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姜失踪十九年的兄长回来了。
收到千里传音时,楚姜在追一只蹲守了两个月的妖。一袭青衣在林间飞快地穿梭,只留下忽闪而过的残影。
这个消息来的一点儿也不恰当,惊得她一不留神从树上摔下。
摔得她眼冒金星,头晕地转。腿上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痛,让她不至于昏死过去。
这厢动静太大,那只被追逐的妖回过头来,注视着她。
楚姜同它对望。
明明是一团虚雾,可凝视久了,竟能瞧出眼睛鼻子、嘴。
虚雾空洞的眼框明明没含任何情绪,却凭白无故感受到几分轻视。
楚姜刚想起身有所行动。
那团虚雾似乎明白她的企图,身体边缘变浅,不过一眨眼便融于茫茫树林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空气中连丝妖气都没留下。
见它消失得这么轻松,楚姜在原地呆若木鸡。深刻怀疑先前种种都是这只妖在吊着她玩,给了她莫须有的自信。
楚姜扶着树干爬起来,不小心扯到腿上的伤,疼得她直吸凉气。
这才低头查看,只见小腿被一根枯枝穿透,裤袜红了一大片,血还不停地往下淌。
楚姜捡起佩剑,望着妖消失的方向,胸腔内漫上一股烦躁。
或许就只差一点。
这两个月好不容易找到妖怪的踪迹。
结果在紧要关头,被意外消息打断了她的捉妖计划。
眼睁睁看着妖在自己眼皮下逃走。
楚姜只觉得崩溃。
气自己两个月以来毫无收获,怨这个横空出现的哥哥,急距离漓山的招新大赛时日不多。
可又能怎样。
楚姜握着树枝,闭上眼睛咬紧牙关,一鼓作气将插在腿中的枯枝拔出来扔在路边。
她感受到凉风一阵阵穿透自己腿上的窟窿,时间一久,竟然没有了感觉。
楚姜不敢去看伤口,胡乱从包里摸出一团药草,毫无章法地塞进伤口,染血的衣服也扯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包中,并掐了段短诀捎往连县县长家,如实汇报这次妖没捉到。
她把地上的血用枯枝落叶掩住,双手摸了一把脸,擦去眼眶中的湿润,马不停蹄地往城内赶。
没走几步,又收到她表姐的千里传音。
那边催促着她赶紧回家,称这是她爹亲自下达的命令。
楚姜不敢违背。
只能先在城外布下密网,祈祷如若妖再犯可以牵制一段时间。
她带着满肚子气,紧赶快赶,用光了身上带的疾行符,总算在霞光满天时到达楚府门口。
楚府檐角悬挂的灯笼透出崭新的光亮,朱红色大门,鲜艳得像是最近才翻修过,门前不知何时放了两只新的石狮子,纯白如玉,栩栩如生。昂首挺胸般仰望云天,气势恢宏。
楚姜一身疲惫地推开大门,穿过连廊走到前堂。
前堂内烛光闪烁,通明一片。
族内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长辈都在,小辈们也难得齐聚,林家的人竟也露面了。
死气沉沉的楚府变得热闹非凡。
看这架势。楚姜猜想这位失踪归来的哥哥似乎颇受重视。这倒是勾起了她心中的好奇,连怨气都减去几分。
这么多年,她没听谁说过自己还有位兄长。
还失踪了十九年。
表姐楚莨一直在门口观望着,盼星星盼月亮终算是盼到楚姜。
立即走上来亲昵地用胳膊挽住她,边往屋内走边附在她耳边小声耳语:“见到我的传音了。”
楚姜点点头,末了补了一句:“谢谢表姐。”
楚莨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一阵,叹了一口气:“即便你哥回来了你也别担心,属于你的还是你的。”
她笑如甜蜜:“我会支持你。”
楚姜知道表姐这话是在安慰自己,其实她对失踪归来的兄长除了好奇外,别无想法,只能微笑着点头,不让表姐的好意落空。
楚莨朝着主位努了努嘴,示意道:“你哥在你爹身边站着呢。”
楚姜顺着她的动作往主位边上看去。
那里站着一个陌生男子。
身着藕粉色的外衣,内搭淡黄色的内衫,腰上白青色绸带勾勒出他劲瘦的腰肢,乌黑的长发垂撒在他身后,皮肤异于常人的白。
隔得太远,只能看见个模糊五官,却也觉得应是美得雌雄莫辨。
楚莨在背后轻轻推了楚姜一下,催促着:“快去看看。”
楚姜踉跄一步,稳住身子后才走上前。她先从侧殿绕到主位边,声音不大不小唤了声爹。
楚父偏头见到她,有丝意外,又见她一身狼狈,眉头猛地皱起,不悦道:“你怎么这幅打扮回来?叫旁人看了去要落个笑话。”
楚姜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垂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确实破烂。
外衫被树枝勾破,裙摆也全是泥斑,整个人蓬头垢面。
楚父眉头紧皱,眼神也懒得落到她身上,算着楚姜离家已经两个月,要是一只妖都没捉到简直有辱家族门面,“你现在就回家,连县的妖捉到了?”
楚姜完美的微笑破裂了一瞬间,她垂下睫毛,“快了。”
按照她的计划确实快了,可惜半途出了差错。
楚姜身体紧绷,内心哀叹不已。
这次遇见的妖不常见,可如若告诉父亲连县的妖是祸源,这件差事恐怕就落不到她头上了,他定不会让自己去冒险。
“一定要将这些妖怪关入天监司。”楚父语重心长道。
“好。”楚姜轻声回答。
楚父的眼神又瞥见她浑身脏兮兮,声音沉了下来,“我记得再过不久就是继承仪式了。”
楚姜默不作声。
楚父也没管她听没听,自顾自地说着。
楚姜的视线在殿内四处游走,脑海里回想表姐的话,想着如今哥哥回来,掌门令也该物归原主。
她不能一直占着属于别人的东西。
楚姜的眼神不由看向楚父身旁。
那位失踪归来的哥哥就在楚父边。
这下离得近了,楚姜将他的面容看得清清楚楚。
除去他美的惊心动魄的脸,让楚姜印象深刻的是他的那双眉眼。
他眉眼似青山卧波,含着春水和一抹淡青。
勾人魂般,煞是好看。
谢闻柳原是同身边的人对话。
因对方问的频繁,他也乏了,便捡着想回答的应着,目光随意落在门口,透过去看门外的天。
一不小心,见到了他名义上的妹妹。
见她衣服破烂,不免一笑,再嗅到她身上混着草药淡淡的血腥味,喉咙微微发紧。
他一直盯着楚姜,思考妹妹何时会落进他的眼中。
就是现在。
楚姜没注意,不知怎的像是溺进了哥哥的眼中。
还是楚父自说自话高兴了,瞥见了身侧一直站着的谢闻柳,才想起来自己应当介绍一番。
他郑重地清了清嗓子。
突兀的一声,把楚姜的魂勾了回来。她茫然地眨眼,在注意到哥哥看着自己后,下意识垂下了头。
楚父语气难掩喜悦,几乎是喜极而泣:“楚姜这就是你哥哥,我失踪多年的孩儿啊!”
闻言。谢闻柳特意弯了弯眉眼,故意对着楚姜淡淡一笑,如沐春风,温和地让人也不自觉勾起嘴角。
楚姜板正地站着,没办法忽视哥哥柔和的笑意,她微垂着头,碎发落下挡了半张脸,软绵绵道:“哥哥你好。”
谢闻柳往她那处走,离开那些不知其名让人生厌的亲戚们。他微屈着腰,黑眸发亮,轻声道:“妹妹好。”
楚父站起身迈了几步,冲着大家道:“今日我们楚家齐聚一堂在此见证,谢闻柳重回我楚家。这乃我的喜事,楚家的喜事,当举杯欢庆!”
“恭喜楚家主找回公子。”
诸如此类的话语此起彼伏在堂内响起。
楚姜暗暗记下哥哥的名字。
她累了一天,腿上又带着伤。如今只想好好的休息,不想与亲戚们虚与委蛇。楚姜打着笑脸糊弄完亲戚,拖着沉重的步伐回房。
不过在回房前,楚姜心里有疑惑也有好奇,步调一转,摸去了楚莨的院子。推开门,见楚莨一手撑着头,闲适地品茶。
听到门发出的响动,楚莨会心一笑,为楚姜倒了杯茶,“猜到你会来。”
楚姜讪讪一笑,坐到桌边握着茶杯,迫不及待地问:“我怎么没听说过我还有一个哥哥?”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楚莨的脸在夜晚里模糊。
她忆起往事:“我记得他很小的时候就走失了。那个时候找人耗时又耗财,便没找了。哪知这么多年过去,你爹竟然找到了他。”
“我爹是怎么找到他的?”楚姜好奇地望向楚莨,眸里明晃晃地探究。
楚莨瞥了她一眼,“你怎么不去问你爹?”
楚姜站起身,跑到楚莨身后为她捏肩,软着嗓子靠近楚莨耳侧,“你知道的我同他不熟。”
“不熟。”楚莨一笑,骂着:“那也是你爹。”
楚姜知道从楚莨嘴里挖不出什么,改主意道:“那能不能给我讲他当时为什么失踪?”
楚莨摇头,抿了口茶水,“那个时候我在外游历,听我娘说这是件很凶的事情,让我别打探那么多。”
“好吧,谢谢表姐。”楚姜收了手,准备离开。
见状,楚莨放下茶杯,见着楚姜一脸天真样,发问:“你知不知道他很厉害。”
楚姜一脸茫然地看着楚莨,“什么很厉害?”
“就这样你还一直说漓山是你的梦想?”楚莨叹了一口气,耐着性子回答:“他现在是漓山六佬之一。”
“可他不才二十二吗?”楚姜疑惑,怎么可能这么年轻就成为了漓山六佬之一。
楚莨笑了笑,觉得楚姜属实孤落寡闻,“别一门心思地捉妖了,好好了解下道上情况。谢闻柳现在漓山内部公认的天之骄子,年少成名。按照这趋势,漓山未来掌门非他不可。”
“他…真的…有这么厉害?”楚姜觉得不可思议,好像从天而降的陨石砸住了她,头发晕。
楚莨看着楚姜吃惊的样子,扶额吐息:“这么粗的一条大腿你难道不抱吗?”
“我不知道。”
“有了谢闻柳,你就不用天天做任务攒经验、参加捉妖师比赛。有了谢闻柳,你直接去漓山求学,少走好几十年弯路。这多么实惠。”
楚莨一顿,继续道:“你也可以像他一样,年少成名。”
这些话说到楚姜心坎里去了。
都说天才的起点是漓山,楚姜想去漓山证道。
但漓山的招生比登天还难。
一年只有十几个名额,且没有一年是招满的。
连报名都有很高的门槛。
楚姜为此奋斗了许久,现如今还差一点才摸到报名门槛。
她同楚莨道别。
走到院门口时,楚姜突然转身,看着在树下悠然喝茶的楚莨,由衷道:“表姐你待我真好。”
楚莨嘴里的茶水都差点吐出来,她笑道:“你可是我的亲表妹。我不对你好,那对谁好?”
楚姜快步回到自己的院子,连脚上阵阵疼痛都忽视了,径直推开院门却是一愣。
一个人站在院里的梨树下,月光没穿透茂密的树杆,只投下了影影绰绰的光亮,仅一眼,楚姜辨认出这是谢闻柳。
楚姜默默地退出院子在门外踱步。
做足心理准备后她才再次推开门。
这次谢闻柳已经站在门边,靠的极近,反倒吓得楚姜连连后退。
她惊得话都说的不连贯,哆哆嗦嗦道:“哥哥你有事吗?”
谢闻柳先是立刻道歉,解释着:“爹让我多和你熟悉熟悉。”
这番话挑不出来毛病,楚姜又想到谢闻柳显赫的身份,心里滋生出一股怪异感,她垂下眼帘,“明日吧哥哥。”
半晌没人吭声。
楚姜抬眼看去,谢闻柳脸上的表情很是温和,风轻轻吹起他身后的长发,发丝乱飞,他身后的景色都飘渺。
楚姜的心里有些复杂,她梦寐以求的成就,原以为一辈子都触及不到。可今日才让她知道,自己还有个这么厉害的哥哥。
于她而言,哥哥现在就是陌生人,没有血缘中天生的羁绊。
谢闻柳刚才似乎走神了,这会他才轻声应下,离开时经过她身边,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罐子,“把这个抹在伤口上。”
楚姜侧身抬头,诧异地看向谢闻柳,他高大的阴影将她吞没。
她睫毛微颤,低头看了眼罐子,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低下声音:“哥哥在说什么?”
谢闻柳浅笑,声音温如玉:“这是爹让我给你的,他说今日见你走路姿势怪异,猜测你受了伤。”
良久后,楚姜才出声:“谢谢哥哥还专门来我这一趟。”
“关心妹妹是我应该做的。”
常道兄当友其妹,尽惜护之道。谢闻柳照着做,定没错。
谢闻柳背光负手而立,藕粉色的外衫在月光下泛着银白,他的脸在夜色中朦胧不清。
楚姜握紧手中的白瓷罐,凉意传进手心,提醒着她,她真的有一位兄长,今天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楚姜目送谢闻柳离开,他转身离去的动作极为缓慢,像是慢动作般,衣角微动,黑色的发丝垂在他身后,随着他离去的步伐,在身后垂荡。
院子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
吱呀一声,小院里重归安静。
楚姜握着药罐,缓步走出游廊。
夏初的夜晚,微风卷起檐边的垂帘,珠子连成线随风摇曳,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一下下刺激着楚姜的思绪。
她的目光静静地落在窗檐下的陶罐上,看着抽出花苞的荷花。
吐出一口浊气,低头细细打量着手上的药罐。
罐子通体瓷白色,打开后药膏呈淡绿色,还带着股香气,沁人心脾。
楚姜把药膏随手放在在窗檐上,沉下心,想着表姐的话。
思考要不要抱上谢闻柳的大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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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兄长