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穿透纸窗洒进屋内,照在楚姜的面上,她睁开惺忪睡眼,眼下乌青一片,眼底带着浓浓困意。
楚莨的话一直萦绕在她心头,让她彻夜难眠。她倚在榻边,深思熟虑一整夜,理智与梦想做斗争。最后理智暂拜下风。
谢闻柳那触不可及的身份,让楚姜望而生畏一个时辰后,便在她脑中化为脚底的踏板。
如果同谢闻柳打好关系,增进兄妹感情,在漓山招新大赛前让谢闻柳完全接纳并熟悉有她这么个妹妹,再打感情牌未尝不可借着他的身份进入漓山。
俗谓近水楼台显得月。
为了成名,她也可以不择手段。
楚姜对自己的计划十分满意。
她扶着床柱起身,一夜没换过姿势,双腿早已麻木,连腿上的伤都没了知觉。
拖着腿扶着屋内的桌子柜子缓慢前进,移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楚姜都不忍直视。
楚姜摸不准谢闻柳心目中的妹妹是什么样子,只能依葫芦画瓢照着来。
她不清楚昨日在谢闻柳眼中自己形象如何,她决定凭借以前看的话本所积攒的经验,按照话本里哥哥们总喜欢妹妹的样子扮演,直接速成乖巧可爱、懂事体贴的妹妹。
反正谢闻柳又不知道她的真面目。
楚姜换下脏衣服,重新找了条浅色新襦裙穿着,又翻箱倒柜找了几只流苏缀玉簪,不过对着铜镜里的自己,无论怎么比划,都觉得不对。
她抱着发簪跑去楚莨院子,坐在石凳上等着楚莨练完剑法。
平日里她的发型都简单,簪上一支发簪便觉得够了。现在要给谢闻柳留个好印象,怀里抱着的发簪竟觉得都不好看,她挑不出来。
楚姜一直坐到更香燃尽,等到楚莨练完剑停下来喘气。
楚莨把剑搁在石桌上,转过身面向楚姜,上下打量一眼,揶揄道:“我院里怎么来了只花孔雀?”
“表姐。”楚姜端直背,深吸一口气后仍有些扭捏,她闭上眼睛视死如归,像背诵诗文毫无情感,一通说了出来:“我决定抱谢闻柳的大腿。”
楚姜向来没有事情瞒着楚莨,楚莨虽是表姐但同她而言像娘一般。
“是吗?祝你好运。”楚莨睨了她一眼。
楚莨打心底不信楚姜能抱到谢闻柳大腿。
昨夜她找了林家的人打探这位年少天才,得到的回复简洁又明了。谢闻柳这人从早到晚处理漓山重大事务和门下事务。若有事务麻烦他,他也不会拒绝,但他平日里都足不出户,要寻到他属实难。
他们还给楚莨讲了件趣事。
称因谢闻柳美得雌雄莫辨,漓山新生常常分不出是男是女,闹了不少笑话。最后私下偷偷为他取了个绰号,漓山一枝花。
听说这个绰号至今还没人在他面前叫过。
楚莨又看了眼楚姜,她这个表妹长得呆,也不会说好话,脑子里的弯弯绕绕不多,想抱上谢闻柳的大腿,似乎痴人说梦。
“你知道吗?”她绕到楚姜身后,手指绕着楚姜的发丝,扑哧一笑,“你哥哥绰号叫漓山一枝花。”
楚姜仰头看她,“为什么要叫漓山一枝花?”
“你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楚莨提起袖子,娴熟地挽发,用木梳慢慢地从上往下,给楚姜左右挽了一个环形发髻,看了眼楚姜带来的簪子,仔细挑了几支小巧银簪给她插上,拍拍她的肩,“去抱你哥的大腿吧。”
楚姜把剩下的发簪揣进胸前的包中,匆匆忙忙收拾完,留下一句谢过表姐便夺门而出。
楚姜是在后堂侧厢房用膳时与谢闻柳再次见面。
今日谢闻柳换了件白色轻纱内搭青色衣袍,仔细看,衣服上还绣有竹叶暗纹。他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动作不疾不徐,文雅得紧,像楚父挂在书房内的一副美人图。
楚姜提着裙摆迈过门槛,碎步走到桌前木凳边,按下心思后偷偷瞟了一眼谢闻柳。
其实单看谢闻柳那张脸,楚姜只觉得他不好接触。
类似于话本里描述悬于空中的皎皎明月,在水中触碰,没想到却是镜花水月。
楚姜略去心中杂乱的心思。
按她计划第一步:见到哥哥要打招呼,成为一个尊重又懂事的妹妹。
楚姜眉眼弯着,轻声唤了哥哥。
嗓音清甜,甜得楚姜心里一个激灵,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发出这般声音。
谢闻柳抬眸,嘴角挂着浅笑,轻声道:“妹妹,早。”
第二步:要关心哥哥,要对哥哥嘘寒问暖,作一个体贴的妹妹。
楚姜继续夹着嗓子:“哥哥昨夜睡得怎么样?”
谢闻柳没懂为什么一晚过去,妹妹的行为言语发生这么大变化,但他不好奇,反正这些都与他无关。
他两眼笑眯眯:“很好。”
楚姜点头视线这才从谢闻柳身上移到桌面上温热的绿豆粥,她握着勺子,盛起一勺粥递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咽下。
楚父突然把勺子狠狠拍在桌上,响声犹如惊雷,毫无征兆地在耳旁炸开,玉勺瞬间碎成两截。
楚姜的手一抖,勺里的粥洒了一半。
楚姜的视线先瞟向谢闻柳,他放下了手中勺子,没受任何影响。
楚姜又把眼神递向楚父,见他木着一张脸,眉头紧蹙,眼神里盛着怒火,“你可知错?”
楚姜心里一沉,能让楚父生气的事,无非就一件,关乎家族门面,她连忙放下勺子点头。
楚父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想到今早陈县长用加急信鸽传话,道楚姜没有抓住妖怪就回家了,根本就是办事不力,县里还笼罩在祸源的阴影下,惶恐度日。
又称他们楚家不是号称捉妖世家吗,竟会畏惧一只妖怪。
这简直有辱家族荣誉。
“你为什么放走妖怪?”楚父怒气正盛,声音不觉拔高了几个度,房顶似乎一颤。
楚姜没开口,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新襦裙。
“你知不知道这会给我们家名誉上造成影响?”
楚姜以前不懂现在也不懂,他们家从来都没在捉妖榜上出现过。只有四里八乡的人才知道有个河州捉妖楚家。
看着楚姜低下头,一言不发,低眉顺眼,无论楚父说什么,她也不反驳。
见她那副模样,楚父满腔怒意也只得慢慢哑火。
待他情绪稍缓,楚姜找准时机迅速起身,连带着头上的流苏坠碰撞,发出细细声响,“我现在就回连县。”
楚父眼睛都没抬起,声音带着余怒,“把你哥带上。”
楚姜下意识问:“为什么?”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让你做什么你就做。”
“嗯。”楚姜顺从着答应下来。
“不把这件事解决好就滚出楚家。这么大的人连只小妖怪都捉不下来。”
“是。”
楚姜内心无地宣泄,想着是自己没同楚父说他口中的小妖怪是不常见的祸源,再多的情绪也只能囫囵咽下。
也来不及扮演什么乖巧懂事的妹妹,她急忙跑回房收拾行李。懊恼地想着两个月前就不该和楚莨打赌,接下了这么个烫手山药。
她同谢闻柳在家门口汇合。
连县地势偏远,少有马车愿意去那。
楚姜又不会骑马,她和谢闻柳还没有熟到能共乘一匹马,只能选择不吃不喝走上一整天,早日赶回连县。
她把计划给谢闻柳说。
谢闻柳没有任何意见,他看了眼楚姜的腿,温声道:“用过药了吗?”
楚姜面上一热,只记得昨夜把药罐搁在窗台上自己便进了屋。她避开谢闻柳的视线,硬着头皮梗着脖子点头。
有没有抹药谢闻柳知道,他制的药都会带着股淡香散在空中,无论多远都会有香味,但楚姜身上没有。
谢闻柳没在说话。
他的沉默让楚姜内心发慌,心悬于半空,只能继续计划,她道:“哥哥如果你走不动了,我们停下来休息。”
谢闻柳的笑音溢出口伴着他轻声的回应。
楚姜两人没走官道,挑的山间野路,时不时再使用一张急行符。
从白日走到黑夜,再从黑夜走到黎明。
楚姜拖着早已麻木的双腿出了林子,嘴唇泛白,脚步虚浮。
而身边的谢闻柳,额角连汗都没有,整个人神清气爽,甚至衣摆都没有染上泥土。
看得让楚姜艳羡,心里默默感慨,不愧是漓山六佬之一。
要怎样才能成为这样的人。
树林逐渐被荒地矮灌木替代,空气也逐渐干燥起来,穿过层层树枝,前方视野豁然开阔,一座城门矗立在空旷的陆地上,遍地黄沙,荒地成滩。
楚姜记得前些日子城门边还长着几簇野草,添了点绿,不过几日又满地萧瑟。
她抖着裙褶里藏着的黄沙,见到城门缓缓打开,等候多时的陈县长快步走来,他看见又是楚姜,脸上笑意一僵,却又很快恢复如初,接着笑意盈盈地迎上去。
他打着招呼:“楚姑娘又见面了。”
楚姜见他脸变得比连县的天气还快,嘴角不觉一僵,再笑意招呼着,“陈县长好。”
陈县长的目光只在楚姜身上短暂地停了下,目光如炬,灼灼地看向她身后跟着的男人,把话头移了上去,“敢问这位是?”
“我哥哥谢闻柳。”
“怎么没有听过楚家主还有儿子呢?”陈县长有些怀疑地眯起眼睛。
楚姜解释:“他现在是漓山六佬之一。”
“瞧我这眼睛,简直有眼不识泰山。”陈县长赔笑,频频向谢闻柳投去目光,眼里尽是崇敬。
见他这副样子,楚姜连嘴角都懒得扯,再次感慨,当大佬真好。
谢闻柳根本就没和陈县长任何眼神交流,他跟在楚姜身后像个木头桩子,视线时不时瞟向她的腿。
浅色的裤袜,已经开始渗红,被襦裙掩住,很难看见。就算看见,也只当是襦裙上添的桃花样式。
为什么一路上她一声不吭?谢闻柳沉思。
“陈县长,我回家的这一天县里没发生事情吧。”楚姜询问道,看着陈县长的略带尴尬的面孔。
“没有,但大家都心慌得很。唯恐这只妖怪再勾人命。还望楚姑娘早日将妖抓去天监司,让我们的日子恢复安宁。”陈县长公事公说。
“我知道。”
虽然没发生什么事情,但城内依旧鸦雀无声,空荡的街上不见一位行人,商铺也没开张。偶尔有风刮过,卷起屋檐边上的旗帜,只是在风中摇曳,作起猎猎声响。
看一眼便觉得荒凉至极。
陈县长将他们带到驿站,开了两间房。
驿站里的装潢怎么简单怎么来,一张桌子配着一张床,连凳子都没舍得给。
楚姜还是要的以前那间,放置行李时,她朝隔壁喊了声:“哥哥,听得见吗?”
墙壁薄薄的木板,轻轻一碰,声音都能迅速窜进耳朵。
下一瞬,谢闻柳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楚姜安了心,有事的话能有个照应。
把被单换了下来,她思忖一番问:“哥哥,你知道祸源吗?”
“知道。”
“搅乱连县安宁的妖,我觉得是祸源。我跟了它两个月,最后还是让它逃了。”楚姜说着,心情又变得气愤,声音没有克制住变高。
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将愤怒压下去。
“哥哥等会我们一起去县衙看卷宗吧。”
话音刚落,门就被敲响。
楚姜诧异地看向木门,虽然疑惑还是开了门。
谢闻柳那张美得人神共愤的脸出现在眼前,脸上看不出别的表情。
太近了。
楚姜后退一步,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动作的不妥当,于是往边上挪了位置,让谢闻柳进屋。
她随口问道:“哥哥收拾完了?”
“嗯。”
楚姜把包袱搁在八仙桌上,摸了几张符带在身上,“那我们走吧。”
县衙里的人都认识了楚姜,见到她也都知道她来此的目的。
一路上毫无阻拦,畅通地到陈放室。
楚姜轻车熟路地抽出几张薄薄的纸,平铺在桌案上,讲解自己的看法。
谢闻柳一边听着一边拿起卷宗。
他看得格外认真,神情专注,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瓷白的肌肤上投下一片阴影。
楚姜滔滔不绝地讲着,却没等到谢闻柳地询问。于是闭了口,寻了个空位,用手抵着额头,另一只手伸到矮桌下摸到伤口的位置,松了松绷带。
腿隐隐作痛。
她又担心自己的行为引起谢闻柳的注意,便将注意力一半都放在了他身上。她隐着目光,悄悄地打量着谢闻柳。
谢闻柳看卷宗时,虽是放松状态但眉头轻轻蹙着,脸上一副柔和。顺着看下去,楚姜诧异,谢闻柳的右手中指上戴着个戒指。
乳白透亮的细玉戒,扣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很是般配,他的手指又很细长,组合在一起倒是吸睛。
屋内只剩下翻页时的沙沙声,安静得过分。
楚姜的瞌睡慢慢爬了上来。
睡意朦胧中,她听到窗外狂风大作,风把窗拍得很重,可她怎么也睁不开眼。
她又急又慌,心里攒了一口气,努力挣脱着,不知怎的她一脚踏空,落进了一个黑不见底的深坑,一直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