在祠堂。

谢闻柳垂头只能看见楚姜簪着的发,他垂下眼,细细一想,觉得此刻应该说些好话安慰妹妹,“等抓住它,你也轻视回去。”

“……嗯。”楚姜沉默一阵,拖长尾音应着。

义庄在城西北处的城墙下,走过去要花上一个时辰。

连县的路并没有四通八达,多的是死胡同。两侧的房屋有些年头,门窗紧闭。连县地大房多,人却少。

第一次来这,楚姜还以为走错了地方。

后面查阅了相关文献,才知道几百年前连县并不是如今这幅荒凉样,据古籍记载那时的连县因靠近水,多水多泽,哪知天降黄沙,黄沙连着下了一个月,淹没了沼泽与池塘,虽然当时的县长带领挖了沟渠重新引了水,却没用。

日头正盛,楚姜终于见着了义庄简陋的茅草屋,竹门虚掩着,门处有几位持剑守卫。

看见楚姜两人,他们打开门放两人进去。

这处义庄里停留着前几次妖案的尸体,因家里也没旁支,无人安葬,县里准备等妖怪捉住后,安排法师驱完邪再组织一起下葬。

谢闻柳进门前折了枝细竹,一直放在手中,借它挑起盖着尸体的破竹席查看。

尸体没有伤口也没有**,皮肤呈灰白色,凑近看,皮肤上还有一圈圈的金色纹路,脸颊深深凹陷,眼珠纯白,指甲又长又黑。

楚姜在一旁捂住口鼻,补充道:“所有尸体也是这样,找不出一丁点伤口。我刚开始准备画符问,结果他们连魂魄都没了。”

楚姜靠近停着尸体的木板,“我去请了仵作来看,他们只一眼,便说这都是活生生饿死的。”

“你是用什么法子判断妖怪是祸源?”谢闻柳瞥过头看向楚姜。

“按书上说的,一一比对上。”

谢闻柳来了兴趣,问道:“是什么书?”

“《妖鬼十全》。”

“这是什么书?”

楚姜道:“这是我祖父自己写游记,他在里面记录了他所见到过的妖怪。”

“游记么?”

谢闻柳拿走竹枝放下竹席,他把竹枝随手插在木板的缝隙中,率先走出门。

楚姜好奇自己究竟判断对没,可又不好意思开口,只好闷着头走。

“你的判断是对的。”谢闻柳开口道。

听到这话,楚姜难掩笑容,心里像是裹了蜜,甜得腻人。

“一般的捉妖师遇到祸源也叫不出名字,大多会归为原武之妖这类天生煞气所化之妖。”谢闻柳盯着楚姜上下打量,他好奇地问道:“这件事怎么会落在你头上。”

“我和表姐打赌输了,接下来的。”

“没有别的捉妖师来看过吗?”

楚姜微微偏头,她看见谢闻柳嘴唇抿成了一道直线,眼敛垂下,这温和的表情透露出几分冷。

“没有。连县本就偏僻,恰好出事的时候,我一个远房亲戚在这游玩,想着这是一门生意,便找了陈县长接下了任务,带回家族中。又被我表姐打牌时赢了下来,再然后就到我手里了。”

楚姜这下把事情的起始都讲了,她偷偷看向谢闻柳,没料到正好和他视线对上。

她僵直地偏回了头。

“去最后一次见祸源的地方看看。”谢闻柳吩咐。

“好。”

不知怎的,在谢闻柳面前,和他对视,楚姜总觉得有些畏手畏脚。

难道这就是大佬的压迫感吗?

或者是血脉的压制吗?

这一路走过去,楚姜的小腿又开始痛了起来。

她省着力,速度不觉慢下来。

谢闻柳虽走在前方,他感知比一般人都强,自然知道楚姜这些微小细节,他思考为什么昨夜楚姜没有抹药。

难道是不信任他吗。

他刻意慢下来脚步,等着楚姜跟上来再一起走。

树林里面几乎看不出打斗痕迹。

偌大的树林,楚姜领着谢闻柳四处转,始终找不到前日她跟丢祸源的地方。

“我找不到具体位置了。”楚姜懊恼道。

“嗯。”谢闻柳没有意外,他越过楚姜,走到一株新长出来的树苗边,四处望了望,“回驿站吧,商讨一下捉妖方案。”

“好。”

到驿站已过午时,店内依旧冷清。

老板吩咐店小二上了饭菜,招呼着他们:“县长大人吩咐我们要把二位贵客款待好。”

楚姜也没和他们客气,她身上没有多余的闲钱,能省一顿是一顿。

谢闻柳随口一问:“城内生意一直都这样吗?”

老板一听,兴致上来,把肩上搭着的抹布搁在柜台上,头往前一伸,愤恨道:“大人,你简直有所不知。连县地偏,人还少。过往游客一直不多,在地图上都找不到我们这个地方。这生意啊,从古至今都不好。”

说完,叹息着摇摇头。

楚姜吃几口便歇会,她后背冷汗涔涔,腿上的伤突突直痛,一直挑战着她的神经,她拼命掩饰,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午饭草草解决,楚姜跑也似的忍着痛上楼,脚还没跨进门沿,谢闻柳叫住了她:“来我房里。”

他说这话面上也没表情,身子隐在驿站廊道里挂着的旗帜下。

楚姜吭声,跟着他走。

刚打开房门,一阵风迎面扑来,将楚姜额前碎发都吹起来,她赶忙用手按下。

谢闻柳的房间格外凉,窗户敞开,风大大方方地进来。

“找个位置随便坐下。”谢闻柳来连县没带行李,自然药膏也没带。为了日后长远规划,楚姜腿上这伤必须要好。

楚姜应下,可环视一圈,能坐的只有谢闻柳的床,她改口道:“我喜欢站着消会食。”

“坐到床沿上吧。”谢闻柳回眸,并告诉她:“把裤袜脱了。”

什么话?

楚姜僵着身子没敢动,眼睛瞪得大大的,所有动作仿佛都停滞。

……这不太好吧。

他们虽是兄妹,但是现在还不熟。

最起码要男女有别。

谢闻柳等了许久也没听到响动,于是转身看去,楚姜像根树干,站的笔直,眼睛比猫眼都大。

“是伤口黏在裤袜上了吗?”谢闻柳停下手里的动作,向着楚姜走了一步,询问道。

“没没没。”楚姜摇着头,往后退半步。

见她震惊又防备,谢闻柳心下沉了沉,自动往后移了几步,“抱歉,是我唐突了。”

楚姜这才反应过来谢闻柳是想给她上药,她客气道:“哥哥,我自己来就行。”

谢闻柳不放心,“我看看伤口。”

他说这话时,依旧翩翩君子,淡然如菊,与世独立。

像正常郎中对待病患。

像担心妹妹的好哥哥。

楚姜再不好拒绝,只道:“哥哥你转过身去。”

她摸到床沿,用手扶着柱子,先脱鞋再脱袜,这个季节光着腿其实并不冷,谢闻柳仍嘱咐道:“用被子盖着腿,免得受凉。”

楚姜照做。

不过是刚脱下袜子,她感受到一丝丝冷意不知从哪窜出,顺着她光着的腿上爬,这种冷像是淤积了很久,一股寒凉。

她浑身一颤。

谢闻柳走到楚姜跟前,蹲了下去,撩起垂下的被褥。

他目不斜视地看着脚上的伤口,楚姜也想凑头来看,被谢闻柳用边上的被褥蒙住了头,使得眼前一片漆黑,感官被无限放大。

楚姜也不知道谢闻柳是怎么操作的,只感到一缕淡淡香味飘出来,她躲闪了一下,被谢闻柳用手扣住。

谢闻柳的手好凉。

楚姜觉得腿上像被小火燎着,火辣辣一般。

眼睛看不见,脑海里的想法就充足。

她的思绪四处游走。

连何时谢闻柳离去都不知。

等房门再次打开,楚姜头上的被褥被掀开,她眯着眼看清谢闻柳。

只注意到他脸色更白了。

“哥哥。”楚姜喃喃道,像是在呼唤谢闻柳,又像是发自内心只是想叫一下他。

谢闻柳的嘴角舒展,微微上扬,他眸子紧紧锁住楚姜。

“妹妹想不想亲眼看见祸源的幻境?”

这句话又把楚姜的魂勾回来,她眼眸亮了一瞬:“想,哥哥可有办法?”

“嗯。”谢闻柳淡淡吭声,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手里,递到楚姜眼前。

“这个铜钱有什么妙用?”楚姜瞧着这铜钱也没什么特别的,同正常铜钱一样,外圆内方,还覆着铜绿。

谢闻柳握住铜钱收回了手,“很早之前我见过祸源,这枚铜钱就是它留下的。”

“?”楚姜知道谢闻柳是大佬了。

这么说意思是谢闻柳和祸源交过手?那不就是有经验。楚姜没忍住嘴角上扬,说出来的话都染上雀跃:“那我该怎么去捉住它?”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谢闻柳把铜钱放在八仙桌上,“我可以先送你进入祸源的幻境,等你熟悉地界后,我们再捉拿它。”

楚姜似乎都能看见胜利的曙光在向她招手。

她的经验,她的漓山梦……

“那我们现在就进去吗?”

“对。”

谢闻柳把铜钱移到八仙桌的正中央,铜钱内四个方角同桌角错开,他把袖子掀上去,手腕处绕着一圈圈红绳,他找到线头穿过铜钱又绑到四根桌腿上。

又来到楚姜身前,隔着衣服抬起她的手臂,用红线在她尾指处缠了好几圈,嘱咐道:“如遇危险,扯下红线即可。”

这条红绳特别长,垂落在地上,楚姜拉了许久也没见到头。

谢闻柳闭上眼睛,他面色冷峻,看起来严肃又虔诚,中指同食指并拢,放在眉间,嘴里不知念了些什么长诀。

屋内寒风骤起,刮得床帐和门窗胡乱作响。

楚姜能感知到无数的气流从她身旁流过,一股力量带着她从床上起身,推着她向前走。

床边的帷幔被吹落,鹅黄色的纱布轻飘飘地落在楚姜的头上,盖住她的视线。

她现在只能模糊地看见谢闻柳的轮廓。

帷幔越堆越多,逐渐掩住视线。

须臾片刻,帷幔又像水一样流去,从楚姜的头顶滑落,她视线恢复正常,发现自已身处陌生地域。

楚姜环顾四周,发现她整个人被笼在雾气中,四下都是雾气,这里看不出白昼,也看不清四周。

恍惚间还以为来到了仙境。

楚姜先确认好自身安全,她弯下身,小心捞起了自己的裤袜,看见腿上光生生,不见伤口狰狞的窟窿,愣了半天。

她回忆着谢闻柳当时上药的过程,可想了很久,只记得谢闻柳冰凉的手指。

不由地感慨,谢闻柳的药真厉害,能让一个洞瞬间恢复如初。

等回家她要把那罐药好好珍藏起来。

楚姜放下裤袜,定了定心神,在迷雾里缓慢地走着,每一步踩扎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她时刻注意着周遭。

害怕祸源同她突脸,担心它搞偷袭。

白雾里格外潮湿,水汽十足。

没走几步,楚姜额前的碎发被润湿,紧紧黏在她额头,外衫也像浸了水,贴在身上,稍微一动便感觉浑身被束缚。

楚姜越走越疑惑。

这个幻境到处都一样,在这其中,楚姜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更别提记住位置,熟悉地形。

楚姜也不知自己有没有往深处走,感觉天地间都静默,独留自己。

楚姜手摸到红绳,准备扯下时,听见了“哗哗”的流水声。

这水声响得突兀,惊了楚姜一跳。在浓雾的白雾中,她左右张望,顺着声音摸过去,白雾逐渐淡去,楚姜见到一个荷塘。

塘中长着无数荷叶。

看别处,却怎么也看不清。

楚姜越发地疑惑,她摸到腰上的配剑,紧紧握着。

池水不知深浅,透过池面,她见到了池底淤积的污泥。

整个地方透露着诡异,楚姜退后想要逃离,不料池边土壤往下陷了一寸,楚姜一个没站稳跌入池中。

冰凉刺骨的水瞬间裹来。

楚姜立马屏息,她还不会浮水,脚怎么也触不到底,她胡乱地扑腾着,慌乱中,她的手抓住荷叶杆借力。

叶杆上细小的尖刺钻进手掌里,楚姜吃痛一叫,池水涌进她口中,她赶忙用另外一只手快速扯着红绳,红绳缠得紧,扯了好几下才脱落。

楚姜眼前发黑,头晕地旋。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昏了过去,等再次抬起沉重的眼皮,便看见谢闻柳站在她身前,而她整个人软瘫在地板上。

难受的感觉不减,衣服却是干的。

难道是幻境吗?

楚姜警惕地环视四周是熟悉的厢房,抑制不住地干咳了好几声,她嗓音暗哑,朝着谢闻柳伸手,开口叫着“哥哥”。

谢闻柳扶着她起身坐到床边,触碰到她的手,比寒冰还凉,赶忙倒了杯热茶给她。

楚姜心里有太多疑惑,来不及排序,她想到什么便张口道:“为什么我一进幻境看见的全是白雾?我都没见到祸源。幻境里为什么连人影都没,似乎只有我一个人。”

一下子抛出许多问题。

谢闻柳沉默了很久才总结道:“祸源生性狡猾,这一切都是它的障眼法。”

楚姜被气得胸口起伏,她握紧拳头愤愤道:“太可恶了!我一定要捉住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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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